第二十一回 棄臨水殘眾投王營 練鐵騎飛牆破寧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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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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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城夜棄走南岡，
殘眾歸營認短長。
鐵騎飛牆摧寧陣，
血風吹徹舊關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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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接上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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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黃師龍火燒上林寺，據了臨水縣。河州州府聞報，大為震動，急調官兵、巡檢、團練千餘人，分三路來攻。那些官軍只道新起賊眾，不過鹽徒、馬賊、佃戶、亂民合成一路，未曾放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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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聞報，笑道：「這夥官軍遠來，心驕氣盛，只道咱們都是些鹽徒、佃戶，不曾把俺們放在眼裡。正好教他吃俺一陣苦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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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便喚唐鈺郎、楊黑虎、陳脫脫等人商議。黃師龍道：「二弟只管守城，莫要輕動。俺與三弟各領百餘騎，今夜分出城去，伏在城外。明日待官軍攻得性起，前後不能相顧，咱兩路一齊殺出，定教他有來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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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大哥放心。只要俺還立在城頭，便不教官軍踏進城裡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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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把長槍一橫，咧嘴笑道：「這便好哩！只等他們一窩蜂擠到城下，俺從後頭殺將進去，管教他爹娘也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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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脫脫在旁擦了擦劍鋒，道：「俺也去。大哥衝哪裡，俺便跟到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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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他一眼，道：「你仍隨俺一路，護住左右。臨陣只管跟緊，莫一見人頭便亂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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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脫脫道：「俺又不是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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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瞪眼道：「脫脫，你說誰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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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聽了，都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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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把臉一沉，道：「莫只顧說笑。聞鼓便進，聞金便收。誰敢貪功亂追，俺先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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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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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黃師龍與楊黑虎各率百餘騎，悄悄開門出城，分作兩路，伏在城外山坳林木之中。人銜枚，馬摘鈴，旗幟盡皆捲起，只等城中號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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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脫脫披一領短甲，左手持盾，右手仗劍，帶著一隊親隨伏在黃師龍身側。夜裡山風寒冷，眾馬時有噴鼻刨地之聲，陳脫脫便挨匹撫按，不許戰馬驚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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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低聲道：「叫弟兄們忍住。官軍未曾攻城，誰也不許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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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脫脫回頭壓著嗓子喝道：「都把馬嘴看牢哩！哪個弄出響動，俺先砸他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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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騎伏在林中，再無一人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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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明，官軍三路並進，直抵臨水城下。那些官兵只道黃師龍等人盡在城中，哪裡知道城外另伏著兩支騎兵？當下便擂鼓吶喊，驅兵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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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弓手在後，亂箭齊發；步卒在前，舉盾扛梯，蜂擁而上；巡檢、團練各執刀槍，在陣後厲聲催逼。霎時間，城下人頭攢動，旗幟相連，鼓聲喊聲，震動四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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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披一領短甲，提一條長槍，立在城頭督戰，喝道：「弟兄們，把穩城頭！滾木擂石只管往下放，弓手莫胡亂射，只揀扛梯、執旗的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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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鹽徒齊聲應道：「曉得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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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軍將長梯搭上城牆，才攀到半腰，早被城頭木石打落。又有幾人搶上垛口，皆被唐鈺郎挺槍刺翻下去。官軍攻了數次，為流箭飛矢、滾木擂石所阻，前隊死傷不少，後隊卻只顧擂鼓催逼，將人馬一層層推到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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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架長梯已搭近女牆，十餘名官軍接連攀上。唐鈺郎一槍刺倒最前一人，又喝鹽徒合力舉叉，將整架長梯推翻下去。梯上官軍一齊跌落，砸得城下亂作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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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見官軍越聚越多，心下暗喜，只管守住城頭，並不開門出戰。官軍見城中始終只有守兵，更認定黃師龍、楊黑虎都在城內，遂把後頭人馬也盡數調來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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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攻了多時，官軍步卒都擁在城牆之下，長梯、盾牌、刀槍擠作一團；弓手散在後陣，旗鼓糧車又列在更後。前頭只顧攻城，後頭只顧催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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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黃師龍伏在城外山坳中，遠遠望見官軍旗幟盡向城下移去，後隊已然空虛，便把長槍一舉，低聲道：「時候到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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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脫脫立刻翻身上馬，把盾牌扣緊，道：「弟兄們，都跟牢哩！莫叫大哥一個人闖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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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騎卒齊把韁繩收緊，只等鼓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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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頃，只聽城頭一聲炮響，黃師龍猛地喝道：「弟兄們，跟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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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餘騎一齊縱馬，從官軍一側驟然殺出。楊黑虎在另一邊聽得號炮，也把長槍一招，吼道：「爺們兒，殺他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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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百餘騎從林後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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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路騎兵先前伏藏不動，此時突然現身，馬蹄聲如滾雷一般，直奔官軍側後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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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軍正在仰頭攻城，盾牌、長梯、弓弩全都朝著城牆，哪裡來得及回身列陣？後隊先見騎兵殺到，慌忙轉身迎敵，卻被前頭攻城人馬堵住；前隊忽聽背後喊殺震天，又不知伏兵有多少，頓時進退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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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髮帶遮目，親執長槍，策馬當先，直衝官軍側陣。長槍到處，所向披靡。一名官軍小校挺槍來迎，黃師龍把槍一黏一帶，早撥開來槍，順勢望他胸口便刺。那小校翻身落馬，後頭百餘騎乘勢衝入，官軍側陣登時裂開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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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脫脫緊隨黃師龍馬後，左盾護身，右劍砍殺。兩名官軍從側面挺槍來刺，陳脫脫把盾一橫，先撞歪一條長槍，又探身一劍，砍翻其中一人；另一人方欲回手，已被他縱馬撞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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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脫脫喝道：「大哥，只管往前！左右有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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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也不回頭，只將長槍一指，呼喝道：「弟兄們，跟老子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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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騎緊跟而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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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軍中又有數人看見黃師龍沖在前頭，便舍了旁人，一齊來圍。陳脫脫催馬斜插上去，用盾護住黃師龍右側，連擋兩槍，手中劍又向外橫掃，逼得官軍紛紛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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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趁勢回槍一刺，將一名執旗軍士挑倒。大旗折落，附近官兵見了，先自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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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脫脫回頭大喝道：「旗倒哩！官軍敗哩！弟兄們殺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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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騎聽得，吶喊之聲更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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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在另一面更是凶猛，手舞長槍，縱馬橫衝，見人便刺，見旗便挑，口中只喝：「擋俺的死！讓路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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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巡檢、團練原在後頭督戰，做夢也不曾想到城外會有騎兵殺來，被楊黑虎迎頭一撞，旗倒鼓翻，四散奔走。楊黑虎又率眾直衝後隊，將官軍弓手、糧車攪得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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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上唐鈺郎望見兩路伏兵俱起，便把長槍一招，喝道：「弓手都給俺瞧準了射！莫傷自家人，只射城下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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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頭箭矢、木石一齊落下。官軍前受城上守兵，兩側又被黃師龍、楊黑虎騎兵撞入，長梯、盾牌、糧車堵滿道路，人馬互相阻擋，哪裡還列得成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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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沿著旗腳一路殺進，楊黑虎從另一側橫衝而來。兩支騎兵在亂軍之中往來馳突，把官軍前後截作數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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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脫脫一面護在黃師龍身側，一面招呼後騎，道：「莫散！莫散！只跟著前頭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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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名騎卒殺得性起，欲從旁追逐潰兵。陳脫脫撥馬攔住，大喝攆將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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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人忙勒轉馬頭，重新歸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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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膽小的官軍，丟了長梯便走；有的拋下盾牌，回身逃命；後隊一退，前隊便以為全軍已敗，也跟著亂跑。眾人爭路逃生，自相踐踏，哭喊之聲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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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見官軍陣勢已崩，把長槍一舉，喝道：「不許遠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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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騎齊聲吶喊，又撞了一陣。未及半日，千餘官兵便大敗而走，棄下甲仗、旗鼓、攻城器械無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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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殺得性起，還待追趕，忽聽金聲響起，只得勒馬回頭，口中罵道：「便宜了這夥鳥官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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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兩路騎兵各自收隊，押著所獲糧車甲仗，回到城下。唐鈺郎在城頭驗明旗號，方才命人開門接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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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入城之後，將官軍所棄糧械盡數收取。唐鈺郎下城相迎，見陳脫脫盾上插著兩支斷箭，便道：「脫脫，今日也吃了不少苦頭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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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脫脫將盾往地上一頓，道：「兩支破箭算個啥？俺也去得慢些，大哥怕已叫人圍住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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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莫吹。方才你若只顧殺人，不替俺收住後隊，這一陣也未必勝得如此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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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脫脫聽了，嘴上不曾答話，臉上卻已有幾分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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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水城中百姓聞得官軍大敗，無不驚喜，都道黃頭領用兵如神；又道唐二頭領守城穩當，楊三頭領衝陣凶猛，那位持盾仗劍的脫脫頭領，也是一員不怕死的少年好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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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水一勝，城中人心大振，街巷間皆傳黃頭領用兵如神。只是黃師龍心中明白，這一陣打的是官軍輕敵，並非臨水真可久守。果然河州州府聞臨水官兵敗回，方知此輩不好輕取，遂飛檄諸縣，又合州兵、巡檢、團練五千，分道來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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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登城望見旗幟蔽野，知臨水小城不可久守，便喚唐鈺郎、楊黑虎、黃智空等人議事，道：「官軍五千，兵勢正盛。俺這城守不得，守便是死。趁他合圍未緊，護老營南走，尋王軍使合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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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城中糧械才得，棄了可惜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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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城是死物，人是活根。人在，日後城池有的是；人沒了，空守一座臨水，有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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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聽罷，遂不再遲疑。當夜收拾糧械，點馬軍三百、步卒四百，護著軍屬家眷三百餘口，悄悄棄城南走。官軍次日入城，只見灶冷門空，義軍已去，便縱兵追趕。黃師龍且戰且退，白日伏山谷，夜裡走僻道；遇小股追兵，便使楊黑虎回馬衝散；遇大隊官軍，便以步卒護老營先行，自領馬軍斷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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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退，方見人心。先前臨水、上林連勝，眾人皆說慈尊降世、黃頭領用兵如神；及至五千官軍壓境，前有追兵，後有老小，糧車又重，日夜不得安睡，那些新附的破產農戶、山澤流民，便漸漸膽寒。有人夜裡棄槍逃入山谷，有人趁亂脫了號帶，還有人拖家帶口，自去投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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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怒道：「大哥，俺帶人追回來，砍幾個，餘下便不敢走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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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望著山道上散亂腳印，半晌方道：「要走的，攔不住。拿刀逼著留下，臨陣也先跑。由他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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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這般散下去，咱這七百人，怕要散得不像樣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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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散去的，本來就不是俺的人。留下的，才是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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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有彌勒香眾最是堅忍。這些人或是火燒上林寺的佃戶，或是玄悲舊部，或是鹽路中新入教的刀手腳夫，平日不甚多言，退軍時卻能扶傷、推車、分糧、守夜；敵騎迫近，旁人面如土色，他們仍低誦慈尊名號，持槍立在車後。數日之間，黃師龍眼見散去者多，留下不散者，十有七八皆奉彌勒香火，心中方知：亂世裡，錢糧可聚人一時，恩義可聚人一陣；真能叫人赴死不退的，還得是心裡那尊神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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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轉戰十餘日，黃師龍所部且走且戰。待入銀夏地界，與王誠前軍相接時，原先七百餘眾，已只剩三百餘人。逃散者多，戰死者也不少；能隨他到此的，皆是彌勒香眾、鹽路精悍、馬賊老手與敢戰佃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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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聞黃師龍到來，親自出營相迎。二人相見，王誠握住黃師龍手臂，道：「僧訶那迦，你吃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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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俺兵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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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看了看他身後殘眾，見其衣甲破敝，旗幟焦黑，行列卻尚整，便道：「兵少不怕。能走到這裡的，才是真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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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將黃師龍所部三百餘人另編為先鋒一隊，仍歸黃師龍統帶，專司探哨、偵騎、衝陣、截糧諸事。唐鈺郎、楊黑虎、黃智空、陳脫脫等人，皆隨黃師龍本部聽用，不另拆調。自此王誠凡有軍令，多與黃師龍商定；黃師龍回到本隊，再分付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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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唐鈺郎、楊黑虎三人，本是河州同鄉，又曾血酒結義，同生共死。三人俱善使槍：黃師龍槍法沉狠，軍中號為「神槍」；唐鈺郎槍路穩熟，號為「槍鬼」；楊黑虎槍勢猛惡，號為「鐵桿子」。王營軍中見他三人常在一處，臨敵各顯本事，便私下喚作「河州三桿槍」。這名號傳開之後，連官軍也漸漸知道，王營裡有三個河州出身的少年槍手，最是難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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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兩軍合一，王誠麾下戰兵三千餘人。其中馬軍一千五百餘，除黃師龍先鋒隊三百餘騎外，另有左、右兩隊，各六百人；餘下皆為步卒，或執槍盾，或持弓弩，或新近編入，尚須操練。戰兵之外，又有老營一千五百口，乃隨軍軍眷、老弱婦孺、匠戶腳夫、糧車牲口之屬。此等老營雖不披甲廝殺，卻是全軍根本：兵卒妻兒在其中，傷兵糧械在其中，義軍能走能停，也全賴其轉運供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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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王營雖合，步卒終究粗弱。寧軍舊制，向來重馬軍、重騎射，步卒多為守城、護糧、屯堡丁壯之屬；及至軍屯破敗，州縣剋扣，步兵更是甲仗不齊，操練荒疏。王誠麾下步卒亦多是新附軍戶、貼戶、佃戶、逃丁、饑民，雖有怒氣，未成堅陣；雖能持槍守寨，難當堂堂大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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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王誠每戰，絕不肯以步卒與官軍硬拼。步卒只令護老營、守糧車、據高坡、築木柵，或列於兩翼壯聲勢；真正破敵，仍要靠馬軍衝擊。黃師龍先鋒探其虛實，王營馬軍撞其要害，步卒隨後收拾戰場、押運俘獲。若遇城池堅固、官軍步陣嚴整，王誠便寧可繞道截糧，也不使那些新編步卒白白填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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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王誠合銀夏、河州兩路兵，轉戰山川之間。官府數遣州兵、巡檢、團練來剿，或三千，或五千，或分道追躡，或據險邀截。王誠每臨大敵，先穩住老營，整束步卒，以左、右兩隊護糧車軍眷；又使黃師龍率先鋒隊在前後左右出沒，探官軍虛實，斷其糧道，襲其夜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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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所部雖止三百餘人，卻皆是逃散之後剩下的善戰之徒。唐鈺郎佐其調度，楊黑虎領三十親兵為矛尖，陳脫脫持盾劍宿衛左右。一隊人來如風，去如煙，白日伏於山谷，夜裡截糧燒車；今日破一處哨馬，明日劫一隊糧夫，後日又忽然繞到官軍側後，殺得州兵不敢離營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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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軍初時只道義軍新敗，流民雜眾，追得甚急。待數戰之後，方知這支先鋒最難纏：追得快了，便中伏；追得慢了，糧道便斷；守營不出，夜裡又有火起；分兵搜山，卻被黃師龍各個擊破。王誠再乘其疲亂，以舊卒、軍戶列陣壓上，往往一戰便使官軍潰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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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數月小戰，王營聲勢漸盛，所得糧車、甲仗、馬匹也日漸增多。黃師龍卻不因小勝自滿。他白日出哨殺敵，夜裡回營，又看馬軍操練；見官軍騎兵數番相衝，漸漸悟出一樁道理：馬軍之勝，未必全在弓強馬快；第一要緊，乃是人心不散。尋常騎卒臨陣相衝，遠時尚能張弓搭箭，呼喝逞勇；待兩軍馬頭將近，槍鋒將接，便有人心怯，或先放一箭，或偏馬避勢，或勒韁稍緩。一人如此，十人隨之；十人如此，一隊便散。馬軍一散，再欲合攏，難如收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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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因思彌勒香眾臨危不退，遂先在本隊三百餘騎中試此法。每戰之前，焚香聽誓，只說：「此身若死，往生淨土；此戰若勝，便為慈尊開路。見敵不得先散，聞箭不得偏馬，未聞鼓號，不許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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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定下號令：衝鋒之時，前排平槍，後排壓馬，人人照定前騎馬尾，不得貪功先出，不得膽怯稍退；兩翼不得亂卷，中隊不得斷腰。弓可背，箭可滿，然未衝破敵陣之前，誰敢先放一箭，便以亂陣論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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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諸馬賊甚是不服。一個老馬賊道：「黃頭領，騎馬不射，還叫啥馬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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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訓斥道：「射得準，是你一人本事；衝得齊，才是一隊性命。臨陣殺敵，是千百人的大事，豈能逞匹夫之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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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本也愛馬上放箭，聽得此言，咧嘴道：「大哥要俺做牆，俺便做牆。誰先亂跑，俺先殺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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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數戰，果見其效。官軍騎兵相衝，未接之前，先有箭雨零亂；馬勢一緩，陣腳便薄。黃師龍麾下騎卒雖無重鎧鐵甲，卻能低頭咬牙，只聽鼓聲，如牆而進。待兩軍相距不過數十步，官軍已有偏馬避勢者；義軍槍鋒齊下，馬胸並進，一撞之下，官軍前排便裂。前排既裂，後排自亂；後排一亂，任他甲仗稍精，弓馬稍熟，也抵不住這等不惜死、不散陣的騎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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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聞知此法，便召黃師龍同觀操練。又看他臨陣破敵，遂知此法不止可用於一隊先鋒，也可用於全軍馬軍。王誠乃對黃師龍道：「此法好。左、右兩隊馬軍也該照著練。只是馬軍若起步便縱馬疾馳，百十步後，馬力參差，牆勢便薄。須先緩步進逼，使敵心受壓；至百步之內，鼓聲忽變，再一齊放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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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王軍使說得是。俺回去便照此操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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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王營馬軍臨敵，先如鐵牆緩緩壓來；及近百步，鼓聲忽變，又如整座鐵壁飛撞而至。官軍遠望時，只見一堵馬牆沉沉逼近，心中已先氣悶；待欲張弓放箭，那牆忽然加速，頃刻之間，馬蹄如雷，槍鋒如林，竟似整座鐵壁撞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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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黃師龍禁箭，禁的是臨陣將接之前亂射，並非廢了騎射。待敵陣一破，旗腳已亂，官軍奔走，王營馬軍便依鼓號分作數股，或挺槍追刺，或張弓逐射。前頭鐵牆衝破其陣，後頭騎射收割其潰；逃得慢者，被槍鋒挑落；逃得快者，亦有箭矢自背後追來。官軍若欲回身重整，王營騎卒便不與其立定，只在側後游射，逼其越散越遠；若見敵眾真個聚攏，又復收騎歸隊，聽鼓再進。故其法前半如牆，後半如風；撞陣時不許各逞本事，追亡時方任弓馬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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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軍衝法既定，神惠又在旁獻一策，道：「人心既可以香火收，馬膽亦可用血氣馴。官軍有官倉豆麥，馬匹肥壯；俺等流軍轉戰，草料尚且時缺，豆料更難常足。然戰後敵屍遍野，棄之腐爛，徒生疫氣。可取戰死敵血，少少和入鹽水、麥麩、草料之中，使馬漸習血腥之氣。日久之後，臨陣聞血不驚，踏屍不避，馬軍衝勢自又添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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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聽罷，點頭道：「只取戰死敵屍，不害降人，不犯百姓，此法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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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降者不殺，百姓不犯。戰死官軍既是來殺俺們的，死後也該替俺們養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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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笑道：「棄之荒野，叫鴉犬啄食，不如壯俺軍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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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義軍每逢戰後，另取敵屍之血，和入鹽水麥麩之中，使戰馬漸漸飲食。初時諸馬聞腥多避，養馬人便少少摻入，使其漸習；又每日驅馬聽鼓衝柵，對著木人、旗槍、人聲往來衝突。如此月餘，王營戰馬漸與尋常軍馬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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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戰馬臨陣，見人牆密立、槍鋒如林，多少有驚跳斜避之性，不過仗騎手控轡，仗平日訓練，硬把畏懼壓住。王營鐵騎之馬卻日日習血氣，夜夜聽鼓號，早把血腥、人聲、旗影、槍林與衝陣連在一處。臨敵之時，遠遠望見官軍人頭攢動，便已有馬昂首噴鼻，前蹄刨地，搶著韁繩欲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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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又知馬軍衝陣，最忌馬力一竭。官軍騎兵亦多備雙馬，然多是一戰馬、一走馬。走馬也非全不可用，追亡逐北、傳令急趨、小陣衝突，皆能頂上一陣；只是平日多作代步馱載，未必常習鼓號、血氣、槍林、人牆，臨大陣硬撞，終究遜於正經戰馬。若官軍戰馬力乏，換走馬再上，馬力雖續，衝勢已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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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營鐵騎則不同。王誠所備雙馬，皆按戰馬訓養，皆習鼓號、血氣、木柵、槍林。平日行軍，騎卒一律牽馬步行，不以馬代步；非臨敵、衝陣、追擊、急趨軍令，不得上馬。故兩馬皆養其力，皆可臨陣換乘。前馬衝乏，退下換後馬；後馬亦能照樣聽鼓衝陣，入飛牆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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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官軍雙馬，利在行路；王營雙馬，利在反覆衝陣。王營鐵騎往來衝突，前馬力乏則換後馬，稍歇再進；其馬皆習鼓號，知隊列，聞令可換，不至散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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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又恐騎卒恃馬自便，行軍時亂騎亂耗，遂下嚴令：凡王營鐵騎，行軍之時，一律牽馬步行，不得擅自騎乘；非臨敵、衝陣、追擊、急趨軍令，不許上馬。違者不問新舊，立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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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王營鐵騎行軍，騎卒皆披甲牽馬而走，一馬在左，一馬在後，鞍轡齊整，槍弓不亂。遠望去，不似尋常馬軍縱騎馳散，倒像一列列鐵獸被人牽著緩緩前行。及至臨敵，鼓令一下，諸騎翻身上馬，前馬力足，後馬可換，百步疾突，往來衝殺，始見其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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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又知鐵騎牽馬行軍，最怕敵人忽至，遂另選馬快路熟之人，分作數隊探馬，各設隊長，直聽中軍號令。或前出十里探道，或分左右巡哨，或綴於後軍防追，晝夜往來不絕。凡見塵頭、烽煙、蹄跡、村落異動，便飛報中軍，使王營鐵騎得以上馬披甲，從容列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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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雖是馬賊出身，卻仍在黃師龍麾下，掌三十親兵，不另領全軍探騎。只是遇著險路、急探、夜襲、截哨等事，黃師龍常遣他親自出馬。楊黑虎所帶三十人皆是精銳，能探，能殺，能衝，能斷後；尋常哨探只求報信，他這一隊卻往往既能報信，又能順手拔掉官軍前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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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來，王誠中軍掌全局探馬，黃師龍先鋒掌突擊游騎。外有數隊偵騎作眼目，內有王營鐵騎養馬蓄力；一聞敵至，探騎先報，鐵騎上馬，先鋒出迎，中軍布陣，遂不致被官軍猝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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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騎諸法漸成，王誠便以黃師龍舊部三百餘人為本，再從全軍馬軍中挑選膽壯、騎術熟、守令嚴者百餘人，交黃師龍編入先鋒，合為四百八十騎。此隊甲仗、馬匹、弓槍、鞍轡，皆取全軍最好者；操練亦最嚴，行軍牽馬，臨敵上馬，百步疾突，禁箭衝陣，無一令可稍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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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從中選八十騎披重甲，馬亦覆甲，號為具裝鐵騎，令楊黑虎統領。楊黑虎仍在黃師龍麾下，掌其親軍精銳。這八十騎不專作游哨，也不輕易追散敵，乃是臨陣破口之刃。凡遇官軍槍盾密立、步卒成方，黃師龍便不先使輕騎亂衝，只令楊黑虎領具裝騎居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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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性如烈火，最喜硬陣。臨敵時，八十具裝騎緩緩壓上，馬甲映日，槍鋒低垂，待百步內鼓聲一變，便一齊放馬。敵軍箭矢射來，多被人馬重甲擋住；長槍攢刺，亦難一時透甲。楊黑虎只咬定旗腳、盾縫、槍林稍薄處，率眾橫衝而入，先撞開第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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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步陣一裂，黃師龍便率餘騎跟進。前頭楊黑虎如鐵錘砸門，後頭黃師龍如洪水灌隙；裂口一開，便越撕越大。官軍步卒若欲合攏，已被第二隊、第三隊馬軍接連撞入，轉眼盾翻槍折，人馬相踐，整座方陣便從中間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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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是王營鐵騎更見可怖。騎卒心念淨土，胯下戰馬習於血氣；百步之外，緩緩壓來，馬頭齊下，槍鋒如林；百步之內，鼓聲忽變，騎卒放開馬口，那些戰馬便如久困忽釋，四蹄齊發，直向人牆撞去。官軍騎卒尚須催馬壓驚，王營鐵騎卻是人不畏死，馬不怕人；血氣一起，反添凶勢。兩陣一交，官軍馬匹稍有一偏，王營戰馬已裹著槍鋒撞入陣中，真如一堵帶血飛牆，所過之處，人馬俱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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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寧官軍屢次進剿，皆為王營鐵騎所敗，州府震動，方知王誠、黃師龍不好輕取。於是糾集馬軍二千，步卒五千，又調境內韃靼諸部遊騎三千相助，號稱萬眾，再來壓境。那官軍自恃人多，前有馬軍，後有步陣，兩翼又有韃靼遊騎往來抄掠，只道此番必能一舉破王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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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聞報，先召黃師龍入帳，指著軍圖道：「俺軍步卒不堪與官軍正面硬拼。若出營列大陣，正中他意。步軍只守營寨，莫要輕出。馬軍分作兩路，一路牽住韃靼遊騎，一路專破官軍馬軍。你領本部並一千精騎，專當官軍馬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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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軍使放心。官軍馬軍若敢壓上，俺替你撞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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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出帳後，方召唐鈺郎、楊黑虎、陳脫脫等人分付軍令。楊黑虎聽說要撞官軍馬軍，咧嘴笑道：「大哥，這活兒正該俺來。」唐鈺郎卻道：「三弟只管撞，後頭收束隊伍，俺來看著。」黃師龍點頭道：「好。黑虎作矛尖，鈺郎收隊，脫脫守俺左右。聞鼓便進，聞金便收，誰敢貪追，俺先斬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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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軍既接，王誠另使餘下馬軍依著營柵分據兩翼，只與韃靼遊騎往來相持，不許遠追，亦不使其抄入營後。官軍馬軍仗著人多，先分數隊來沖。黃師龍不急不躁，將一千鐵騎分作兩隊，每隊五百騎。前隊緩步壓前，馬頭齊下，槍鋒如林；後隊稍退二三百步，整槍候令。官軍遠遠放箭，王營鐵騎不許還射，只照定前騎馬尾，緩緩逼近。待至百步之內，鼓聲忽變，黃師龍親領前隊五百騎一齊放馬，恰如一堵帶血鐵牆飛撞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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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髮帶遮一目，手中長槍平壓，不作多言。臨至百步，鼓聲忽變，他只喝一聲：「殺！」五百騎一齊放馬。黃師龍在最前，槍鋒順著官軍一騎長矛滑入，借勢一擁，挑開其矛頭，隨即刺入其胸甲縫中。身後王營鐵騎馬頭齊下，槍鋒如林，轟然撞進官軍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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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軍小校見黃師龍衝得太深，領十餘騎欲合圍來取。黃師龍不退反進，撥馬斜入其間，長槍左黏右帶，先涮開一槍，又崩落一人前手，轉手便刺倒那小校。其餘官騎見他一人衝在陣前，槍法沉穩，不似少年，心下已怯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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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此時隨在後隊，替黃師龍傳令收放。見前隊入得太深，便策馬橫出，戳死一名追近的官騎，喝道：「聞金便收，莫戀人頭！」此時金聲響起，黃師龍不戀戰，撥馬便退，喝道：「收！莫散！」唐鈺郎便在側後收束諸騎，使前隊斜斜退回，換馬整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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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隊五百騎早已壓上，待前隊退開，鼓聲再變，又如第二堵鐵牆飛撞而至。前隊退後，便換馬整槍，稍歇片刻；後隊衝罷，亦依令回轉。唐鈺郎往來兩隊之間，傳鼓令，收散騎，禁貪追，使黃師龍這一千騎雖輪番衝突，陣腳始終不亂。兩隊如此來而復退，退而復來，竟似潮水拍岸，一浪未平，一浪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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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軍二千馬軍初時尚可仗人多甲利相抗，及至十餘合後，便漸漸支撐不住。王營鐵騎每衝一回，皆是馬力新足、隊列齊整；官軍卻被迫連番接戰，前隊未歇，後隊已亂，馬匹喘急，號令不明。有人欲追退去的王營前隊，卻又被新來一隊迎面撞上；有人欲重整隊列，鼓聲未定，鐵牆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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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輪番壓打，官軍馬力先疲，膽氣繼折。前排稍退，後排便疑是敗勢；一人偏馬，十人相隨。黃師龍望見其陣腳鬆動，復翻身上馬，親率一隊再衝，槍尖直指中軍旗，喝道：「官軍敗哩，殺呵！」眾騎應聲如雷，直撞得官軍馬軍旗靡隊裂，前後不相顧，終於掉頭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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韃靼諸部遊騎本在兩翼游掠觀望，並無替大寧死戰之心。遠遠見官軍馬軍已敗，便知勢頭不好，哪個還肯填命？頃刻之間，各自撥馬四散，或入野地，或走山坳，盡皆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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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軍步卒原本仗前有馬軍、側有韃靼遊騎，尚能列陣而進；如今騎兵既敗，兩翼又空，五千步卒立時心搖，只得結陣後撤。黃師龍看得分明，知道此時正是破步陣之機，遂回頭喝道：「三弟，替俺破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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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早憋得眼紅，將長槍一橫，回頭對八十具裝鐵騎喝道：「弟兄們，跟老子上！」言罷一夾馬腹，率八十具裝鐵騎居前。只見人披重甲，馬亦覆甲，槍鋒低垂，迎著官軍步陣便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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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軍箭矢射來，多被人馬重甲擋住；長槍攢刺，亦難一時透甲。楊黑虎全不避讓，咬定旗腳與盾縫稍薄處，第一個撞入陣中。只聽一聲悶響，前排盾手連人帶盾翻倒數個。楊黑虎馬勢不止，長槍一壓一挑，將一名執旗軍士挑落，又反手拔刀，劈開一名攀馬步卒的肩甲，喝道：「口子開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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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見步陣已裂，便率餘騎緊隨其後，循著裂口一擁而入。前頭楊黑虎如鐵錘砸門，後頭黃師龍如洪水灌隙；裂口一開，便越撕越大。唐鈺郎仍在黃師龍側後，連聲喝令：「莫散追！沿旗腳衝！」眾騎循令而入，不亂卷兩翼，只順著楊黑虎撞開的破口往裡撕。官軍步卒若欲合攏，已被第二隊、第三隊馬軍接連撞入，轉眼盾翻槍折，人馬相踐，整座方陣便從中間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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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在營中望見官軍旗腳已亂，便拔劍喝道：「步軍出營！只許追潰，不許貪遠！降者免死，棄械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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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門一開，王誠親自督步卒擂鼓而出。這些步卒平日甲仗不齊，操練亦疏，若叫他們迎著官軍強陣硬撞，自是不成；可此時官軍馬軍已敗，韃靼遊騎已散，步陣又被黃師龍、楊黑虎衝開，正是順風好殺之時。王誠令旗一指，眾步卒持槍盾、刀斧、木梃，一齊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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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堵住官軍退路，有的割倒旗竿，有的專奪弓弩器械，有的押住跪地乞降之人。官軍原還有幾隊想要聚攏，見王軍步卒也漫山遍野殺來，呼聲震地，只道王營伏兵無數，愈發膽寒，遂再也立不住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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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軍潰卒聞得「降者免死」，紛紛拋槍棄盾，伏地請降。王軍步卒便十人一隊，收刀押俘，奪其甲仗，驅往營後。其間若有貪殺搶奪者，王誠當場斬一人，眾軍乃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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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見官軍馬軍已潰，便令唐鈺郎收束本隊，不許騎卒貪追遠走，又分出數十騎側射潰卒，阻其重聚。黃師龍在前壓陣，唐鈺郎在後收隊，一進一收，使先鋒隊雖乘勝追擊，陣勢仍不散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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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戰，王營大破官軍，斬首二千餘級，俘虜千餘人，所得馬匹、甲仗、弓弩、糧車不可勝計。王營鐵騎破其鋒，河州三桿槍裂其陣，王誠親督步卒乘勢收其潰。自此州府官軍聞王營鐵騎之名，無不膽寒；而王營步卒雖未能當堂堂之陣，亦知只要鐵騎先破敵勢，自己便可乘勝壓上，不復只是護糧守營之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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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王營收兵回寨，火把照如白晝。俘卒跪滿營前，甲仗堆如小山，馬匹在柵後嘶鳴。王誠升帳論功，先賞黃師龍破馬軍、裂步陣、收束先鋒之功，又賞諸探馬先報敵情之功，賞眾步卒乘勝押俘奪械之功。至於黃師龍本部唐鈺郎、楊黑虎、陳脫脫等人功勞，王誠只在帳上記明，仍由黃師龍回本隊分賞。眾軍人人知功有可賞，罪有可誅，王營軍法遂愈加嚴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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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回到帳中，卸甲之時，甲縫中尚有血泥。黃智空為他理傷，見他肩背數處青紫，低聲道：「哥哥今日又衝得太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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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淡淡道：「不狠，破不得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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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脫脫在旁擦劍，道：「下回俺也跟著具裝騎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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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他一眼，笑道：「你是俺宿衛，俺在哪兒你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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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脫脫悶悶應了一聲。帳外馬嘶、人語、鐵甲聲不絕，遠處俘卒低低哭泣，又有彌勒香眾夜誦慈尊名號。黃師龍聽著那誦聲，忽然想起從臨水南走時，山道上一路逃散的人影；又看今日營中兵馬漸盛，鐵騎初成，心中便知：自此以後，王營已不再是被州府趕逐的流軍，而是一支可以反過來追著官軍打的兵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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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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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水孤城不可留，
殘兵南走識真儔。
飛牆一撞官軍裂，
鐵騎初成震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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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王誠、黃師龍得此大勝之後，官府如何震動，彌勒香火如何愈熾，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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