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駝背客投身鹽路 屠牛像暗燒河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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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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擕酒上吟亭，滿目江山列畫屏。
賺得英雄頭似雪，功名。
虎嘯龍吟幾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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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枕夢魂驚，落葉西風別換聲。
誰弱誰强都罷手，傷情。
打入漁樵話裡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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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南鄉子》，乃明代楊慎所作，單道古今英雄功名，到頭來多入漁樵閒話。看官須知，「一枕夢魂驚」五字，最是說得深。夢未必只在枕上，驚也未必只驚一夜。小民有小民之夢，夢的是一口飯、一條生路、家中老幼平安；天上也似有一場大夢，星光偶然照下，把人間暗處照了一照，卻不肯即時說破。夢中人只覺心頭一顫，醒來仍聽西風落葉，還道是寒聲換了；其實世道根苗，往往先在這等微響裡動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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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事變，開頭未必便見鐵馬金戈。多是村屯間積下舊怨，差役裡逼出苦情，暗路上撞著險事，泥像前牽出人心。外頭看時，仍是尋常河州，官府照舊催科，鹽路照舊行走，寺門照舊開闔；暗裡卻如乾柴久藏，只欠一點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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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英雄二字，更不是天上忽然掉下來的名號。人在亂世，先想活命，次想避禍，再被恩怨推著走；走得遠了，身後風塵漸大，眼前小事也就翻成後人口中舊話。虎嘯龍吟之時，誰弱誰强，當局之人爭得血熱；待到百年以後，也不過漁樵酒邊一聲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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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此處，閒言少敘。今番書中，便從一條鹽路、一尊屠牛像、幾個不肯低頭的人說起。此乃本卷第一番關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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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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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跡歸來避世塵，
鹽車暗處伏真因。
屠牛像下驚魂夢，
且把不平作火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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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接上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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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黃師龍既已假死入土，隔月之後，又於夜間潛入林城縣衙，將新縣令一門一十八口殺得乾乾淨淨。事畢，不回巡檢司，不見王誠，也不與七十四殘騎通半句聲息，只趁夜出了林城，徑往河州老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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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行之時，神惠早替他備下一身行商衣物：油膩短褐、舊氈帽、破褡褳，內藏鹽樣、碎皮、針線、小藥，又有假路引、舊貨票，俱作關內道往河州販小貨的商客模樣。黃師龍換了衣裳，把脊背微微一弓，肩頭塌下三分，走路時腳下略拖，倒似常年挑擔趕路、被貨包壓彎了腰的小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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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前遮右碧眼，只露左烏眼。今日卻反過來，取黑布遮了左烏眼，只露右邊一隻碧眼。路上關卒見他碧眼駝背，短褐破帽，褡褳裡又盡是鹽樣碎貨，便只當一個關內道小商客。搜了褡褳，翻了路引，罵兩聲「晦氣」，揮手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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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也不裝外鄉胡商，只操楚兒言語，間雜幾句白韃靼話。遇見巡卒，便哈腰賠笑；遇見腳夫，便爭價拌嘴；市鎮人多處，他偏往人聲裡鑽。越是大搖大擺，越像個吃路飯的小貨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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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行了數日，終到河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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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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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里重來，人已作墳中鬼；
暗門深入，火先藏鹽路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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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州乃黃師龍舊鄉。入城之後，他壓低氈帽，沿著市巷慢慢走去。城中街陌雖還認得，熟人門戶卻一概避開，只揀僻靜處繞行。轉過兩條市巷，便徑往城西唐家宅院後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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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官須知，那唐家宅子外頭不甚華麗，牆卻高，門卻厚，後院連著貨棧、鹽包、車棚、馬槽。明面上是唐家商宅，暗地裡卻是河州鹽路一處要緊窩子。尋常人縱在門前走過十回，也只當它是一家做貨買賣的殷實人家，哪裡曉得後頭藏著多少鹽車暗票、刀手腳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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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主正是唐鈺郎。唐鈺郎少時與黃師龍、楊黑虎一同廝混，弓馬槍棒皆有根底。後來他入河州講武堂，學兵書，習騎射，竟中了一科武舉人，身上有了功名。官府查鹽時，他披武舉人這張臉面；鹽路風緊時，他便使人斷路、改票、換貨、藏車，叫明暗兩邊都摸不著實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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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到後門前，以指節輕叩兩下，停一停，又叩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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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內有人低聲問道：「哪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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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答道：「關內道小貨客，求見唐相公，請驗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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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縫開了一線。守門人見是個駝背碧眼行商，身上又無長兵甲葉，便放他進去。搜過褡褳，只見鹽樣、皮貨、針線、舊票，便引他到後院偏房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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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偏房靠著鹽倉，窗小牆厚，外頭腳夫搬貨，車馬嘶鳴，正好遮人耳目。黃師龍坐在燈影裡，仍弓著背，半垂著頭。未多時，只聽廊下腳步一頓，簾子一挑，唐鈺郎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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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不見，唐鈺郎已非昔日少年。只見他身長約八尺，魁偉高顴，貌頗方正，目如朗星，面似錦玉，唇若塗朱；眉宇肅而堅毅，精神抖擻，英姿勃發。身上雖披一領半舊青袍，卻自有威嚴，使人不敢輕慢。進門之後，他先看褡褳，再看短刀，最後才看那一隻露出的碧眼，眉頭微微一皺，道：「你是哪路來的？誰薦你進俺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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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弓著背，低聲道：「唐相公眼高，連舊人聲氣也聽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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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聽得這聲音，心中忽地一跳，卻仍不敢認。林城喪信早已傳來，人人都說黃副巡檢死了，靈牌立了，墳也下了。眼前這人駝背、碧眼、短褐、貨擔，怎看也不像舊日那個僧訶那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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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臉色一沉，道：「俺最厭人繞彎子。你若販鹽，便亮鹽樣；若是官府狗探，今日甭想囫圇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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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抬頭看他，道：「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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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盯了他片刻，終究一擺手，道：「都退下，門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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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退下，房門合上。屋中只剩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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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駝背行商慢慢直起半分身子，伸手按住遮左眼的黑布，略略往上一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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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影之下，一眼烏沉，一眼碧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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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只覺背上一麻，手中茶盞「噹」地一聲跌在案上，茶水潑了滿桌。他猛地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卻仍帶顫意：「僧訶那迦？你……當真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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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隨即放下黑布，又成了只露碧眼的駝背行商。他望著唐鈺郎，淡淡道：「黃師龍已入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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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怔怔看著他，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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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道：「俺今日來，只求唐相公借個死人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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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定了半晌，方把案上茶水一抹，低聲道：「成。死人最該藏好。河州認得你的人多，莫再外頭露臉。俺先把你安在後院鹽倉，吃喝自有人送。外頭只當俺收了個關內道病鹽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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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已相認，二人卻不敢多敘。唐鈺郎先喚心腹換了茶水，又使人去前院照舊搬貨，不許半點異樣。待外頭腳步遠了，他才坐回案邊，壓低聲音說起河州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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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家裡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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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臉色微沉，道：「智空如今十三，才按半丁編作輔丁，還不到一月，只給半餉。段家老爺子也沒了，段氏帶著娃，日子緊得很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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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垂下眼，道：「俺往日餉銀賞錢，可曾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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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送到些。智空、段氏那頭，明面還遮得住。陳家那邊難辦。軍籍上出的是男丁陳大郎，你與陳家官面又無名分，錢若送得太明，月華女身便要露餡。玄悲大師先前託人繞路送過米錢布帛，只是不敢多，也不敢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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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此處，唐鈺郎頓了一頓，又道：「那點錢，頂不得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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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沉默片刻，又問道：「黑虎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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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神色一動，道：「黑虎也翻了天。他十三歲那年，他爹叫本地一個團練使害了。黑虎帶著他爹留下的五十多個舊部，夜裡殺回去，先破團練寨，又把仇家滿門三十餘口拿住，架起油鍋，全數煮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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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眼皮微微一動，卻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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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低聲道：「自那以後，他名聲便起來了。小小年紀，做了馬賊頭目，手下盡是亡命馬戶、破產韃靼、逃丁流賊，專劫花剌子模來的大客商。官府剿過幾回，沒剿乾淨。他馬快，人狠，又熟草原水草道路，來去像風。如今河州往西，商隊聽得楊黑虎三字，都要多雇十幾個護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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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官須知，唐鈺郎曉得這般詳細，不是空聽街坊閒話。只為楊黑虎這廝在草原上攔路劫客，時常奪得金銀財寶、珠玉玩器，件件都是黑路上來的物事，如何敢明明白白拿到市上變賣？若撞著官府眼目，便是禍事；若落在黑店惡牙手裡，又恐被人吞了。因此暗裡仍托唐鈺郎轉手，或換銀錢，或折鹽票，或換馬匹、軍械、皮貨。唐鈺郎掌著河州鹽路，明裡暗裡都有耳目，故楊黑虎那邊動靜，他自然曉得幾分。但此是閒話，暫不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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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見黃師龍低聲道：「活著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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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看了他一眼，嘆道：「咱們三個，倒都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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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這句，屋中又靜了下來。外頭鹽包落地，發出沉悶一響，倒像敲在人心上。唐鈺郎知道黃師龍最惦記的，終究還是陳家、段氏、智空、玄悲那些舊線，便低聲道：「陳家那些事，還是叫智空親口同你說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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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唐鈺郎使人改了路，從輔丁棚中將黃智空悄悄引至後院鹽倉。黃智空進門時，還當唐鈺郎有急事相托；待見燈下坐著一個駝背碧眼行商，先是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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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抬手，將遮左眼的黑布略略一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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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影之下，一眼烏沉，一眼碧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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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渾身一顫，張口便要叫。黃師龍一步上前，按住他肩頭，低聲道：「莫喊。黃師龍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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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眼圈登時紅了，牙關咬得發響，半晌才擠出一聲：「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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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按著他肩，道：「先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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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咬住嘴唇，強忍了半晌，低聲道：「陳老爺子病得不成，藥錢貴得嚇人。月柔妹子為給他換藥錢，把自個兒賣與人牙子。脫脫追出去時，人已叫轉手送走了，追不回來。他只得拿了那點錢，回去給老爺子買藥。誰知老爺子曉得月柔妹子賣身換藥，說自個兒活著，先累孫女，又累孫子，便吊死在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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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倉中一時靜得可怕。燈花輕輕爆了一下，照得牆角鹽包如一座座低矮墳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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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又道：「脫脫回家時，人已涼了。他去求監修城的長官，只求寬他幾日，好歹給爺爺守個靈。那長官不許，還罵他半丁賤骨頭。脫脫一怒，奪刀殺了那長官，逃出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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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在旁接道：「他殺官後，曉得自個兒已是死罪，便說殺一個也是死，殺一百個也是死。當夜又折回去，尋到那人牙子家，把一家五口都殺盡了。只是月柔早被轉賣，落在哪裡，誰也不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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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手指微微一緊，卻仍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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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如今官府正拿他。有人說他往草原去了，有人說他投了馬戶，也有人說他要出關。都是風聲，沒一句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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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慢慢放下遮眼黑布，又只露出那一隻碧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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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他道：「玄悲師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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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聽了這話，眼圈又紅了幾分，低聲道：「師父……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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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身子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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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寺裡說是病死，可俺和幾個師兄弟都不信。師父死前兩日還能下地，還罵產業院那幾個禿驢侵田奪利、欺壓佃戶，說要清寺中爛賬。誰知夜裡吃了一碗藥，次日便吐黑血，天不亮人就沒了。寺裡只說急症，叫俺們莫亂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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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良久不語，只將手慢慢按在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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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又低聲道：「師父臨去前，拉著俺的手，叫俺莫伸張，莫露鋒芒，只當啥也不懂，啥也不曉得。俺這些日子便裝傻。旁人問啥，俺便笑兩聲，說俺年小，腦袋比木魚還空。產業院那些人見俺像個沒心眼的，才沒來尋俺的事。只是誰家說漏了嘴，誰夜裡換了藥碗，誰被打發到山田柴房，俺都記著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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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看了黃智空一眼。這孩子年紀雖小，話裡卻藏著機括，悲怒壓在心底，面上反倒能裝出幾分懵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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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又道：「幾個跟師父親近的師兄弟，或被打發去偏院，或去了山田，或在柴房做苦役。俺平日只當閒走，見誰都笑，見誰都喊師兄，倒也套得幾句實話。只是俺不敢深問，怕問急了，魚沒釣著，先把自個兒扔進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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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低聲道：「你這小和尚，倒會打比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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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俺師父說過，嘴笨的人死得快。俺還不想死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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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倉裡燈火一跳，照得黃師龍那隻碧眼寒得像井底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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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說到此處，忽又壓低聲音，道：「二哥，俺還有一樁事，先前沒敢同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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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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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師父死後不到十日，俺夜裡伏在柴房，留心後廊動靜，忽聽見一陣腳步聲。俺從柴縫裡望出去，只見產業院那邊暗暗出來三個和尚，都不穿大袖僧衣，卻換了黑衣，蒙了面，腰裡藏著刀劍，鬼鬼祟祟往後山小門去了。那時已過三更，寺門早閉，若是尋常差事，哪用這般走法？俺心裡覺著不對，便偷偷跟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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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你膽子倒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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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笑道：「膽肥些，命才硬哩。師父剛死，寺裡又處處不對勁，俺若不看一眼，這條線便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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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頓，又道：「那三個禿驢出了後山門，沿著山田小路往下走，到了山腳一戶莊客家外。那家人早睡了，院裡只一條黃狗。三人先拿藥餅餵了狗，又翻牆進去。俺躲在桑樹後頭，聽得其中一人低聲說：『方丈吩咐，大小一個不留，文書也要搜淨。』俺一聽這話，曉得不是偷米偷雞，是要滅門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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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眉頭一皺，道：「你一個人，咋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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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還能咋弄？先下手哩。那三人一個守院門，兩個往屋裡去。俺從柴草堆裡摸過去，趁守門那個背著身子，拿短刀從他肋下送進去，捂著嘴拖到雞棚後頭。屋裡兩個聽見雞亂叫，出來一個查看。俺躲在磨盤後頭，等他彎腰看血跡，一刀割了喉管。剩下一個已闖進屋裡，莊客一家驚醒，正哭叫成一團。俺從窗下鑽進去，撲滅油燈，屋裡一黑，他劍長使不開，俺同他滾在炕邊，拿刀在他腿根連捅兩下。他倒地還要喊，叫那莊客家主拿扁擔砸碎了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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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看著他，半晌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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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那莊客是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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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怪就怪在這裡。那家主驚定之後，認得那三個和尚都是產業院的人，當場便跪下，說方丈終究查到他頭上了。俺問他這話咋講。他說，他不是尋常莊客，他親爹便是當年被前任方丈擠死的那個大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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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冷笑道：「和尚也有兒子，好清淨的山門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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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那莊客說，他娘原是寺下佃戶女，當年被那大弟子養在外頭。他這個兒子見不得光，只在山田裡掛個莊客名。那大弟子活著時，暗中給過些田契、舊票、手札，叫他娘收好，說日後若自己有個不測，便拿出來保命。誰知他爹一死，寺裡風聲緊，他娘不敢拿出來，這些東西便一直藏在屋樑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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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東西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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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那莊客翻開屋樑，取出一個油布包，裡頭有舊田契、租簿抄本，還有幾張手札。俺當時不敢細看，只催他一家快走。那莊客臨行前說，這些東西原是他那做和尚的生父留下保命的，誰知保不得命，倒險些送了一家老小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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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如今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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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藏在唐相公鹽車夾板裡，已送到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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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便從暗格裡取出一個油布包，放在案上。那油布包年深月久，角上已發黑，繫繩卻還緊。黃師龍伸手解開，先露出幾張發黃田契，又有幾頁租簿抄本，紙上字跡粗急，多處以朱筆圈點。唐鈺郎拿起一頁看了，冷笑道：「好和尚，手底下倒有不少田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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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不答，只展開一張手札，照著上面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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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慶三年四月初八，師忽攜一童入寺，年不過六七，眉目頗似師少時。眾問其來歷，師不答，只合掌曰：此兒有慧根，與佛有緣，合承衣缽。佛緣深奧，非常人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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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聽得眉頭一皺，道：「這話不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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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翻一紙，照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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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庫房鑰、山田冊、香積銀、官府往來，漸不由吾手。昔年辛苦經營，至今反成他人嫁衣。此童日日侍師側，僧眾皆稱佛子，吾反如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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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聽罷，只冷笑一聲，並未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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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再看下去，又有一紙，字跡比前面更亂。但聽他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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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兒眉眼與師相似，寺中老僧亦有私語。吾疑其非尋常收養之童，然無實據。若直言，必以謗佛、欺師論罪。今產業院多附其側，吾手中舊人已散，恐禍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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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不禁嘆笑道：「這不就是鄉下土財主死球哩，兒孫鬧分家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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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低聲道：「比土財主多披了身僧衣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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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取出最後一張。紙上墨色最淡，似是倉促寫成。他看了看，依舊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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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近日言事，已犯師怒。產業院諸人，亦多附彼童之側。吾手中舊人漸散，門戶漸空，恐禍不遠。此包交山下康氏藏之，勿入寺，勿告僧官。吾若有不測，待有能翻此爛賬者，再出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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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冷笑道：「這和尚倒也曉得自個兒活不長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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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曉得有啥用？終究心怯，只敢藏紙，不敢掀桌。藏到後來，紙還在，人先沒了。若當日便撕破臉，未必不能多活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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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此處，眾人一時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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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又道：「據那莊客說，他那生身之父死前兩日，曾在方丈房裡罵過前任方丈偏私，又說寺田租簿裡有黑賬。後來夜裡吃了一碗藥，吐黑血，天不亮人便沒了。這是他和他娘拐彎抹角打聽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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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吸了一口冷氣，道：「這死法，與你師父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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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咬牙道：「一樣。只是當年沒人敢說。那莊客也是這些年裝糊塗，直到今日三個禿驢摸到他院裡，才曉得這包東西真能招來滅門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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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把那幾張紙往案上一按，道：「那你後頭咋處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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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俺拿了油布包，叫那莊客一家連夜跑。他們不敢走大路，牽了兩頭驢，帶著妻兒老小從山溝裡走了。俺把三個和尚屍首拖到院裡，又故意翻亂箱櫃，留了些廝打痕跡。第二日寺裡果然傳開，只說山下莊客殺了三個下山辦事的僧人，畏罪逃了。產業院的人搜不到那家，也不敢把方丈密令說出口，這事便壓在莊客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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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看著他，半晌方道：「你倒大搖大擺回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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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不回咋辦？俺天不亮便繞回柴房，抱著柴刀睡了一覺。早課時照舊敲木魚，誰問俺夜裡聽見啥，俺便說睡得死，雷打也不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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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低聲道：「你這小和尚，命硬，心也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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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笑道：「心不硬，命便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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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把那幾張紙慢慢收回油布包裡，並不急著說話。燈火照在他一隻碧眼上，冷得像井底寒水。玄悲師父這筆血賬，今日已刻在他心上；上林寺那班禿驢，遲早要一筆一筆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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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在旁低聲道：「僧訶那迦，你如今動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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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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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咬著牙，道：「二哥，脫脫咋辦？月柔妹子咋辦？師父的仇，又咋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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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沉默良久，道：「月柔先記著，脫脫先記著，師父也先記著。俺如今一露頭，救不得人，只會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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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怔怔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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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道：「俺已是死人。死人若從墳裡爬出來，活人都要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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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低下頭，半晌道：「俺曉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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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從懷中取出幾枚錢，塞到他手裡。黃智空忙要推辭，黃師龍按住，道：「拿著。給段氏嫂嫂買些米，也給自個兒添件厚衣。莫叫外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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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握著錢，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一個頭，道：「二哥，俺今日只當給你上過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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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轉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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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倉門開了一線，夜風捲進來，燈火微微一晃。黃智空的身影沒入暗巷，再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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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立在燈下，久久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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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看著他，道：「你真忍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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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把遮眼黑布重新繫緊，只露出一隻碧眼，道：「忍不住也得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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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點了點頭，道：「這才算藏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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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給俺一間不見光的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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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早備下了。從今晚起，外頭沒有黃師龍，只有一個病駝背的鹽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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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不再說話，只隨唐鈺郎往後院深處去了。夜色沉沉，鹽倉外頭車馬不息，腳夫低語，貨包層疊，河州城中仍是尋常煙火。只是那煙火底下，已有一個不該活著的人，悄悄住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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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黃師龍便在唐家後院暗屋住下。白日裡不見天光，夜深方出，到鹽倉、車棚、後院井邊走一走。外頭人只知唐鈺郎收了一個病駝背鹽客，常年咳嗽，怕風怕光，不與人多言。便有鹽徒偶然見他，也只見一隻碧眼，一領短褐，一副彎腰病相，誰肯想到這便是林城墳中那個黃副巡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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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藏了些時日，唐家後院照舊走鹽，車馬照舊出入，腳夫照舊罵娘，押車照舊算賬。只是鹽倉深處，夜裡漸漸多了幾個不該出現的人：有搬鹽的老腳夫，有看馬的破戶，有押車的小頭目，也有從軍中逃出來的窮軍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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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起初只當唐相公收了個怪客，後來才曉得，這病駝背鹽客，竟會說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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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昔年在上林寺，隨玄悲習武讀經，也真讀過《金剛》《維摩》，又暗受彌勒上下二經。故他雖披過甲、殺過人，說起佛理香火，倒不似市井妖人胡亂扯旗。唐鈺郎麾下那些鹽徒，多是逃丁、破戶、腳夫、馬戶、窮軍漢，平日只知賭酒刀棍，哪裡聽過有人把他們的苦楚說進經義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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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不立壇，不燒大香，只在夜深鹽倉裡，對三五人低聲說法。他說慈尊未下生前，人間如長夜；又說惡牛壓世，窮人須認得窮人，苦人須護得苦人，莫叫刀口專向自家人身上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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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鹽徒初時只當聽個稀奇，後來聽得多了，便有人暗中奉了彌勒屠牛像。再後來，搬鹽的、押車的、看馬的、藏貨的，彼此見面，不再只論利錢，也低聲問一句：「牛倒未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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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便答道：「慈尊未來，先照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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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徒中有個老腳夫問道：「俺們這等販私鹽的，也入得慈尊眼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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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了他一眼，只道：「守口，守信，護孤弱。刀口莫向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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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腳夫愣了愣，低頭道：「這個俺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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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道：「借香火害人、賣人、欺弱者，按惡牛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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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聽得心頭一凜，便都默默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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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傳得極慢。唐鈺郎只許一人引一人，一屋不過三五個，聽過便散，不燒大香，不立大壇，不寫名冊。凡不可靠者，半句不聞；凡嗜賭漏嘴者，遠遠隔開。入教之人反而漸多。鹽徒們平日走暗路、背重貨、避官兵，本就心中無依；如今有了這一層香火，便似黑夜裡多了一點暗燈。守口者更嚴，分贓者少爭，遇見軍戶孤寡，也肯暗中伸手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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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在旁看了數月，初時只怕黃師龍把鹽路攪成香火路；後來見入教之人反比舊日守口，分貨少爭，遇孤寡肯伸手，這才把一層疑心漸漸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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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唐鈺郎坐在暗屋裡，聽黃師龍講罷一段彌勒下生之說，唐鈺郎忽然把酒碗放下，道：「僧訶那迦，俺也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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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他一眼，道：「入了門，便要守香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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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笑道：「俺曉得。若只求一尊木牌護身，俺也去廟裡買一塊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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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沉默片刻，取出一塊小木牌，牌上刻著粗略的彌勒屠牛像，遞與唐鈺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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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接過木牌，低聲道：「慈尊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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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入了門，便不只管鹽幫兄弟。你手下若有欺弱、賣人、害孤寡者，不可以鹽路規矩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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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曉得。鹽路若撞了香火，先按香火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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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唐鈺郎也成了香門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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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路既有了香火，黃師龍又借黃智空，慢慢聯絡上林寺舊人。油布包雖揭出舊年爛賬，玄悲之死卻還須另看人心向背。這一頭不比鹽倉，鹽倉雖險，終究是唐鈺郎地盤；上林寺中，方丈、產業院、庫房、山田、佃戶、僧錄司線頭交纏，一句話說錯，便要害死一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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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按玄悲臨終之言，在寺中仍裝傻裝懵。產業院的人問他師父生前說過甚，他便低頭道：「俺不曉得。」問他玄悲有無暗藏經卷、錢物、信徒，他也只說：「俺只會挑水劈柴，旁的不懂。」旁人罵他傻和尚，他也只笑嘻嘻應了；有人拿木魚敲他頭，他便抱著腦袋喊疼。產業院的人見他年小，又新充半丁，只當他是個沒心眼的，果然漸不把他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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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每逢輪休歸寺，黃智空便暗中尋幾個舊日與玄悲親近的師兄弟。有的被打發去山田看佃戶，有的在柴房做苦役，有的在偏院管破屋漏瓦。黃智空不說黃師龍未死，也不提油布包，只借唐鈺郎鹽路送些米錢布帛，叫他們先活下來。誰家挨打，誰家缺糧，誰被產業院奪了田，誰被方丈房中人逼得無路可走，他都一樁樁記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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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眾人皆怕，不敢多言。黃智空也不逼，只笑道：「師兄若不說，俺也不問。俺這人嘴笨，問多了怕叫人看出俺不是木魚。」眾人見他言語詼諧，行事又穩，漸漸才肯透一二分口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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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被貶去山田的師兄弟暗中告知黃智空，玄悲生前救過幾戶佃戶，還有幾個火工僧、老佃戶，至今念他的恩。又有人說，產業院近日催租更急，方丈房中親信往山田去得也勤，寺下佃戶怨氣越積越重。黃智空不叫他們妄動，只道：「活著，收聲。火要等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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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一條條傳到唐家暗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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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坐在燈下聽著，面上不見喜怒。唐鈺郎在旁越聽越冷，終於忍不住道：「這麼說，上林寺那班禿驢，早該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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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如今還不到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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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你忍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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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忍不下也得忍。今日殺一個方丈，明日又換一個方丈。田契租簿還在，產業院還在，佃戶照舊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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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半晌無言，低聲道：「那要等到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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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望著木板上那尊彌勒屠牛像，道：「等烈火可以燎原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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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聽得心頭一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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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卻將木板翻過，屠牛像壓在桌上，又恢復了那個病駝背鹽客的模樣，道：「如今只管收聲。上林寺這筆血賬，先記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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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林寺這條線暫且按下，再說草原馬道。唐鈺郎雖把消息壓得極死，終究三人少年舊交，鹽路與草原馬道又有暗線相通。楊黑虎聽聞唐家後院收了個病駝背碧眼鹽客，起初只覺蹊蹺；再聽說唐鈺郎忽然不許手下鹽徒碰人牙子買賣，又在暗中救濟軍戶孤寡，心中便猜到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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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夜裡，河州城門將閉未閉之時，有個滿臉風霜的韃靼馬販子牽著兩匹瘦馬入城。那人頭戴破氈帽，鬍鬚遮了半張臉，腰間掛著馬鞭，說一口粗重白韃靼話。守門卒只當是草原上尋常馬客，收了兩枚小錢，便放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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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三更，那馬販子被唐家暗線引入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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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見他進來，先是一怔，旋即低聲罵道：「喀喇巴兒思，你膽子忒肥！城裡風聲這麼緊，你也敢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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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馬販子摘下氈帽，露出一張赤紅硬朗的臉來。只見他身長七尺六寸，生得豹頭狼額，眉毛又濃，眼窩又深，一雙眼如虎似鷹，看人時直似猛獸伏在草裡，要撲將出來。臉上稜角分明，身子精悍矯健，雖然打扮作馬販子，卻遮不住一身飛揚神采。開口說話時，聲音如雷，氣勢如火，果然雄壯不凡。他咧嘴道：「摩尼那羅，俺若不來，咋知那個從墳裡爬出來的，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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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屋中，黃師龍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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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看見那駝背碧眼客，先是上下打量，忽然冷笑道：「裝得倒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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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抬手揭開黑布，露出一黑一碧兩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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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臉上笑意頓時收住。他走上前，盯著黃師龍看了半晌，忽然伸拳在他肩上重重一捶，道：「僧訶那迦，俺就曉得你這種人沒那麼容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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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小聲些。這屋裡的人見不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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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道：「你藏在鹽倉，俺藏在草原，誰又比誰多一條官命？草原上掛著俺名的告示，比狼皮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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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相對而坐，一時都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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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詩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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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日同遊河水濱，
而今聚首各風塵。
一人匿跡藏鹽肆，
兩客亡名走劫津。
屠牛像下燈如豆，
舊義胸中血未貧。
莫道暗屋無烈火，
春雷已入草根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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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三個少年，一個成了假死逃亡的暗客，一個成了武舉人鹽梟，一個成了草原馬賊頭目。少年時同練槍馬、同逐野狗、同在河灘上打鬧的日子，如今想來，竟像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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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取酒來，三人各飲一碗。楊黑虎喝罷，望見桌上那塊彌勒屠牛木牌，問道：「這便是你們如今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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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此乃入門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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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看向黃師龍，道：「你當過和尚，你說句實話。俺這種油鍋血裡滾過的人，也入得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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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含笑道：「入得。入了門，便要守香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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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道：「啥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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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窮人不劫，逃難人不劫，婦孺孤弱不碰。人牙子、惡官、滾利債主、奸商，另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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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抬眼看他，忽然笑了，笑聲很低，道：「這話俺聽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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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拿起木牌，往額上一觸，道：「那俺也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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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你入了門，往後你手下馬賊便不能亂劫窮客、散商、逃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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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哼了一聲，道：「俺本就專劫花剌子模來的大客商。窮鬼身上能榨出幾兩油？倒是俺手下有幾個不長眼的，回頭按香規辦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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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要立規矩。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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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把木牌收入懷中，道：「成。往後草原馬道上，也有一支彌勒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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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聽得心頭微動，低聲道：「鹽路一支，馬道一支，再加上智空那邊上林寺舊人……僧訶那迦，你雖藏在暗屋裡，線卻越牽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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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望著燈火，淡淡道：「線多了，才不怕斷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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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道：「那你何時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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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不到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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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他如今還不能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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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咧嘴一笑，道：「這樣倒好。官府尋不著你，兄弟卻曉得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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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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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色沉沉，河州城中鼓聲遠遠傳來。鹽路、馬道、寺院舊部，三條暗線在這一夜悄悄接上。黃師龍仍住在不見光的暗屋裡，仍是那個病駝背鹽客；可彌勒屠牛像，已從鹽倉傳到草原馬道，又從黃智空手中，慢慢傳向上林寺那些被打散的舊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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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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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跡暗屋斂鋒煙，
鹽車走處火微燃。
屠牛木像連三路，
且待春雷到上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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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黃師龍如何再出暗屋，唐、楊二人又怎樣為其聚眾，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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