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奉詔南征疲師陷死地 捨身斷後殘騎返邊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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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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條支新捷血猶殷，
詔下南征馬未溫。
七十四騎投邊寨，
始疑誰借嶺北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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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接上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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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條支城既復，拂菻軍中連日鼓吹，城頭重插舊旗，捷書飛馳諸路。大寧諸軍亦各記功賞，收斂死傷，檢點甲仗。只是前番攻守野戰，鏖鬥累日，寧軍本有萬餘，至此折傷頗眾，能披甲成隊者，不過九千上下。軍士力疲，馬匹多瘦，弓弦未及盡換，甲葉尚多破裂。夜深之時，傷卒呻吟之聲，猶滿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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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軍主帥知兵力未復，遂引諸部北還，駐於舊營，以待收合散卒，補葺軍器，休養人馬。王瓚亦領本部屯於河岸之旁，每日令軍士刷馬、補鞍、磨刀、修弦，不許喧鬧飲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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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新任馬軍軍使，點卯、檢馬、分草豆、錄傷亡，件件經手。每點到一個死者舊名，便想起昨日帳前聲氣；每見一匹瘦馬低頭啃草，便想起戰場上馬嘶蹄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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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黃師龍檢馬回帳，見王瓚與諸將校正在案前議事。案上鋪著行軍圖，朱筆圈著一處城名，喚作毛汐里。此城據大河要津，通東西道路，乃拔野古北面軍馬出入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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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官須知，條支雖復，拔野古根本未損；南北諸路，仍有大軍往來。拂菻帥府因欲乘條支新勝，遣使來言，道拔野古若據毛汐里，北軍可南下，南軍可北應；若大寧軍乘勢攻之，便可牽住拔野古北面兵馬，使其不得分身。拂菻諸軍亦可從條支以西，陸續收復舊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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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軍主帥聞言，久不作聲。王瓚望圖良久，道：「毛汐里非小城也。拔野古兵若在南，攻之尚可牽制；若其大軍在北，俺們便是迎頭撞上。今我軍新戰未歇，馬力未復，糧車又遠，咋能輕入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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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員老將亦道：「近來斥候回報，東北塵頭不斷，商旅斷絕，渡口多見拔野古騎蹤。依末將看，拔野古大軍未必南去，只怕尚在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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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軍主帥皺眉道：「本帥亦疑此事。條支一戰，拔野古雖折兵，然未嘗大潰。若彼以毛汐里為餌，我等九千疲兵深入，恐非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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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侍立帳側，不敢插言，只低頭看那圖上道路。自舊營至毛汐里，中經荒原、河灣、丘地，又有幾處窄道。若敵少，尚可疾進；若敵多，前後一逼，馬軍展不開，步卒退不得。他想起條支陰溝中腐屍之氣，又想起長谷伏兵，手指不覺按住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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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回頭看他一眼，道：「你也覺得不妥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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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低聲道：「俺不敢妄說大事。只是這一路太長，馬又未養回來。若拔野古大軍真在北頭，咱們這些兵馬怕吃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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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微微點頭，卻不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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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軍主帥遂回書拂菻帥府，只說大寧軍新戰未整，須候斥候探明拔野古兵勢，再議毛汐里之役。拂菻諸將聞之，皆大不悅。有使者入寧營，言辭雖恭，語意甚厲。今以華言記之，道：「條支既復，貴軍亦受大功。今拔野古未定，正宜乘勝並進。若但北屯自守，使我軍獨當其鋒，恐非盟好之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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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軍主帥強忍怒氣，道：「非是不進，乃不欲以疲兵入險。兵有進退，豈可徒恃一時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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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拂菻使者退下時，面有譏色。歸至本營，便向諸將言道：「大寧兵號稱弓馬之國，臨敵卻惜命如此。條支方復，便逡巡不前，非怯戰而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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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將遂共草奏書，遣快馬北上，直入大寧京師。其書不直責寧軍主帥，只說毛汐里乃拔野古北面樞紐，若不速攻，拂菻諸軍將受兩面之逼；又說大寧諸將多以傷疲為辭，遲疑不進，恐誤國家大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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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分兩頭。那奏書既入京師，便由拂菻宮人轉呈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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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大寧宮中太后，本出拂菻。自先帝納拂菻公主為后，兩國婚姻相結，宮闈之內，多有拂菻親信往來。太后久居深宮，楚兒言語終不甚通，平日與拂菻使臣、宮人往還，多用耶槃那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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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覽奏，便以耶槃那語謂左右曰：「大寧與拂菻既為姻盟，安得使盟國獨當拔野古？諸將畏敵不進，前功將棄，國體何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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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譯其語入中書。於是朝廷立遣一名文臣，齎詔南來，充作監軍。此人漢姓李，乃韃靼敕勒部藥羅葛氏，少時入楚兒學，苦讀經義，後取進士第，歷臺省清職。朝中諸公以其本出邊部，又有科名，謂其既知胡情，又明朝典，可以任南邊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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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李大人雖出韃靼敕勒部藥羅葛氏，卻最忌旁人以邊部武人視之；凡衣冠辭令，奏對行止，無不學楚兒士大夫規矩。開口必稱國體，閉口必稱成憲；言兵則引舊章，論邊則據奏牘。邊將說馬力糧道，他便以為粗鄙；老卒說塵頭渡口，他便疑其張皇。在他心中，此事早有定見：拔野古未必可畏，邊將實是怯敵；兵馬未必真疲，諸軍只是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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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數日，李大人到營。諸軍列隊迎詔，營前風沙滿地，旌旗半卷，軍士多帶創痕。李大人下車升帳，先宣詔命，稱毛汐里乃拔野古北面根本，令寧軍會同拂菻諸部，速行進討，不得遷延。宣詔已畢，又責諸將道：「國家養兵千日，正為今日。條支既捷，士氣方振，若逡巡不前，坐失機會，豈不負朝廷委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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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軍主帥接詔，面色鐵青，帳中諸將皆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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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出列道：「監軍遠來，未知前線虛實。條支之役，我軍傷亡未補，馬力未復；拔野古兵勢所在，斥候尚未探明。今若輕進毛汐里，只恐中敵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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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人微微一哂，道：「王將軍此言，倒與拂菻使者所奏相合。彼言大寧諸將畏拔野古兵盛，故多推托。今日一聽，果有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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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按住案角，道：「畏敵與知敵，不是一事。將在外，見地形，知糧道，察士馬，故言不可輕進。若只憑紙上城名，便催疲兵赴險，才是真誤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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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人拂袖道：「兵以氣為先。條支新捷，士心方銳。若今日言疲，明日言糧，後日又言斥候未明，則軍機坐失矣。王將軍久在邊地，當知朝廷用兵，非為一營一隊惜死也。本官奉太后詔命而來，只問進兵，不問推辭。若再遷延，便以違詔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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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中一時靜得可聞燈花爆響。寧軍主帥久坐不語，良久方道：「詔命既下，諸軍整備，三日後拔營，向毛汐里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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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還欲再言，主帥只以目止之。黃師龍立在帳角，只見王瓚手背青筋微起，終究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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詔命既下，軍中便無轉圜。三日之中，寧軍急急收拾。傷卒能行者，仍令隨隊；不能行者，留於後營。瘦馬勉強加豆，破甲草草補綴。軍中士卒多有怨聲，只因軍令如山，不敢違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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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中私下議論，都道：「俺們前頭拿命打條支，後頭還沒喘一口氣哩，京裡便來個坐車的大人，拿紙片子催俺們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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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老卒低聲罵道：「李大人祖上也是敕勒河畔放馬的，做了幾日官兒，倒不認馬汗馬尿，只認印信朱批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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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忙道：「莫高聲。人家可是欽差，你不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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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聞言，或低頭咧嘴，或暗暗啐了一口，卻無人敢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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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黃師龍逐匹檢馬，見不少戰馬脊骨微露，蹄裂未合，仍被牽入隊中，心下愈發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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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營那日，北風捲沙，旌旗半濕半破。九千寧軍離了駐地，沿大河舊道向毛汐里而行。拂菻使者立馬旁觀，見大寧諸軍開拔，方露出笑意。李大人乘車居中，左右書吏簇擁，車前旗牌寫著「奉詔督師」四字，甚是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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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回望舊營，低聲對黃師龍道：「此去若只遇小股拔野古兵，尚可一戰；若真撞上其大軍，便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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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問道：「父帥，俺們能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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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淡淡道：「詔命在後，拂菻人在旁，退字哪裡容易出口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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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不再言語，只把馬韁緊了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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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行不數日，斥候接連失返。先是一隊不歸，後又兩騎帶傷奔回，言前方村落皆空，井中多投死畜，道旁草料盡焚。寧軍主帥聞報，臉色愈沉，急令諸部結隊而行，不許散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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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人卻道：「拔野古畏我兵鋒，故堅壁清野耳。正宜速進，勿使其從容聚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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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只哼了一聲，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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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行一日，天未及午，前軍忽見東北塵頭大起，連天蔽日。鼓聲隱隱，自遠而近。少頃，斥候拼死奔回，翻身下馬，血滿半身，伏地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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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野古大軍在前！旗幟連營，騎步相雜，不下三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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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猶未了，遠處號角之聲已如悶雷滾來。九千寧軍新戰未歇，尚未及修整，便在毛汐里道上，迎面撞著拔野古北面大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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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軍主帥急令諸部就地列陣，弩手居前，步卒結盾，馬軍護兩翼。只是諸軍遠來，前後行伍尚在道上拖長，車仗、傷卒、馬隊、步卒混雜未齊，一時哪裡收束得住？拔野古兵卻是整軍而來，騎兵在外，步卒居中，旗幟森然，鼓角相應。兩下尚未交鋒，氣勢已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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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人初聞三萬之數，面色微變，旋即強自鎮定，道：「敵兵張皇揚塵，未必盡是實數。諸軍但當奮擊，勿自亂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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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軍主帥回頭看他一眼，道：「如今不是紙上計數，是真刀真馬撞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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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罷，便不再理他，只令中軍立旗，收束諸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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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在右翼望見拔野古兵勢，對王誠、黃師龍道：「今日不好走了。敵眾我寡，又是疲兵遇整軍。你二人記住，若中軍有失，先收本部，莫叫隊伍散成羊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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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聞言按刀道：「父帥放心，俺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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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不言語，只低頭檢了檢馬腹帶，又摸了摸槍桿。那槍桿入手微涼，他心中反倒定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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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拔野古前軍已壓至箭程。先是亂箭如雨，射得寧軍前排盾牌篤篤亂響；繼而拔野古騎兵兩翼分張，如兩條黑蟒，自左右捲來。寧軍弩手連發三輪，亦射落不少敵騎，然敵勢太厚，前仆後繼，塵土中人馬相接，喊聲震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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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軍左翼先受重壓。那一路本有戰損，馬軍不滿，步卒又多新傷，抵了兩陣，旗腳便動。主帥急遣親兵傳令，命左翼收縮，靠中軍而戰。誰知傳令未至，拔野古一隊重騎已斜撞而入，將左翼步卒割作兩截。左邊一亂，中軍便露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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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見勢不妙，喝道：「右翼不得亂！馬軍上前，替步卒擋一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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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率一隊騎卒先出，黃師龍亦領本隊隨後。二人一前一後，撞入拔野古騎兵側面。王誠刀勢沉猛，連劈數人；黃師龍挺槍貼馬而入，順桿滑開敵槊，專取甲縫、腋下、馬頸。兩隊馬軍拼死一衝，才將拔野古騎兵勢頭稍稍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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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此處壓住，別處又崩。拔野古中軍步卒緩緩逼上，長槊如林，盾牌如牆；其後弓手又隔陣放箭。寧軍前排本已疲敝，見左翼破裂，心中先怯，被拔野古步陣一壓，數處陣腳皆鬆。主帥親自馳馬到中軍旗下，拔劍喝道：「收住陣腳！敢亂隊者斬！結陣！結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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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軍見主帥親臨，方又穩了片刻。誰知拔野古陣中忽有一隊精騎繞過塵頭，自斜刺裡突至中軍。寧軍親兵上前死擋，前後折了數十人。主帥坐馬中箭，人未墜時，又被一枝長槊刺中胸腹，翻身落馬。中軍大旗一晃，隨即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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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一倒，諸軍盡失顏色。有人喊道：「主帥沒了！」有人喊道：「中軍敗了！」這一聲傳開，便如火落乾草。前陣步卒先退，左翼殘兵潰走，輜重車隊也亂成一團。拔野古兵見寧軍主帥已死，鼓聲益急，騎兵四下裹殺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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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人見諸陣俱動，面如土色，仍強撐官威，急令左右傳命道：「馬軍斷後！馬軍速斷其後！護中軍北退！有敢不從者，以軍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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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聽得軍令，嗤了一聲，駡道：「他奶奶的，拿紙片子催命來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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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咬牙道：「父帥，俺們護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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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喝道：「胡說！斷後軍若先走，這幾千人一個也出不得去。王誠，師龍，你兩個都給俺聽真切了：今日王家父子也好，義父義子也罷，先是軍中將校，後才是自家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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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低聲道：「父帥，俺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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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望他一眼，道：「好。你兩個收住殘騎，莫叫人散。俺在旗前，王誠在左，師龍在右。能拖一刻是一刻，能送出去十人是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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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眼眶微紅，仍拱手道：「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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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王瓚整起本部殘騎，合旁邊數支敗下來的馬軍，共得千餘人，列於退軍大道之後。前頭步卒、傷兵、輜重、散騎亂哄哄奪路而去；後頭拔野古兵如潮水一般壓來。王瓚立馬旗下，長槍一橫，喝道：「諸軍莫慌！俺們在後頭擋著！走得動的往北走，走不動的靠道邊結盾，莫亂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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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聲喝出，退兵稍稍有了人形。可拔野古騎兵已至。第一陣撞來，便將斷後馬軍前排衝得人仰馬翻。王瓚親自挺槍迎上，連搠兩騎；王誠率左翼反衝，黃師龍率右翼斜切，三路死死咬住敵勢。馬蹄踏碎旌旗，刀槊交錯如林，喊殺聲裡，已分不出誰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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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營中原有三百餘人，這一戰裡最是死命。眾人皆知，今日若斷後不住，全軍盡成屠場；若斷後太久，自家便一個也回不去。只是王瓚在前，王誠在左，黃師龍在右，誰也不肯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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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橫槍立馬，往來馳突，槍到處敵騎翻落。黃師龍亦在右翼死戰，只盯著王瓚大旗與敗軍退路。凡拔野古騎兵欲從右側繞過，他便帶本隊橫截；凡敵步卒逼近，他便催馬衝散；凡有本部騎卒亂了方向，他便喝道：「往旗腳靠！莫散！散了便死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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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左一右，如兩柄鐵犁，在亂軍中反覆犁過。王誠肩甲破裂，滿面血污；黃師龍連戰不歇，先後換了四匹戰馬。兩匹死於負傷失血；兩匹死於輪番衝馳，體力耗盡。二人身上皆被數創，幸而重甲尚厚，刀槊多被甲葉卸住，雖血染袍甲，傷卻未曾深入。其餘馬軍亦皆死命相隨，人為血人，馬為血馬，刀槍甲葉，無一處不是血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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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午後，王誠與黃師龍槍下各殺三五十人，斷後諸騎也被他們收住了幾回。只是敵軍層層壓來，衝散一隊，後頭又補上一隊。斷後馬軍雖數次反衝，仍被逼得步步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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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餘騎隨著大旗反覆衝殺，漸漸只剩二百，又剩百餘。拔野古兵見此處旗幟不倒，便分出重騎猛攻。王瓚坐馬先中一箭，又被敵槊掛破肩甲，仍不肯退。王誠見了，拍馬欲來接應，卻被一股拔野古騎兵隔開。黃師龍從右側殺入，連刺數人，才與王誠合到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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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急道：「僧訶那迦，救父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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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抬眼望去，只見王瓚大旗已陷在塵土深處，四面皆是拔野古兵。他咬牙道：「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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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合殘騎數十，向王瓚旗腳殺去。王誠在前，長槍開路；黃師龍在側，長槍護其馬頭。眾騎拼死撞入，眼看離王瓚不過數十步，忽然拔野古後隊又一陣壓來，長槊如牆，硬生生截斷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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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在亂軍中看見二人，遙遙大喝道：「回去！帶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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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嘶聲道：「父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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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又喝道：「走！莫叫俺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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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在亂軍中傳來，幾乎被鼓聲、喊聲、馬嘶聲吞沒。黃師龍卻聽得真切。他一把扯住王誠馬韁，喝道：「兄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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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反手欲斬他韁繩，怒道：「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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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眼中發紅，卻死死不放，道：「兄長！父帥最後一道令，是叫你帶人走。你若回去，便是違他軍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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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身子一震，回頭望去。只見王瓚旗幟忽然一折，半幅旗面被敵槊挑起，又被亂馬踏落。王瓚坐馬亦倒在塵中，人影霎時被拔野古兵潮吞沒。王誠大叫一聲，幾欲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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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不再多言，拍馬撞開一名敵騎，喝道：「殘騎靠俺！護兄長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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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存諸騎聽得，便都向二人靠攏。黃師龍在最外側斷敵，王誠被眾人裹在中間，仍幾次要回馬。黃師龍每回都橫槍攔住，只道：「父帥軍令，帶人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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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邊戰邊退，且退且殺。身後拔野古兵追得甚急，凡落馬者，便再無聲息。黃師龍槍上血滑，幾次幾乎握不住；甲上血泥結厚，連袖口都滴著暗紅。他卻不敢停，一停便是全隊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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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暮色沉沉，殘騎才衝出拔野古追兵最緊之處，沿一道乾河溝向北奔去。待夜色掩下，王誠與黃師龍收合敗卒，點看王瓚本營舊部，三百餘人，僅餘七十四人。其餘或戰死陣中，或陷於亂軍，或不知所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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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坐在河溝旁，渾身血土，半晌不語。黃師龍立在一旁，手中仍握著長槍沉默不語。有人低聲問道：「王帥……可曾搶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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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答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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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許久，王誠抬起頭，聲音啞得不似人聲，道：「俺父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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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喉頭動了動，終究只道：「旗折時，俺看見父帥還在馬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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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問道：「屍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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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低下頭，泣道：「沒搶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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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字一出，殘兵之中便有人掩面而泣。王瓚一生征戰，臨陣斷後，死在萬馬亂軍之中，竟連全屍也不得收回。到得後來，敗兵私下傳言，說有人在戰場邊尋得半片王字殘旗，又見血泥中有王瓚甲上舊紋，卻已辨不得骨肉。是真是假，無人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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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七十四名殘卒伏在乾河溝裡，不敢燃火，不敢高聲，連哭也只敢咬著袖口。遠處拔野古營火連天，照得南方赤如血海。王誠一夜未眠，黃師龍亦一夜未眠。帳前往日教看圖、論陣之語，這夜一一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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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將曉時，拔野古游騎又近。王誠強撐病馬，咬牙道：「收兵，往北退。先入拂菻境內，再尋本軍殘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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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皆知此時別無他路，只得扶傷裹創，牽馬啣枚而行。黃師龍領二十餘騎在後，沿途遮斷蹄跡，又令傷馬不堪行者棄於溪谷，免得嘶鳴引敵。七十四人一路晝伏夜行，餓則嚼乾餅，渴則飲溝水，遇拔野古游騎便伏於葦草亂石之間。若藏不得，便突起殺之，不敢留一個活口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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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行了兩日，方見拂菻邊寨烽堠。寨上拂菻兵初見敗騎，皆張弓戒備。王誠遣人持軍符上前，說明寧軍大敗、王瓚戰死。拂菻守將聞之，始開寨門，放眾人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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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殘兵入寨之時，皆已人不像人，馬不像馬。甲上血泥結作黑塊，刀槍多有缺折。拂菻兵立在兩旁觀看，或驚，或懼，或低聲私語。黃師龍聽不真切，只覺那些目光落在身上，如細針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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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中有人送水。黃師龍接過，卻沒有立時喝，只望著寨外南方。那裡正是毛汐里之路，也是王瓚戰死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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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李大人的詔命、拂菻使者的譏笑、太后深宮中的一句話。九千寧軍便這般前來送死。如今王瓚死了，主帥死了，劉承節前番也已死在軍中。許多他點過名、分過草豆、同吃過乾糧的人，也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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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低頭看著掌中水盞，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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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北兒郎，為何千里南來，替拂菻流血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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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念頭方起，他自己也微微一驚，仰頭將水一飲而盡，沒有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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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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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汐里外血成塵，
七十四騎夜北奔。
莫問誰家城與地，
嶺北兒郎盡斷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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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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