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毛汐里冷角聲哀，

七十四騎渡海回。

火裡香徒含笑死，

爐中私錢帶冤來。

書接上回。

話說王誠、黃師龍收合七十四騎，晝伏夜行，退入拂菻境內。那一行殘軍，人困馬乏，甲葉上血泥結作黑塊，傷者伏鞍而行，死馬棄於溪谷。眾人回望毛汐里方向，但見野煙漠漠，角聲已遠，昨日滿營兵馬，如今只剩這幾十條殘命，誰心裡不似刀割？

拂菻邊將聞毛汐里大敗，初甚駭懼，恐是敗兵衝寨；既驗得軍符，又見王誠、黃師龍皆是寧軍將校，乃開寨納之，給以水糧藥物。七十四騎得一口熱湯，方知自己還在人間。

未幾，拂菻帥府遣人來迎，道是東都城大兵眾，醫藥軍械皆備，可令殘部暫往修整。王誠念眾卒創重，又恐邊寨藥物不足，只得領眾渡海西行，入拂菻東都。

看官須知，那拂菻東都，乃西海第一等大城，城高壕深，宮闕連雲，舟楫萬艘，番商百國，教堂鐘聲日夜不絕。外人初至，望其城垣殿閣，往往心驚目眩，只道天上王城也不過如此。

王誠、黃師龍入東都後，拂菻帥府見二人皆少年驍將，又通耶槃那語，能聽東都講武堂教令，遂令二人入堂進修。其意非獨惜二人勇略，亦欲使其習熟拂菻軍制。他日兩國會兵，可藉二人通達兩軍聲氣，作可親可用之寧將。

王、黃二人本在王瓚帳下久侍軍議，圖籍道路、糧秣簿書、軍令傳遞、營壘攻守之事，早已耳濡目染，並非初學。只是大寧、拂菻軍制各有異同，旗號、隊伍、甲仗、糧道、文書規矩，多不相類。二人入堂之後，便以寧軍舊法參照拂菻新法，取其所長，補其所未見。

那拂菻重騎，人馬皆甲，騎士持長槊，佩重劍，進退憑旗鼓號角，不尚游射輕捷，專貴列陣齊進、鐵牆壓敵。王誠與黃師龍二人學其衝陣之法，細察馬甲繫束、槊陣間距、轉向收束之節。數月之間，二人遂略得拂菻鐵騎與軍制諸法之要。

只是人雖在講武堂中，心卻常在毛汐里血泥之上。王誠夜半醒來，常似聽見王瓚臨陣呼喝；黃師龍每見拂菻將官高談用兵，便想起大寧九千疲兵替拂菻城池道路流盡鮮血。東都城再高，軍械再精，醫藥再備，也醫不得這一營殘恨。

偏在此時，拂菻耶槃那諸省，又起了一場大亂。

看官須知，彌勒法門本非一地一脈。東方有漢地彌勒法門，嶺北有密宗咒法與香門傳承；西方古來又有密多羅舊祀、光明暗昧諸說，與民間候新劫、盼慈尊之願相雜。此法流布東西，隨地立教，各有儀文。嶺北一支，多雜漢地佛法與密宗咒義；拂菻諸省一支，則多存密多羅舊祀與耶槃那古禮。然其奉慈尊、候新劫、盼苦人重生，則本是一脈。

又須知西土彌勒香門，多有一尊少年天人屠牛之像。其像頭戴番帽，身披短袍，一膝壓牛背，一手按牛首，一手持短刀刺入牛肩頸；左右刻犬蛇，頂上刻日月星辰。香眾謂之「彌勒屠牛像」，言牛血流而萬物生，舊世死而新世開。此像番貌甚重，與嶺北香門形制不同，卻仍在彌勒一脈之中。

黃師龍在上林寺時，曾聞玄悲說過：「法有東西，像有華夷，慈尊則一也。」故他在拂菻荒祠石窟之中，見香眾跪拜此像，口誦耶槃那語，所求不過舊世早盡、苦人得生，心中便不忍以亂賊視之。

那時耶槃那諸省久苦兵役賦斂，又為教門所迫，民間香火漸盛。饑民、逃奴、亡卒、礦戶、無地之民，或暗中結社，或夜裡傳經，或聚於荒祠石窟，拜那屠牛慈尊之像。初時只是求生，後來官吏逼得緊了，教門搜得狠了，香眾便索性揭旗而起，焚官倉，殺惡吏，破礦場，放奴戶，州縣多震。

拂菻朝廷大怒，斥其為異端亂黨，發東都諸軍往討。王誠、黃師龍亦隨軍出征。

王誠初只道奉命平亂，黃師龍卻另有一重心事。他見香眾之中，多是饑民、逃奴、亡卒、孤兒寡婦，衣甲破碎，旗幟粗陋，雖有狠惡之徒，卻非盡為盜賊凶人。又想毛汐里一役，大寧九千疲兵為拂菻城池道路而死，王瓚屍首不得收回，心中那道裂縫便愈發深了。

自此黃師龍外隨拂菻軍令，內裡卻暗通香眾。凡拂菻軍將焚村搜山、盡殺老弱之處，他便設法使人先得消息；凡香眾欲衝重圍、自投死地者，他亦暗示其避強擊弱，莫與具裝鐵騎硬撞。

初時王誠尚不知情。後來見黃師龍屢於搜山焚村之前遣人外出，又每逢拂菻軍欲濫殺俘口，便設法周旋，心中漸疑。一夜宿營，風雨打帳，四下無人，王誠低聲問道：「僧訶那迦，你近來行事，有些不似從前。」

黃師龍知瞞不過，遂將暗護香眾之事一一說了。末了又道：「那些香眾多是苦人，被官府教門逼入死地，未可一概視為亂賊。若活人無路可走，揭旗求生，在官府筆下，也只落得一個賊字。」

王誠聞言，久久不語。

黃師龍又道：「兄長莫忘了毛汐里。九千大寧兒郎，替拂菻道路城池流血；王帥死了，拂菻又有幾人真放在心上？俺如今看那些香眾，便似看見咱們自己。只不過咱披著甲，他們披著破布；咱名為官軍，他們名為亂黨。」

王誠牙關微動，半晌方道：「此事若敗，你我都活不成。」

黃師龍道：「俺知道。」

王誠又道：「七十四個弟兄，也未必脫得干係。」

黃師龍垂首道：「所以俺只敢暗中行事，不敢使眾人盡知。」

王誠沉默良久，終於道：「你做得細些。莫叫人看破。」

自此二人暗中照應，外從軍令，內護彌勒信眾。只是行事愈發沉密，不敢使七十四殘騎盡知。軍中只道王、黃二將少年老成，善察地勢，哪知二人已身在官軍，心通彌勒，暗作兩陣之間一線聲氣。

然而香眾終究勢孤，拂菻朝廷又調大軍四面合圍，使教門司鐸逐處搜捕。彌勒起義漸漸敗散，城破寨陷之後，被擒者不可勝數。尋常香眾或斬於市，或梟於道；香首、傳經之人，則多被縛上火刑架，以示震懾。

那一日東風甚冷，拂菻軍於城外設火刑場。木架十餘座，乾柴堆積，教士持十字高聲宣讀罪狀，兵士列戟如林。王誠、黃師龍亦奉命隨軍觀刑，二人立馬陣後，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如懸危石。

偏那被縛之人裡頭，竟有許多本與他二人通過聲氣、受過照應。王誠只道此番必有人熬不住酷刑，將他二人供出，惶恐不安；黃師龍亦覺指尖冰冷，掌中韁繩幾乎握不住。

誰知火起之時，諸香徒竟無一人吐露半字。

濃煙捲起，烈焰撲面。有幾個香徒在煙火中隔陣一瞥，目光似從王、黃二人身上掠過，嘴角微含笑意，似是叫二人不必自亂。旋即火舌吞身，人影扭曲，經聲與慘呼混在一處，漸漸都化作黑煙。

王誠見之，牙關幾碎。黃師龍更覺胸中如刀攪一般，卻偏偏不能出聲，不能回顧，更不能上前相救，只得眼睜睜看著那些曾與自己暗通聲氣之人，在烈焰中一一殞命。

自此二人心中，對拂菻朝廷與教門之恨，便又深了一層。毛汐里之敗，是教他們知嶺北兒郎如何替拂菻而死；此番火刑架上，卻教他們知苦人求生，又如何被拂菻稱作異端亂黨而焚。

王誠自此少言，黃師龍亦愈發沉默。

一夜二人宿在東都館舍，窗外鐘聲遠近相答。王誠忽問道：「僧訶那迦，那些人明知要死，為何半個字也不肯說？」

黃師龍道：「他們信慈尊新世將開，今日受火，來日仍得重生。況且咱們曾救過他們，他們也不肯拿咱們兩條命換自家片刻苟活。」

王誠沉默片刻，又問道：「那慈尊若真降世，先救何人？」

黃師龍道：「自然先救那些活不下去的人。」

王誠低頭看著燈火，半晌方道：「若果真如此，倒比東都教堂裡那些個甚麼阿羅訶、彌施訶，咱嶺北佛寺裡那些泥塑的菩薩強些。」

黃師龍抬眼看他，王誠卻不再多言。只從此以後，每逢見到西土香眾所奉的屠牛慈尊像，他雖不跪拜，也不再側目而過；有時四下無人，還會在像前略停片刻。

他未曾正式入香門，也說不清自己究竟信了幾分。只是火刑架上那些含笑不語的人，已教他心中生出一點念頭：世間或許真有一位慈尊，不問華夷，不問官賊，只肯救那些被逼得無路可走的人。

自此二人雖仍披大寧甲、行拂菻軍令，心底卻各有一盞彌勒暗燈，風吹不滅，火焚不盡。

只是人在他鄉，終非久計。王、黃二人雖暫居東都，心卻一日冷似一日；七十四殘騎亦多思故土，夜聞海風，便想起毛汐里血泥中死去的同袍。

正躊躇間，大寧朝廷文書至東都。

那文書上說：毛汐里一敗，主帥戰死，諸軍喪折，雖有馬軍斷後之功，然敗軍失律，不可不懲。王誠、黃師龍所部七十四騎，命即押還嶺北，歸關內道節制，重加編管。

王、黃二人奉令東歸。七十四名殘卒從東都渡海，復入嶺北。來時是王瓚帳下馬軍，披甲持槍，隨軍遠征；歸時卻旗破馬瘦，人數寥寥。諸人過舊營故道，見昔日同袍多已不在，心中各自酸楚，卻無一人高聲。

至關內道商州，官府奉上命，將王瓚舊部殘騎改編為一所巡檢司，令其羈捕盜匪，巡守道路，防禦山河要衝。王誠本任馬軍軍使，黃師龍亦曾任馬軍軍使；今朝廷以敗軍失主、部伍喪折為名，奪其舊任，降王誠為商州巡檢，黃師龍為副巡檢。巡檢、副巡檢雖亦是武職，終究比軍使、副軍使低了一等。

此令一下，眾殘卒皆默然。

毛汐里道上，王瓚死於亂軍，三百餘騎折得只剩七十四人；王誠、黃師龍身被數創，斷後救出殘部。到頭來，奉詔催軍者無罪，逼兵深入者無罪，死裡逃生的人反被朝廷明旨貶斥。

王誠接印時，面如寒鐵。黃師龍立於旁邊，看那巡檢司小印落在案上，忽想起王瓚旗下三百餘騎，人為血人，馬為血馬，最後只換得這一道貶書、一方冷印。自此二人便在商州駐紮，名為羈捕盜匪、防守要衝，實則被朝廷削去軍中舊任，安置於邊州一角，教這七十四條殘命慢慢冷下去。

誰想官職方定，又有一樁傷心事，逼得二人連冷下去也不能。

毛汐里陣亡軍士，按制本該給撫恤錢米，或賜布帛，或免其家數年差役。王瓚本營三百餘人，除七十四騎生還外，其餘死者、失陷者、重傷不歸者，合計二百餘家，皆有妻子父母，嗷嗷待哺。王誠、黃師龍初到商州，第一件便催問撫恤，將死者名冊一一抄清，遣人送往州府。

誰知朝廷文書雖下，錢米到手，卻已所剩無幾。

看官須知，古來撫恤錢糧，若遇清明官府，自可救得孤寡；若遇貪吏滑胥，便如一塊肥肉，從京師到州縣，過一手便少一口。文書上寫得堂皇，印信上蓋得鮮明，說某營陣亡幾名、撫恤幾何、錢米已給；可到孤兒寡婦手中，往往只剩霉米幾斗、粗布數尺、薄錢數陌。若再遇里正保長討舊欠，連這點骨頭渣也未必守得住。

原來這撫恤銀米，從京師發下時，戶部、兵部諸司先以造冊、驗明、勘合、腳價、庫耗諸名，扣去一層。到得關內道，道中轉運、兵司又說路遠費重，軍籍須覆，倉米有耗，又扣一層。再到商州，州府書吏、倉官、胥役上下其手，說死傷名目未明，家口須查，丁籍須核，照例又扣一層。末了分到各縣，縣衙中皂隸、里正、保長也要沾手，或拖延不發，或折米為錢，或以劣米充數，或令陣亡家屬先納舊欠，方許領給。

如此層層過手，人人有分。京師刮一層，道裡刮一層，州府刮一層，縣衙又刮一層。莫說二百餘家陣亡家屬，便是二十家，也不夠活命。

有一日，數名軍屬到巡檢司前哭訴。前頭一個老婦，兩眼昏花，手裡捧著半袋麩米，道：「俺兒死在毛汐里，官上說有撫恤，俺跑了三趟縣衙，只給這點子。還說俺家欠去歲秋稅，先抵了。俺兒命都抵在南邊了，還抵不盡他一口稅麼？」

又有年輕婦人抱著孩子，跪在階下，只道：「俺男人跟王帥去時，說若死了，官上養俺們。如今官上叫俺回娘家，可俺娘家也是貼軍戶，哪裡還有糧？」

王誠聽得臉色鐵青，拍案道：「王瓚帳下死的人，朝廷不養，難道教他們妻兒餓死？」

旁邊書吏低聲道：「巡檢，這是上頭撥下來的數，州縣皆有文牒，俺們這小司也管不得。」

王誠怒道：「上頭？俺父帥死在亂軍裡，上頭在哪裡？二百多弟兄沒了，上頭又在哪裡？」

那書吏嚇得不敢答。

黃師龍在旁久不作聲，只將名冊翻開。冊上每一行，都是他識得的人：有替他牽過馬的，有同他分過乾糧的，有毛汐里道上最後還替王瓚護旗的。如今名字旁邊都添了一個「歿」字，底下卻只有幾斗霉米、幾文殘錢。

他合上名冊，低聲道：「兄長，罵也無用。錢米從京師到商州，過了多少手，哪一隻手不沾油？咱若只拿公文去問，問到明年，也只得一句『照例支給』。」

王誠咬牙道：「那咋辦？俺不能看著弟兄們家裡餓死。」

黃師龍望著門外那些軍屬，半晌方道：「先把司裡能省的糧省出來。俺們七十四人，少吃一口，便能多救一口。再把馬料、器械錢、巡捕賞錢，能挪的都先挪出來。死人的家，不能沒人管。」

王誠看了他一眼，道：「這不是長久法。」

黃師龍無奈道：「俺知道。」

王誠沉吟良久，眼下別無良策，只得先照此辦理。

自此巡檢司中，諸殘卒皆減口糧，馬料也省了又省。七十四名殘兵多是毛汐里死裡逃生的人，見陣亡弟兄妻兒如此，無不咬牙。有人道：「俺們在南邊沒死，回來倒看弟兄家眷餓死，這算個啥世道？」

又有人冷笑道：「俺們拿命填毛汐里，上頭拿俺們弟兄的撫恤填自家倉房。這錢米，比波斯刀子還狠哩。」

黃師龍聞言不語，只在夜裡把名冊重抄一遍。二百餘家，家家記明住處、人口、欠債、可耕之田、應得撫恤、實得多少。他寫到三更，燈油將盡，忽想起東都火刑架上那些含笑不語的香眾，又想起毛汐里道上血泥裡的王字殘旗。

到此時，他心裡已明白：世上殺人的，不止刀槍弓矢；一紙公文，一道關防，一雙貪手，也能殺人滿門。

這一念方生，便似黑夜裡一點火星，暫還藏在灰中。誰知數日之後，又有一陣惡風吹來，竟將這點火星吹成了烈火。

那日黃師龍因查軍屬實情，微服入商州城西。其處多是窮巷敗屋，軍戶、貼戶、流民雜居。日暮之後，酒肆暗門半掩，燈影昏黃，污水流街。黃師龍本欲訪一名陣亡卒家口，行至一條窄巷，忽聽屋中有人醉笑喧嚷，又有女子低聲哀求。

黃師龍本不欲多管，待從門前過時，卻聽一人笑罵道：「寡婦還裝啥貞烈？錢都拿了，還扭個啥哩！」

又一人道：「聽說你男人還是軍官哩。軍官娘子，嘿，比尋常婦人有味得緊。」

黃師龍腳步一停。

門內燈火搖動，只見五個醉漢圍著一名婦人。那婦人衣衫雖舊，鬢髮卻梳得整齊，懷中還死死護著一件小兒襖子。她面色灰白，眼中無淚，只低聲道：「幾位官人，莫鬧了。娃在裡間睡著哩。」

黃師龍只一眼，便認出來了。

那婦人不是別人，正是劉軍使之妻吳氏。劉軍使乃王瓚舊部，前番條支夜戰中戰死，黃師龍曾冒死將其屍首拖回。那時劉軍使甲上血還未冷，如今他的妻子竟在此暗門破屋中，被幾個醉漢如此作踐。

黃師龍立在門邊，眼前一陣發黑。

那五人見門口有人，回頭喝道：「哪來的小廝？滾遠些，莫管閒事！」

黃師龍沒有答話，只往院中走了兩步。院角有一方舊石墩，本是磨刀墊腳之物。他伸手按在石墩上，五指微收，只聽喀的一聲，石墩一角竟被他生生拍碎，碎石落地，聲如斷骨。

屋中霎時死寂。

黃師龍抬眼看那五人，喝斥道：「滾！下次再讓老子瞧見，且看看你腦袋硬還是這石墩子硬！」

那幾個醉漢酒意登時醒了大半，望望地上碎石，又望望黃師龍面色，哪裡還敢多言？為首一人嘴唇發白，連衣帶都不及整理，便踉蹌往外跑。其餘四人也爭先恐後，連滾帶爬逃出巷去。

屋中一時靜了。

吳氏低著頭，雙手攥著衣襟，半晌方顫聲道：「黃軍使……」

黃師龍聽得「軍使」二字，心中一酸。如今他哪裡還是軍使，不過是個副巡檢罷了。

吳氏又道：「奴家沒臉見你。劉郎若地下有知……」

黃師龍打斷道：「嫂嫂，莫說這話。」

吳氏身子一抖，終於忍不住落下淚來，道：「娃要吃飯哩。縣裡說撫恤抵了舊欠，州裡說名冊未清。俺跑了三趟，連門都進不得。俺……俺實在沒法子。」

黃師龍喉頭像被堵住，半晌說不出話。他想起劉軍使死時慘狀，又見他死後妻女竟落到這般地步，心裡越發不是滋味。

卻見黃師龍從懷中取出一吊錢，放在桌上。又想了想，把身上剩下幾陌散錢也一並推過去。

吳氏忙要跪，黃師龍伸手攔住，道：「嫂嫂莫跪。是俺們這些活人對不住劉軍使。」

說罷，黃師龍轉身便走。走到門口，又停了一停，道：「嫂嫂先拿這錢撐幾日。往後娃吃啥、穿啥，俺來想法子。今晚這事，爛在俺肚裡，旁人不會知道。」

吳氏掩面而泣，再說不出一句話。

黃師龍出了窄巷，夜風吹在臉上，竟像刀割。他一路回巡檢司，面上不見喜怒。守門殘卒見他衣袖沾了石灰，忙問道：「副巡檢，出啥事哩？」

黃師龍只道：「幾個爛人，嚇走了。」

那卒還要再問，黃師龍已徑自入內。至夜深，他把劉軍使家名冊翻出來，在「實得撫恤」一欄後頭，看見書吏所填四字：

照例支給。

黃師龍望著那四字，久久不語。良久，他取筆重重一劃，墨痕幾乎透紙。

次日，黃師龍將此事告與王誠。王誠聽罷，半晌不語，只把案上茶盞捏得微微作響。良久，方道：「劉軍使那樣的人，死後妻女尚且到這一步，旁的弟兄家裡，還能好到哪裡去？」

黃師龍道：「撫恤錢米指望不得。公文走一遭，骨頭都叫他們嚼碎了。俺們若再等，二百多家，怕真要餓死一半。」

王誠抬眼道：「你有法子？」

黃師龍沉默片刻，道：「兄長，咱如今是巡檢司，手下有數十上百兵丁。羈捕盜匪，防守要衝，刀槍弓弩、鐵尺鎖鍊、箭鏃馬鐙，哪一樣不要修？鐵匠鋪子裡，白日黑夜叮噹亂響，今日打刀，明日修弩，後日鑄鐵鉤、補馬鐙，誰能日日伸頭來看？」

王誠目光一動，道：「你說下去。」

黃師龍低聲道：「爐火既開，錘聲既響，外人只聽得打鐵。若無人點破，誰曉得裡頭造的是兵刃器物，還是……中興通寶？」

看官須知，其時大寧在中興年間，錢文多作「中興通寶」。商州市井買賣、州縣支給、軍中賞錢，多以此錢行用。若鑄得字口清楚、銅色相近、邊肉平穩，混於市井之中，尋常百姓鋪戶也難分辨。只是私鑄官錢，乃掉腦袋的大罪，一旦敗露，莫說主謀，便是掌爐匠戶，也要全家受累。

王誠臉色微沉，低聲道：「僧訶那迦，這是掉腦袋的事。」

黃師龍道：「俺知道。」

王誠道：「牽出來，七十四個弟兄都脫不得干係。」

黃師龍道：「事情敗露，大不了殺頭；若不如此，二百多家弟兄的眷屬遲早餓死。」

王誠沉默不語。

黃師龍又道：「所以此事只用少數可信之人。錢要像，嘴要緊，路要穩；銅料取自舊器，爐火借修械遮掩。鑄出多少，便救多少，只濟死者家眷，不許一文入私囊。」

王誠忽然冷笑一聲，道：「好。王法若能養活弟兄們家小，俺們便守王法。如今王法只會吃死人骨頭，俺們還守它作甚？」

黃師龍道：「兄長想明白了？」

王誠道：「想明白了。這罪，俺也擔一份。」

王誠遂將幾個可靠鐵匠喚來。正堂之上，王誠居中而坐，黃師龍立在其側，案上攤著毛汐里陣亡名冊，又放著幾份軍屬實得撫恤的簿子。

幾個鐵匠入內，見王誠面色平和，卻不怒自威，心中先怯了三分。老鐵匠拱手道：「王巡檢喚俺們來，是要修兵器麼？」

王誠道：「正是。巡檢司要羈捕盜匪，守道路關隘，刀槍弓弩、鐵尺鎖鍊、箭鏃馬鐙，哪一樣離得了諸位師傅？今日請你們來，先是道一聲辛苦。」

黃師龍在旁笑道：「俺們這些粗人，刀鈍了只會罵刀，弩壞了只會罵弩，真到了爐前，還得求諸位師傅賞口飯吃。」

幾個鐵匠忙道：「不敢，不敢。」

王誠又道：「只是修兵器之外，還有一樁事，須請諸位幫手。」

黃師龍含笑道：「諸位師傅都是打鐵吃飯的人，最不該懂官上的事。俺們也不叫諸位懂。白日裡打刀、修弩、補馬鐙、鑄鐵鉤，該咋做便咋做。夜深後，爐火既然還熱著，錘子既然還在手裡，順便替司裡添幾串中興字。」

老鐵匠臉色一變，低聲道：「中興……通寶？」

黃師龍笑意不減，道：「師傅好耳力。俺還沒說全，師傅便聽出來了，怪不得能吃這碗手藝飯。」

屋中頓時一靜。

那老鐵匠喉頭動了動，道：「王巡檢，黃副巡檢，這可不是尋常鐵活哩。俺們打刀修弩，壞了不過重打；這字若打歪了，錢若露了眼，便是全家掉腦袋。」

王誠緩緩道：「怕麼？」

老鐵匠苦笑道：「咋不怕？這可是要掉腦袋的。」

黃師龍點頭笑道：「說得實在。怕才是明白人。不怕的，不是傻子，便是快死的人。」

另一名年輕鐵匠低聲道：「黃副巡檢，俺有老娘，還有兩個娃。若只是修刀補弩，俺敢熬三夜；可這中興字……俺手抖。」

王誠道：「俺王誠不哄你們，也不拿漂亮話騙你們。這事若敗，俺與僧訶那迦先掉腦袋，你們也未必能活。」

黃師龍輕聲道：「所以諸位莫覺得俺們是把災禍推給你們。真有雷下來，先劈的是堂上這兩顆腦袋。只是不巧，雷大了，屋裡人也難免跟著焦。」

眾匠面色更白，卻也聽出二人並非空口嚇人。

王誠聲音仍舊平穩，道：「可俺今日請你們來，不是叫你們白擔這條命。工錢照給，且比往日厚三倍。夜裡開爐，另算。誰家缺糧，誰家有病人娃娃，也可從司裡先支。你們是拿一家老小的命站在爐前，俺若只給尋常工錢，便是把手藝人當牲口。」

一個瘦鐵匠忍不住問道：「王巡檢，厚錢是好，可錢多了也扎眼。俺們家忽然有糧有布，街坊一問，咋說？」

黃師龍笑道：「這問得好。你們家裡不忽然闊。該買半斗米，莫一下買三石；該補一件襖，莫一口氣扯五匹布。錢從司裡分幾路出去，有的作工錢，有的作修器耗費，有的作巡防賞錢。你們只慢慢拿，慢慢花，不叫鄰里看出光景忽變。」

老鐵匠又道：「銅從哪裡來？鐵好尋，銅不好尋。鑄錢若銅色不對，懂行的一眼就看出來。」

王誠看向黃師龍。

黃師龍道：「舊銅器、破鎖、廢釜、壞鈴、廟裡碎燭臺，能收的都慢慢收。州裡來往商販多，破銅爛鐵本就是買賣。只是不許一處買多，不許一日收盡。銅色一事，俺不懂，還要問師傅。」

老鐵匠沉吟片刻，道：「若真要像，須摻得穩，火候要準。模子也不能粗，字口要清。只怕夜裡趕工，鑄得急了，邊肉不平。」

黃師龍笑道：「所以俺說，手藝上諸位是師傅。鑄得不像，便不是救命錢，是催命符。」

王誠點頭道：「銅鐵怎麼配，模子怎麼修，字口怎麼清，邊肉怎麼平，這是你們的手藝。俺不懂，僧訶那迦也不懂。手藝上，你們是師傅；規矩上，俺是巡檢。各守各的本分，事便成了。」

老鐵匠道：「還有一事。這錢若出得多，總要散出去。軍屬拿了，買米買鹽，鋪戶一多見，早晚有人疑。」

王誠道：「這一節，俺們自有安排。」

黃師龍接道：「錢不從一家出，也不往一處散。某家給米，某家給布，某家抵債，某家買藥。能給實物便給實物，非要用錢才用錢。死人家裡不會忽然富起來，只是不叫餓死。餓不死的人，最不惹眼。」

那年輕鐵匠聽到這裡，低聲道：「黃副巡檢，你這是早想透了哩。」

黃師龍笑道：「沒法子。窮人要活命，想得不透，死得就快。」

王誠將名冊往前一推，道：「你們看。這上頭二百多戶，都是毛汐里死去弟兄的家眷。官上撫恤，從京師刮到商州，剩下那點東西，莫說二百家，二十家也養不活。俺父帥死在南邊，這些人也死在南邊。如今活著回來的，就剩俺們這些殘兵。俺若不管，誰管？」

黃師龍道：「官上管，管出幾斗霉米；州縣管，管出一張空文；再往下管，便管到寡婦暗門裡去了。俺們粗人沒學問，只曉得人餓了要飯吃，娃哭了要米粥。」

老鐵匠低著頭，手指在袖中搓了又搓，終於道：「劉軍使從前待俺們不薄。他那口刀，還是俺親手磨過的。可王巡檢，俺說句怕死的話，俺們幫這個忙，不是俺們義氣大，是俺們不敢不明白。這事一做，俺們就是拴在一條繩上了。」

王誠道：「說得好。咱們今日不是結仇，是結命。你們替俺守爐，俺替你們保家口。你們不短俺的事，俺不短你們的錢。誰若短了這條命路，便是害二百多家孤兒寡婦，也是在害自己一家老小。」

黃師龍含笑接道：「爐裡有火，嘴裡無風。諸位拿的是手藝錢，也是買命錢。錢會給足，糧會給足，面子也給足。可若有人吃著司裡的買命飯，轉頭把爐火賣與州縣——」

他微微一頓，仍舊笑著道：「那他往後路上若遇著什麼黑災暗禍，想來也是命數，不怪旁人。」

幾個鐵匠聽得背脊發冷。

王誠淡淡道：「僧訶那迦這話說得繞，理卻不差。你們若怕，今日出門，便當不曾聽過。出了門，嘴比爐灰還冷，俺不怪你們。若留下，便照規矩來。」

幾個鐵匠互相看了看。那年輕鐵匠低聲問道：「若俺們不做，真能走？」

王誠道：「能走。」

黃師龍也笑道：「能走。只是走出去後，莫叫俺們聽見半句風聲。師傅家裡老娘娃娃，俺們也會照舊當鄉里人看。」

這話說得溫和，卻更叫人不敢動。

老鐵匠沉默良久，道：「罷了。王巡檢把話說到這份上，俺們再裝糊塗，也不像個人。俺們做。但有三條。」

王誠道：「說。」

老鐵匠道：「第一，模子俺們要自己修，不許外頭木匠石匠插手；第二，夜裡開爐，人手不能雜，送炭送水的也得是你們信得過的人；第三，鑄壞的錢不能亂丟，須當場回爐，連渣都要管住。」

王誠點頭道：「准。」

黃師龍笑道：「師傅果然是行家。這行家說了三句話，可頂俺三萬句。」

老鐵匠苦笑道：「俺們這都是怕死。怕死的人，手腳便細些。」

黃師龍笑道：「怕死好。怕死，才辦得成事。」

王誠道：「從今日起，工錢由俺親自過目。誰敢短你們一文，便是短俺王誠的臉。誰家有缺糧缺藥，也先報到司裡。」

老鐵匠拱手道：「俺們只打鐵修器，不曉得旁事。」

其餘幾人亦道：「俺們省得。」

王誠道：「去吧。白日照舊打器，夜裡照俺們說的做。門外問起，只說巡檢司修刀補弩，別的，一概不知。」

黃師龍補了一句：「若有人問得太細，便說王巡檢近來怕盜匪猖獗，睡覺都要抱著鐵尺。旁人聽了，只會笑俺們膽小，不會疑心爐火。」

王誠看了他一眼，道：「你倒會給俺編排。」

黃師龍笑道：「兄長威名太盛，不編排得俗些，旁人不信哩。」

王誠哼了一聲，卻未真惱。

眾匠見二人一沉一滑，一正一奇，言笑之間便把這等掉腦袋的事定了，心中又懼又服，只得俯首應了，退出堂去。

自此巡檢司後院爐火更旺。白日裡，只聽叮噹之聲不絕，外人只道巡檢司新近羈捕盜賊，須多造刀槍、修補弓弩捕具。又因商州道路險要，巡邏兵丁常用短刀、匕首、剪刀、鐵鉤、鎖鍊諸物，鐵匠鋪中日日火星亂濺，本就不足為奇。誰若從門前過，只見赤膊匠人掄錘打鐵，砧上有刀有槍，有鐵鉤有鎖鍊，爐中紅光照壁，耳中盡是金鐵交鳴。

若無人點破，誰知那一片打鐵聲裡，究竟是在修兵刃捕具，還是在暗暗鑄那「中興通寶」？

每出一批錢，黃師龍便照冊分發：某家陣亡一人，老母幾口，妻兒幾口，欠債多少，先給多少；某家重傷不歸，田地已荒，先給種糧；某家孤兒尚幼，交與可靠軍戶看顧，每月支錢米。凡經手之人，皆按手印立誓。若敢私藏、私賣、私露風聲，便由巡檢司軍法處置。

起初眾人還只道這是權宜之計。可二百餘家軍屬張口待食，一月過一月，官府撫恤依舊遙遙無期，州縣胥吏還時常催討舊欠。巡檢司那幾處暗爐，便漸漸成了死人家眷的命脈。銅料鐵料能尋便尋，舊器殘鐵能熔便熔，爐火能多開一夜便多開一夜。只要不露痕跡，誰還顧得上什麼錢法清濁？

有殘卒私下道：「咱們在毛汐里拿命給朝廷擋刀，朝廷給咱們一道貶書。如今倒好，還得俺們自己鑄錢養弟兄家小。」

又有人道：「這錢上寫中興通寶，倒也不假。若沒有這幾個錢，俺看中興不中興不知道，死人家裡先要絕戶哩。」

黃師龍聞之，只道：「嘴緊些。這不是買賣，是救命。誰敢拿出去胡吹，便是害滿司弟兄。」

眾人皆凜然應了。

只是黃師龍心裡明白，這條路一踏上，便再無乾淨回頭之日。從前他殺人，多在戰場；如今他犯禁，卻在官法。可每當看見劉軍使之女有了米粥吃，看見陣亡卒老母領了冬衣，看見寡婦孤兒不必再跪到縣衙門口受辱，他便又覺得，這罪若真是罪，也該有人擔。

而他黃師龍，正是那個活著回來的人。

說也奇怪，官府明文撥下的撫恤，活不得死人家小；這犯禁暗鑄的銅錢，倒救得幾口孤寡性命。從此商州巡檢司爐火夜明，王誠、黃師龍一面巡捕盜匪，一面暗養軍屬。這一爐中興字，看似銅錢，實則半是血債，半是冤魂。

正是：

毛汐里血債難償，

撫恤錢糧入吏囊。

商州暗鑄中興字，

半是銅腥半是霜。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