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一合槍寒誅悍將 三日旗定掌馬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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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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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城重到血痕殷，
一合槍寒墜敵魂。
廿八騎穿旗腳亂，
少年從此掌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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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接上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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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黃師龍自掌王瓚親兵之後，日侍帳前，出入披甲。凡軍中議事、斥候往來、糧草催調、將校爭論，他皆立在王瓚身側，側耳默記，不敢多言。王瓚亦常戒之道：「你從前只顧自家一身殺人，如今掌了三五十人，便須曉得進退輕重。俺旗在哪裡，你便在哪裡；未奉將令，莫逞自家手段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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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拱手道：「孩兒記下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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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見他雖年少，卻肯聽令，心下稍安。自此行軍歇營、傳旗改陣、夜哨回報，凡有可教之處，王瓚便隨口點撥一二；黃師龍也不插嘴，只暗暗記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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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軍中無事便習旗號，有事便聽將令。如此過了些時日，西邊忽有軍報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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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幾，拂菻遣使來告，言條支舊城復為拔野古兵所據，願會大寧之師攻取。朝廷遂命寧軍主帥引兵西進，王瓚亦領本部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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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令傳至營中，諸部各自收拾旗幟、糧械，次日便拔寨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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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支二字，旁人聽來不過一座舊城，黃師龍聽在耳中，卻如冷鐵入心。當日血火、陰溝、死城、三個異類少年，件件在目。只是軍令既下，容不得他多想。他仍舊披甲執槍，隨王瓚馬前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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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數日，聯軍至條支城下。黃師龍重見此城，但見城堞焦黑，荒樓斷壁，舊日血火之痕猶在。那陰溝、破巷、塌屋，恍若皆在眼前。他心中一冷，面上卻不動，只按槍立於王瓚馬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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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正欲命軍士下寨，拂菻將校也在中軍往來議事。不想營壘未定，城中已先有了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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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軍方合營，尚未排定攻守次第，城中忽然鼓聲大作，城門洞開，擁出一員拔野古悍將來。那人名號乃蠻帖木兒，金甲金盔，赤纓高拂，跨一匹青驄馬，手執長槊，出陣搦戰。其人身量雄偉，聲如洪鐘，馬至陣前，金甲映日，光寒數丈，真個威風凜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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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菻諸將恨其據舊城，先遣五員出馬。那五員或使槊，或使刀，或使斧，皆是拂菻軍中有名健將。不料才到陣前，便被乃蠻帖木兒或挑或刺，或死或傷。拂菻陣中一時氣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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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軍諸將見拂菻連折五騎，也不能坐視，便遣三員馬軍將校齊出，分左中右三路夾攻。乃蠻帖木兒卻全然不懼，長槊先逼中路，青驄斜轉，避過左騎一刀，又借馬勢反刺右騎。三馬才交，已有一人墜鞍；餘二將欲回馬再鬥，乃蠻帖木兒槊勢連環，金甲耀日，竟又接連刺落。大寧三將齊出，仍被他一人擊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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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上拔野古兵鼓噪如雷，拂菻、大寧兩陣皆為之氣奪。乃蠻帖木兒橫槊陣前，仰天大笑，連呼數聲，聲如猛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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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在王瓚馬側看了多時，初時不言，至此忽低聲道：「父帥，借你那匹良駒與俺。俺取乃蠻帖木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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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回顧道：「拂菻五員、大寧三將，前後八人都折在他槊下。三將齊出尚且支不住，你有幾分把握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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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若他才出城時，俺不敢說勝。此人槊法熟，馬上狠，真個冠絕諸軍。只是連鬥八人，又被三將夾攻，人馬皆耗了些。俺看他那青驄，右旋如風，左旋卻澀；每一左轉，後胯慢半拍。若借父帥良駒，搶他一步，迫他左旋，馬一滯，人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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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聽罷，半信半疑。然他知黃師龍素不妄言，便道：「此事須稟中軍，俺不能私遣你出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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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遣親校馳至寧軍主帥旗下，稟道：「王瓚帳下親兵隊長黃師龍，願借馬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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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寧軍主帥正因連折三將，滿面陰沉，聞言冷笑道：「王瓚帳下一個小親兵，也來送死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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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道：「王瓚言其有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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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帥道：「有計便去，無計便死。前頭已折八個，再多折一個，也不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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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傳旗許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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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至王瓚軍前，王瓚方命人牽過坐下良駒，親手授韁，沉聲道：「令已下了。你若看錯，便是死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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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接韁道：「父帥放心，俺去去便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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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罷翻身上馬，橫槍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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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蠻帖木兒見出陣者乃一少年，仰天大笑，縱馬挺槊直取黃師龍。黃師龍不迎其鋒，斜斜搶入其右前。乃蠻帖木兒槊勢已發，欲回身反刺，不得不向左勒馬。只這一勒，那青驄馬後胯果然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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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等的便是這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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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良駒倏然貼近，黃師龍手中槍順那槊桿滑入，不與他硬架，鋒尖自護臂下斜取肋間。兩馬方交一合，乃蠻帖木兒大叫一聲，金甲翻光，長槊脫手，整個人自鞍上栽落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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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陣先是寂然，繼而大寧軍中鼓聲雷動，呼聲震地。拂菻諸將面面相覷，皆不敢信；城上拔野古兵亦一時失色，幾副床子弩大箭亂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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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不戀戰，槍鋒一挑，挑下乃蠻帖木兒赤纓金盔，撥馬便回。他哪敢停留，若教床子弩大箭射中，連人帶馬都要釘倒塵埃。但見數枝大箭追來，都落在黃師龍馬後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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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見他歸陣，方舒一口氣，沉聲道：「果然只一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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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下馬交韁，拜道：「前頭八員將校耗了他人馬之力，又賴父帥良駒，孩兒才搶得這半步。若早半個時辰，未必回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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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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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在旁笑道：「你這一槍，倒替俺們掙回不少面皮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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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寧軍主帥聞其一合斬將，頗覺驚異，乃命記功，賜銀若干，絹帛若干。營中親兵皆笑道：「隊長今日得了厚賞，該請俺們吃酒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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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也不推辭，取出一小分買酒肉犒眾，餘下賞銀分作三處：一封寄往臨水縣寡嫂段氏處，一封寄往上林寺黃智空處，又另封一包，托黃智空轉寄陳家。那陳家寒門舊宅，老小孤弱，陳月華骨灰雖已歸家，黃師龍卻不忘寒帳拜天地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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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笑問道：「隊長，你自家不留些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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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俺在營裡有飯吃，有甲穿，留銀子作甚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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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親兵聽了，皆暗暗服他。自此軍中傳言，皆道王瓚帳下那遮一目的黃小郎，能觀馬勢，一合刺落拔野古名將乃蠻帖木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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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話休題。這一合雖挫了城中銳氣，條支畢竟城高壕深，非一將身死便可立破。當日晚間，兩國諸帥復升帳議事，商量攻城拒援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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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合既勝，兩軍低落之氣稍振。拂菻諸將先前折了五員，正憋著一口惡氣，又見城中守兵氣奪，便請於聯軍帥府，願自督本國兵馬圍城攻取。大寧諸將本欲分兵同攻，拂菻人卻道：「此城本我舊鎮，街巷門戶，我軍熟之。諸君遠來相助，且為外援，截其救兵，使城中不得內外相通，則大功可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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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言雖恭，意實欲攬破城之功，而以野戰艱難委之大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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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軍主帥心中不悅，然兩軍會師，本為助拂菻復城；若因此爭功，反傷和氣，只得忍氣應允，分遣諸部列於城外大道、河岸、土丘諸處，以備拔野古援軍。王瓚所部亦奉令移屯東北隘口，前臨乾河，後接緩坡，左有亂石，右為荒田，正是救兵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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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部既奉了將令，便分頭拔營移寨。待到王瓚所部埋鍋立柵、安下旗號，已近午牌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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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隨王瓚至彼，見地勢雖可守，卻也不寬。若敵少，足以截擊；若敵多，便是拿人命堵口。他立在王瓚馬旁，望見拂菻營中鼓角喧天，攻城器械盡向城下推去；大寧諸軍卻沿外圍散列，旌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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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未及半日，斥候飛報：拔野古援軍自東北而來，旌旗蔽野，塵頭壓天，亦有萬餘之眾。寧軍主帥急傳軍令，諸部各守本陣，不得退讓。拂菻軍仍在城下圍攻，只分少數兵馬守護器械輜重；拒援之事，盡落在大寧軍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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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報馬才去不久，東北塵頭愈近，鼓聲也已隱隱可聞。各營旗牌往來，前隊依次出柵列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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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頭方纔鬥將，乃兩騎爭鋒；此時救兵壓來，便是萬人相搏。兩軍相去漸近，先是弓弩交發，箭下如雨；繼而騎兵馳突，塵土捲天。拔野古騎兵頗精，常三五十騎結隊斜撞，來如奔雷，去如飄風；其步卒卻多甲仗不齊，或是倉卒聚合之兵，或是護車守旗之眾，陣伍粗疏，進退不甚相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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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寧軍萬餘人列陣相拒，步卒持盾在前，弩手伏於其後，馬軍分左右接應。兩邊廝殺，騎兵尋騎兵，步卒抵步卒，各鬥本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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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奉令據東北隘口，數番引本部進退，或迎敵騎，或護步卒，或截斜衝。黃師龍領親兵護在王瓚左右，旗動則進，鼓變則退，不敢擅離。拔野古騎兵數次撲向王瓚旗腳，皆與大寧馬軍撞在一處。黃師龍隨王瓚幾番衝突，專與敵騎捉對廝殺，槍上血痕未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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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遇敵騎來迫，他並不與之硬架，只見他身伏馬背，槍桿貼著敵槊滑入；敵槊一偏，他槍尖已到甲縫。又或收槍時順勢一涮，帶得對方兵器外偏，隨即借馬身一錯，回鋒取其腕節、腋下、肋間。槍起處不見花樣，槍落處必有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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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鬥得急，一隊拔野古騎兵從亂石邊斜衝而來，直撲王瓚旗腳。黃師龍提槍上前，先貼槊進鋒，將當頭一騎刺落；又有一人橫刀迫近，他勒馬一旋，槍桿壓住刀背，槍頭已刺入其胸。左右親兵乘勢並上，方把那隊拔野古騎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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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回馬歸旗，氣息未亂，只見一縷血順槍纓滴下。數番護旗廝殺，他已親手殺了拔野古騎兵十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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廝殺既久，兩軍陣勢漸漸露出虛實。黃師龍在王瓚旗下，不敢妄動，卻把兩翼進退都看在眼中。忽見拔野古右翼騎兵追逐太深，前隊已與大寧馬軍糾纏，後隊又忙於接應；其後步卒旗腳鬆動，弓手移位未定，盾牌槍列不成行伍。黃旗黑旗之間，露出一片薄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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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急馳至王瓚馬前，稟道：「父帥，敵右邊後腳露了。給俺二三十騎，不去纏他騎兵，只撞他步卒薄處，破其旗腳。步卒一亂，前頭騎兵便無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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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望去，果見彼處塵頭斷續，步旗歪斜，便問道：「你看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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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遲一刻，他步陣便合上；若叫敵騎回身，也衝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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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喝道：「親兵隊中選二十八騎，隨黃師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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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點起二十八騎，低聲道：「弟兄們！跟俺陷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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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騎齊聲應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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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罷，黃師龍把槍一橫，先自衝出。二十八騎隨後，貼亂石邊斜走，避開拔野古騎兵最盛之處，只繞向其右翼後腳。拔野古步卒方才移旗列陣，忽見一隊寧騎從斜刺裡來，弓手忙欲上箭，盾手急欲聚攏，已是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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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縱馬直入，槍尖壓低，先向步陣最鬆處撞去。那拔野古步卒甲仗參差，行伍又疏，見騎兵衝至，前排未及合槍，後排已先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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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勢所到，拔野古弓手紛紛避讓；有持盾者上前攔路，黃師龍槍鋒一點，便刺倒在地；又見旗影在亂人中搖晃，便催馬壓去，槍桿一掃，旗斜人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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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騎乘勢齊入，如鐵楔破朽木。拔野古步卒本非精銳，前後呼應不得，一見馬隊撞入、旗腳動搖，便各自奔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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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在最前頭，槍勢不大開大合，只取眼前礙路之人。見弓手聚處，便催馬衝散；見盾槍欲合，便趁其未成列先撞入；見旗腳已亂，便縱馬踏過。偶有拔野古騎兵欲來救應，黃師龍只喝道：「莫管他！跟著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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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騎便借馬勢斜掠而過，不與其鬥，只顧跟著黃師龍撕那步陣薄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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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旗一倒，弓手一散，拔野古右翼前頭騎兵頓失後應。大寧馬軍見敵後陣先亂，立時鼓噪壓上。黃師龍縱馬踏過斷旗，回頭喝道：「弟兄們，殺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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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騎隨他斜斜穿出拔野古步陣之後。拔野古右翼被撕開一道口子，步卒潰走，弓手散亂，前後呼應不得。王瓚望見旗亂，急令本部鼓噪壓上；旁邊大寧馬軍亦乘勢衝擊。拔野古右翼先潰，中軍側翼遂動。其主將恐右翼被捲，不敢再逼，只得鳴金收兵，退後數里重整陣腳。大寧軍雖未大勝，卻生生抵住這一路援軍，使其不得近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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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野古軍既退，大寧諸部也不敢遠追，只收攏人馬，依舊守住各處隘口。直到暮色四合，兩邊金鼓方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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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鏖戰，自午至暮。黃師龍先隨王瓚本部護旗馳突，後又親率二十八騎橫突敵後，衝散旗腳。歸陣之時，槍纓血凝，甲袍盡赤。他也不報斬獲，只先點看隨去諸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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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罷，死者三人，傷者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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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站在三具屍首前，半晌無言。眾親兵道：「若不是隊長在前，俺們折得還要多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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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只道：「快稟告王公，把這仨弟兄記下，他們家裡人得好生撫養」遂差一人把三人戰死之事報給王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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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王瓚聞報，自是命軍吏將三人姓名、籍貫一一記明，厚給撫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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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按下營中撫卹死傷之事不表。次日天明，城下鼓聲又起，拂菻仍舊督兵攻城，大寧諸部仍在外圍遮截援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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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場拒援之後，條支城下又鏖戰數日。拂菻兵攻城甚急，大寧軍遮截外援亦苦。黃師龍前有一合刺將之功，後有二十八騎破右翼之捷，寧軍主帥雖素不以少年親兵為意，至此亦不得不異之，乃召王瓚至帳前，道：「你帳下那遮目的黃小郎，倒是個可用之人。只在親兵隊中，未免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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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道：「此子年少，藝高膽大，然也肯受軍令。若主帥用之，可先令佐馬軍，試其約束人馬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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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帥點頭，遂下軍令，拔黃師龍為馬軍副軍使，隸王瓚部下一隊馬軍，佐其軍使統領騎卒。王誠所領自是另一隊馬軍，與此並不相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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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令傳到王瓚營中，親兵隊裡便另選人暫攝隊長。黃師龍則留在帳前交割旗號名冊，又與相熟軍士一一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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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下之日，眾親兵多有不捨，皆道：「隊長走了，俺們帳前少一根硬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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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只道：「都在一軍裡，哪曾走遠？日後陣上相見，還是同吃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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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之後，黃師龍便走馬上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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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馬軍軍使乃王瓚舊部，本是高車人，入軍後用了漢名，喚作劉承節。其人文字不精，卻曉軍令名冊，久在行伍，治軍甚嚴。黃師龍既為副軍使，便隨劉承節帳下聽用。劉承節不多言語，也不因他年少得升便故意折辱，只按舊例分派差使。黃師龍凡得軍令，皆謹守不違；數日之間，隊中漸知這新副軍使雖年少，卻不是浮躁爭功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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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黃師龍在劉承節帳下，白日隨隊操馬，夜間查點鞍甲，與眾騎漸漸相熟。其時條支城下攻守未分勝負，城外拔野古援兵也不曾就此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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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未及幾日，拔野古援軍復來，欲趁夜薄大寧外營。寧軍主帥傳令諸部出擊，王瓚本部馬軍亦奉命截其歸路。黃師龍隨劉承節出營，夜色沉沉，遠處火把如星，馬蹄踏得凍土發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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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陣上，旗鼓尚可辨認；夜裡廝殺，火光一亂，最易失隊。劉承節臨出營時，只向黃師龍道：「你年少眼利，管住左翼，莫叫人馬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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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應道：「軍使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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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軍夜裡相撞，火光亂晃，喊殺四起。拔野古騎兵本欲襲營，見大寧馬軍截出，只得轉頭相鬥。劉承節引隊橫衝，黃師龍隨在左翼，數番與敵騎交鋒，槍下又刺翻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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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殺得難解，忽聽前頭一聲慘叫，劉承節坐馬中箭，人亦被拔野古騎兵一槊刺落，倒在亂蹄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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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軍見軍使墜地，旗腳頓亂。有人喝道：「軍使沒了！」又有人欲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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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急催馬殺入，喝道：「莫慌亂！旗往俺這裡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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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名拔野古騎兵正欲割取劉承節首級，黃師龍縱馬斜入，貼著一枝長槊進槍，直透敵騎胸前；又反手一涮，逼開旁邊一騎。舊日親兵見他衝入，亦跟著殺上。黃師龍伏身探臂，抓住劉承節甲絛，硬把屍身拖離亂蹄。敵騎見他救屍，紛紛來奪。黃師龍一手挾韁，一手持槍，且戰且退，幾次險些被槊鋒掛住肩背，仍死死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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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騎卒皆喊道：「副軍使，棄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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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斥道：「軍使活不得了，腦袋也任他們割去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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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聞言，血氣上湧，復結隊反衝，將追來拔野古騎兵擋開。黃師龍終把劉承節屍首拖回本陣，甲上血泥交雜，手背也被馬蹄擦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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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騎見劉承節屍首得歸，原本將散之心，反又收住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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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三更過後，拔野古騎兵見襲營不成，便漸次退去。大寧軍也鳴金收隊，各歸本營點檢人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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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戰既罷，王瓚聞報，良久不語，只命厚殮劉承節，錄其戰功，申送撫恤。馬軍不可一日無首。當夜王瓚稟過寧軍主帥，便命黃師龍權攝馬軍軍使，暫管劉承節舊隊。那隊騎兵見他雖年少，但能冒死拖回劉承節屍首，又於亂軍中收住旗腳，由是心服，願聽其號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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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無話。次日五更，營中鼓響，黃師龍第一次以攝軍使身分升帳點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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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點卯，黃師龍仍循劉承節舊規，整旗號，檢馬匹，按名冊。又將昨夜散亂之處一一問明，該補旗手者補旗手，該調馬匹者調馬匹，該記傷亡者記傷亡。他不立新法，也不仗著新功作威，只照舊規把一隊人馬重新收束齊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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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及三日，寧軍主帥見其出入有度，隊伍不亂，遂令黃師龍實領馬軍軍使之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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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令既下，黃師龍便正式移入軍使帳中，接了旗牌、印記、馬冊、軍籍。隊中百騎依次進見，自此方算名正言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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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黃師龍方掌馬軍，那邊條支攻勢亦到緊處。又過數日，拂菻後軍亦至，兵勢稍盛。聯軍帥府遂催諸軍併力攻城。拂菻兵推撞車逼近城門，大寧弩手壓住城頭，喊聲動地。至午牌時分，條支外城東門轟然撞開，門洞煙塵翻滾，守軍號呼奔走。王瓚奉令率本部馬軍乘勢入城，黃師龍亦隨旗而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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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甫開，街道尚寬，正宜馬軍疾入。王瓚在前壓陣，黃師龍率騎卒魚貫而入，沿長街馳突。拔野古守兵方從城頭退下，隊伍未整，便被大寧馬軍衝散。黃師龍不令騎卒散入窄巷，只逐大街、倉前、坊口寬處衝殺；見敵眾聚於巷口，便以弓矢射散；見有敗兵橫街結盾，便催騎撞開。城中煙火四起，馬蹄踏碎瓦礫，拔野古兵前後不能相顧，外城遂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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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條支內城尚堅，門樓狹窄，階道曲折，馬軍難展。王瓚乃命諸騎下馬，選精壯披重甲，隨步卒攻內。王誠亦領馬軍選鋒至，與黃師龍並肩而進。二人皆棄長槍不用，各執盾牌腰刀，從亂石斷木間攀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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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上拔野古兵以矢石檑木拒之。王誠舉盾冒矢而上，黃師龍貼牆隨進，二人相互遮護，率眾衝過門樓下死地。王誠一刀斬翻當面守卒，黃師龍趁勢撞入垛口，盾推刀進，連殺數人。後頭選鋒見二人已登，齊聲大呼，攀城而上。內城守軍支撐不住，遂棄門樓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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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暮，條支內外諸門皆為聯軍所得。王誠、黃師龍皆以先登有功，記名軍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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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餘兵或降或走，聯軍分守諸門，又忙著撲滅煙火、收點府庫。直到天色盡黑，城內方才稍稍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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條支既復，拂菻軍中歡呼不絕，旗幟重插城頭。然黃師龍隨王瓚入城，但見焦牆殘屋，枯井敗院，舊日血火雖經風雨，猶似未盡。旁人只道收復舊城可喜，他卻望著一處破巷陰溝，半晌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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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王瓚傳令收隊，他方才勒轉馬頭，隨眾出城歸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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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黃師龍由帳前親兵而為馬軍軍使，領百騎一隊，出入戰陣。每逢點卯檢馬，他必親看名冊；昨日尚在冊上的人，今日或已被墨筆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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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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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槍曾借半蹄遲，
廿八騎穿敵步危。
夜火收旗扶舊將，
少年百騎出城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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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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