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聞血報少年歸舊帳 破重圍孤騎救王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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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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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城煙冷血猶腥，
敗卒西來語未明。
三五萬魂埋血土，
一朝孤騎入重營。
將旗半折愁雲合，
槍影斜穿亂陣驚。
血陣方知旗鼓重，
海天又送少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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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接上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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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黃師龍自條支舊水門鑽出，與地獄空、也里牙、路迦三人荒丘分水，各奔東西。其時天色微明，條支城中黑煙未散，遠望如墨龍數十道，盤旋天際。黃師龍回首一望，便低頭向西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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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城中守禦十五日，獨自潛藏五日，又與三個異類少年伏於陰溝十日，衣甲早已棄去，身上只有破衣血泥；刀口結痂，兩腿如灌鉛一般。只是心裡明白，此地離拔野古營地尚近，若倒在道旁，便真作野狗口中之食。故白日伏於廢渠、枯林、塌牆之下，夜間才摸黑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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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丘分水之時，四人所餘水餅已盡。黃師龍沿途只得在空村廢園之中尋覓。有時從斷裂的引水石槽裡接得半囊滲水，有時在塌屋瓦罐中翻出幾把乾豆；所得雖少，總算不曾斷絕。至於路旁水井，多有屍首血污，他只消聞見異味，便遠遠避開，不敢飲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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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路所見，村舍十空其九，井口多覆亂草，路旁棄車斷軸，血跡乾黑。初時尚只見零星死屍，越往西行，沿途逃人漸多，條支城中慘事便如陰風一般，從各人口中斷斷續續吹到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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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夜行出二十餘里，將近天明之時，黃師龍隔著一片枯林，望見前方有一夥逃散商旅。男女老少十數人，正推著一輛半壞木車，車上無甚貨物，只臥著兩個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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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伏在林後看了多時，見其中並無披甲帶弓之人，方從暗處現身，仍與眾人相隔數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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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見他渾身血污，先皆驚避。黃師龍以耶槃那語道：「某自條支出，向西尋軍，不取爾等物，只問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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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商旅中有一阿剌迷老者，聞言哭道：「條支已非人城，乃鬼國也。軍民死者不知幾萬，井中、渠中、坊中，處處皆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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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問道：「汝等從何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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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道：「西北角有一段坊牆被火燒塌。老夫等候巡卒押運財貨經過，趁其散亂，從亂磚下分批鑽出。老夫家中三十七口，今只餘四人。有人說城中死了三萬，有人說不止五萬。吾不知其數，只知街不可行，井不可飲，屋不可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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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問道：「拔野古兵尚在城中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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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道：「大隊已出，尚有巡卒搜掠。初時索金銀，後來逼問藏財；財盡之後，童稚少婦皆被縛去，老弱病殘無價者，棄之如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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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點了點頭，不復多言，只轉身向西。待他走出十餘步，那老者望著他的背影，低聲道：「這少年也是死人堆裡爬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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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耳力甚好，聽得清楚，腳下卻不停，趁天色尚暗，又向前走了數里，方尋一處廢渠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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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晚間，他遠遠望見幾名拂菻敗卒扶傷西走。那幾人衣甲不全，面如土色，步步回頭，顯是驚魂未定。黃師龍待看清其殘甲旗色，方從道旁塌牆後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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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名敗卒見他年少，又聞他自稱從條支而來，起初皆不肯信。黃師龍只以耶槃那語道：「某曾在北城守過。後來城破，鑽陰溝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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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敗卒聽見「北城」二字，臉色大變，問道：「北城尚有人得退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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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守得住城牆，守不住人心。西門自內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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敗卒以手掩面，道：「果是如此。吾等先聞西門火起，尚以為敵軍破門；後聽逃人說，乃內賊引入。十五日血戰，竟毀於一人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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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問道：「城中死傷究竟幾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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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敗卒道：「守軍十不存二，民戶多遭屠掠。若計軍民死者，三萬總有；若並失蹤被擄者算上，五萬亦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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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低頭看著手上乾黑血泥，半晌只道：「知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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敗卒問道：「小郎可曾親見城中慘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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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抬眼望他，道：「某在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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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敗卒便住了口，再不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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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又走兩夜，條支黑煙已在身後看不見了，可條支之事卻越傳越烈。逃民說屍塞井渠，敗卒說將旗盡折，商旅說婦孺被擄。黃師龍一路聽來，心中倒漸漸不驚，只覺胸口沉得很，似壓了一塊冷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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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四日五更，方近大寧前營。營外游騎見一少年衣破血污，形如乞丐，腰間衣下卻隱約鼓起，似藏著兵刃；步履雖疲，眼神不亂，便喝令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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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抬頭道：「俺是王瓚帳下親兵黃師龍，自條支城回來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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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游騎聽得「條支」二字，俱是一驚。一人留在原處持弓監視，另一人忙馳入營中報信。不多時，王誠親自提槍出營，見了黃師龍，上下看了半晌，才道：「僧訶那迦，果是你？俺還道你折在條支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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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拱手道：「小的命硬，從陰溝裡爬出來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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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見他面色灰白，身上腐臭血腥混作一處，心下亦慘然，道：「先入營。俺父親這幾日因條支軍書無回，掛心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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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隨王誠入營。眾軍見他回來，無不側目。有人低聲道：「這小郎竟從條支死城裡爬回來哩。」又有人道：「真是閻王不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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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王瓚帳前，王瓚聞報，命即刻帶入。黃師龍入帳拜倒，道：「小的黃師龍，奉命齎書至條支，今歸營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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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見他形容，怔了一怔，道：「你還活著，好。起來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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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黃師龍起身，王瓚又問道：「文書可曾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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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送到了。拂菻守將拆書看過，正錄回文時，拔野古前鋒已近城三十里。城門閉了，小的不得出，只得隨北城守隊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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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皺眉道：「後來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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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守了十五日。拔野古兵攻不下。後來西門夜半自內開了，拔野古波斯兵入城，城便破了。小的卸甲割標，藏在塌屋、暗巷、水渠裡五日，後又鑽陰溝藏了十日，趁水門巡防稍弛，才逃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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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中眾人聽得此言，皆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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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又問道：「屠城之事，你親見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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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小的只見眼前幾條街巷，不敢說全城。只是一路歸來，聽逃民、敗卒、商旅皆言，軍民死者三五萬，童稚少婦被擄者又不知其數。城中井渠多有屍首，水皆腥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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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面色沉下去，良久才道：「三五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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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聽罷，知此事關係重大，不敢稍有耽擱，當即命軍吏將黃師龍所言略錄一遍，又道：「此事須報中軍。你可還走得動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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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走得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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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道：「那便隨俺去。上頭若要親問，也省得口傳失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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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遂命王誠帶幾名親兵相隨，護著黃師龍往中軍大帳。其時中軍早已接到拂菻塘報，只因所報倉促，死傷數目又眾說不一，諸將尚不知條支城中究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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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寧都將聞說送信親兵自條支死城歸來，即命入帳。帳中除大寧參軍、軍吏及諸部將校之外，另有兩名拂菻報信使者在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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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再次拜倒，將軍書送達、城門封閉、守城十五日、西門內開及屠掠諸事，從頭說了一遍。大寧都將又逐一問他拔野古旗號、攻城營法、破城後大隊去向。黃師龍凡親眼所見者，皆據實回答；不曾親見者，只說不知，不肯妄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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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參軍聽罷，道：「此言正與拂菻使者所報、沿途逃民所說相合。條支守軍折損殆盡，百姓死傷不可勝計。拔野古軍屠掠十五日，如今大隊似已向西北移動，欲乘勢逼近我兩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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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中諸將本還盼條支敗報或有誇大，此時聽一個自死城中爬回來的少年親口說出，方知東路屏障果已陷沒，人人心中都似壓了一層黑雲。帳外秋風捲旗，獵獵有聲，竟似死城血腥也隨風入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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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寧都將道：「條支既陷，東路屏障已失。拔野古初破堅城，士氣雖盛，然掠獲甚多，行伍未必齊整。只是敵軍虛實未明，不可遽與其大隊交鋒。當先遣兵接應逃民，收攏敗卒，兼探其前隊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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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拂菻使者以耶槃那語急言。今以華言記之，道：「條支百姓猶有逃出者，若不出兵接應，皆將為波斯騎所擄。且我軍若坐視條支陷沒而不動，諸城聞之，誰復敢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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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寧都將聽罷，沉吟片刻，道：「我軍可以分兵接應，卻不可銜恨浪戰。貴軍若肯同行，兩下便約定旗號行期，彼此策應；若遇敵軍大隊，各自收兵，不得輕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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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拂菻使者原是奉本軍主將之命前來議事，當下答允，自回本營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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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事議定，大寧都將又問王瓚道：「此人可是你帳下親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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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答道：「正是。先前中軍文書下至小將帳中，命選通耶槃那語者齎送軍書，小將便遣了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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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寧都將點頭道：「小小年紀，能從條支活著歸來，又把沿途軍情記得這般清楚，甚是不易。先帶回去救治。其餘事，待傷好後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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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領命，帶黃師龍退出中軍。回到本帳，才轉頭道：「你才從死地歸來，且下去沐浴換藥，吃些湯飯，好生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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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拱手道：「本部若奉令出兵，小的願隨王公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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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道：「你傷疲成這樣，還撐啥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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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俺在條支城裡走過，識得那邊道路溝渠，也見過拔野古旗號營法。歇著也是一身疼，跟著王公，或還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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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在旁道：「父親，僧訶那迦命硬，眼也毒。咱們本部若奉命出營，帶著他指認道路旗號，倒也不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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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看了黃師龍一眼，道：「出不出兵，自有中軍號令。若當真點到俺這一隊，你便隨親兵同行，只許看路認旗，不許臨陣逞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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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俺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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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黃師龍身上創口多處腐腫，軍醫先將他洗去血泥，剪開黏在傷口上的破衣，剔出碎屑，又灌熱湯、敷藥粉，使他連睡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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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得五六日，創口熱毒稍退，筋骨疲乏仍未盡消，軍期卻已催急。中軍依前議調遣兵馬，大寧與拂菻各出一部，合眾約有一萬，往條支西北諸道接應敗卒逃民，兼窺拔野古軍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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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寧方面由一員都將總領諸部，拂菻軍亦自有將領統率。王瓚只領本部數百騎，編在大寧軍中，隨本軍旗鼓進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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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本不欲帶黃師龍出戰，只因他曾在條支守城，又親眼見過拔野古軍旗號營法，方許他隨在親兵隊中，沿途指認道路溝渠，不許臨陣爭先；又命本部補發坐騎、長槍與一領輕甲。黃師龍領命上馬，雖能隨隊而行，氣力終究未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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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寧諸部依次而進，拂菻步騎分道同行。兩軍依照前議，只往條支西北諸道接應敗卒逃民，沿途探察拔野古軍勢。奈何拂菻諸將新遭喪師失城之恥，沿途又見逃民哭訴，多欲乘敵屠城後行伍散亂，截殺其前隊，故行軍日漸催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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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隨親兵行在王瓚馬後，望見道路兩旁荒村空落，井邊偶有棄屍，便知此一路早被拔野古游騎掃過。他見過條支破城後的慘狀，此時再見荒村死井，心中反倒生出一種異樣冷意，只把沿路地勢暗暗記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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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第三日，隊伍進入一處長谷。兩旁土嶺起伏，舊渠縱橫，枯葡萄架與殘牆斷垣交錯其間。前隊斥候只報谷中未見大隊敵兵，惟有零散拔野古騎影向東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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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菻前軍望見敵騎退去，以為拔野古前隊怯戰，未待兩側高地探明，便催兵追入谷中。頃刻間，前方探馬飛報大寧都將，說拂菻前隊已過谷口，兩軍首尾漸有脫節之勢。大寧都將恐其孤軍深入，只得傳令本軍各部接續前行，另遣人催告拂菻後隊，不可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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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所部行近谷口，黃師龍四下觀看，只覺兩旁高低不平，舊渠殘牆足以藏兵；前方那些拔野古騎兵雖退，隊形卻絲毫不亂，心中頓生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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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催馬靠近王瓚，低聲道：「王公，前頭人馬退得太齊，兩旁溝渠又深，怕是有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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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久歷戰陣，也早覺地勢不佳，道：「俺也看著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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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即喚過一名親兵，道：「快去中軍告知都將：兩嶺未探，前騎退而不亂，須防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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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親兵領命馳去。王瓚又轉身喝道：「本隊收緊！莫與前軍擠作一處！弓上弦，槍在手，聽俺號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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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百騎聞令收束，行勢稍緩。只是軍中前後相接，道路又窄，王瓚一隊既不能越眾自退，也不能停在谷口堵住後軍，只得隨大隊徐徐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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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報信親兵尚未趕到中軍，忽聽兩旁鼓聲大起。東西土嶺之後旌旗齊舉，先有弓弩手自舊渠、殘牆間現身，箭如驟雨；繼而大隊拔野古兵從嶺後翻出，如黑雲壓下。前方原本假退的騎兵也一齊回馬，衝擊拂菻前隊，堵住東面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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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拔野古主將早料兩軍必因條支之屠而出，遂以偏師示弱，將精兵伏於兩嶺溝渠之間，大隊遮蔽嶺後，共有二萬五千之眾。待拂菻軍追入、大寧各部接續進谷，方一齊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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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菻前隊首當其衝，盾列未合，已被回馬的拔野古騎從斜側衝破。後隊不知前方情形，仍向谷中擁入；前軍敗卒卻倒捲而回，一進一退，頓時人馬相撞。大寧諸部也被潰兵衝斷，各營旗鼓彼此隔絕，軍令再難傳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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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所部本已收緊，尚未立亂。他見前方敗兵湧來，當即喝道：「本隊隨旗向右靠！莫教亂軍衝散！前排持槍，後排張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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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百騎依令向右側一片殘牆靠攏，勉強聚作一團。敗兵從左側奔過，拔野古游騎緊隨其後，見王瓚本隊尚有旗號，便分兵來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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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道：「莫管別營，只守住自家旗！誰若離隊亂走，便再收不回來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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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隨親兵護在旗側，見拔野古騎兵逼近，便挺槍上前，連挑兩騎。此時他舊傷未癒，氣力本不足；然一入亂軍，胸中反倒清明。只見他槍不貪遠，不鬥花巧，專取馬眼、腕節、甲縫、喉下，一槍出手，便為身後同伴讓出一線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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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軍在谷中反覆衝殺。拂菻諸隊已被切作數段，大寧各營也各自為戰。中軍旗號一度被亂兵遮斷，前後不見。王瓚不知全軍號令，只能率本部依著殘牆抵擋，徐徐向西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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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至午後，聯軍敗勢已成。谷中到處都是棄旗、死馬與翻倒車仗。王瓚本部折損漸多，數百騎只餘大半，退路又被一股潰兵橫衝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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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親自壓住隊尾，左臂忽中一箭，戰馬又被拔野古槊手刺中前胸，悲鳴倒地。親兵忙將他扶起，護在旗側。附近拔野古兵見此處尚有一面大寧指揮使旗，又見眾騎環護一員軍官，便呼喝同伴，聚來數十騎，欲趁亂斬將奪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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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時間，王瓚身邊親兵死傷數人，旗桿也被砍折半截。本部騎卒有的已向西退去，有的被亂兵隔在外圍，護旗之眾越來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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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此時被敗兵隔在二十餘丈外，方伏身避過一騎拔野古兵。忽見王瓚旗號半陷，旗腳四面皆是敵騎，心頭一沉，暗道：「王公若死，這幾百弟兄便連自家旗也尋不見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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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旁盡是各自逃生的亂兵，呼喝之聲又被馬蹄兵刃淹沒。眼見王瓚將要陷沒，黃師龍再顧不得旁人，只把槍尖一偏，撥轉馬頭，不向敵騎聚集之處硬撞，反貼著死馬、翻車與敗卒亂流之間的空隙，斜斜切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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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塵土蔽目，拔野古騎兵只顧圍殺旗側眾人，外層陣腳尚未合攏。黃師龍伏身避槊，長槍貼著敵槊外沿滑入，先點一人腕節，使其兵刃脫手；又借馬勢貼身而過，槍尖從另一人肋下透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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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野古兵見一個少年單騎殺來，初時尚不甚防，待連傷二人，方呼喝圍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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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此時已不惜氣力，戳、革、擁、挫連作一片。敵槊刺來，他不硬架，只順勢一涮，將對方槊勢帶偏；馬刀劈來，他側身讓過，槍尖便逼向對方胸面。肩甲被刀鋒劃破，左腿又中冷箭，他也不拔，只咬牙催馬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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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名散在外圍的大寧騎卒看見他逆著敗兵而行，順其去勢望去，這才發現王瓚旗號陷於敵騎之中，各自呼喊，跟著回馬接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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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殺到旗側時，只見王瓚左臂垂下，面上帶血，猶持刀督戰。旁邊數名親兵也已成了血人，仍護住半截旗桿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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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大喝道：「王公，西邊有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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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見是他，怒道：「你來做甚？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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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俺既回來了，便一同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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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一名拔野古軍槊手直取王瓚胸前。黃師龍槍桿一黏，順著來槊外沿一涮，將槊尖帶偏，身子已貼勢欺入，槍尖反吐，正刺入那人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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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身邊無馬可乘。黃師龍望見一名拔野古騎兵坐騎尚健，便奮力突前，一槍扎中其胸。那人仰面跌落，坐騎失了主人，在亂軍之中盤旋欲走。黃師龍縱馬貼近，探手挽住韁繩，將它牽回旗側，喝道：「王公，上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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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親兵一左一右托住王瓚，將他扶上那匹馬。黃師龍壓在側後，凡有敵騎追近，便回槍阻擋。原先跟來的幾名大寧騎卒也已殺至，護住旗腳，眾人遂結成一小隊，沿西側亂軍空隙向外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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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拔野古騎兵從側後趕上，挺槊向黃師龍腰肋刺來。黃師龍聽得風聲，急忙側身，槊鋒仍擦過右肋，挑開輕甲與皮肉。他強忍劇痛，回身一槍刺向對方坐騎面門，逼得那騎勒馬閃避，這才護著王瓚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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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傷口愈來愈多，肩血流到手腕，左腿箭桿隨馬顛簸，右肋也不住滲血。到最後，他幾乎不是憑眼看人，只憑風聲與馬蹄聲出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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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殺出二十餘丈，王誠已從西面聚攏本部散騎，得有三四十人。忽見父親半截旗號仍在亂軍中移動，便大呼道：「俺父親在那邊！隨俺接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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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率眾自外向內衝殺，黃師龍與殘餘親兵則護著王瓚自內向外突進。兩下人馬隔著十餘丈彼此呼應，各自殺開面前敵騎，終於會在一處，撕開圍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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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既出，散在附近的本部騎卒望見半截旗幟，紛紛投奔旗下。其餘大寧、拂菻敗兵也各隨本營旗號，分路退出長谷。拔野古軍追殺數里，因天色將晚，伏兵鏖戰半日後陣腳亦散，又恐前路尚有接應兵馬，方才鳴金收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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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護著父親退至一處乾河邊，回馬看時，只見黃師龍半身是血，左腿箭羽尚在，肩甲破裂，右肋又有一處槊鋒挑開的深口，鮮血正順著鞍邊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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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急道：「僧訶那迦，你傷得重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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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張了張口，本想說無妨，卻只覺喉頭腥甜，眼前一黑，身子晃了兩晃，竟從馬上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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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厲聲道：「接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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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親兵忙奔上前去，一人抱住他的肩背，一人托住腰腿，總算未教他撞在石地上。黃師龍眼前昏黑，耳中只聽得人聲遠近不分。恍惚中，他似又聞條支陰溝水聲，似又見黑煙壓城。只是這一回，他手裡還死死攥著槍桿，不肯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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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翻身下馬，顧不得自己左臂箭傷，蹲身看他。見黃師龍尚有氣息，方沉聲道：「抬回去，好生救治。這小郎今日救了俺，也替俺保住了這面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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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親兵無不動容。王誠望著黃師龍滿身血污，低聲道：「這小子，真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又鑽回死人堆裡去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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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道：「莫多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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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眾人用長槍與披風紮成軟兜，將黃師龍抬在其中，隨本部殘騎趁夜西退。一路又收得散騎百餘，至後半夜方隨諸軍殘部退回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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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軍一萬出戰，歸者不及其半；拂菻軍尤為慘重，大寧軍亦折了許多精銳。一路敗兵相扶，旌旗半卷，無人再提雪恥二字。條支之血未冷，長谷之敗又添新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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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營之後，軍醫剪開黃師龍血衣，卸去破甲，拔出左腿箭鏃，替肩肋諸創止血洗傷，又以針線縫合深口。黃師龍當夜便發起高熱，時而渾身滾燙，時而牙關打顫，昏迷之中不住說些旁人聽不清的話。軍醫輪番守候，灌湯敷藥，三日之內數次以為救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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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第三日午後，黃師龍方才醒轉。醒時只覺胸肋如裂，左腿如釘，肩背諸創一齊作痛。軍醫見他睜眼，忙按住道：「莫動。你這條命，是從鬼門關扯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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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啞聲問道：「王公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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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醫道：「王公已無大礙。你先顧自家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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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間，帳簾掀起，王瓚臂上裹布，與王誠同入。黃師龍掙扎欲起，王瓚喝道：「躺著！傷成這樣，還拜個甚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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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只得伏枕道：「小的失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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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看他半晌，道：「長谷之戰，若非你殺入重圍，俺已死於拔野古軍刀下。俺若死了，帳下弟兄也要散去大半。你救俺一命，也保住了俺這面旗。黃師龍，你父兄凋零，既入俺帳下，又以命相救。俺今日收你作義子，軍中生死，從此便是一家。你可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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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怔了一怔，道：「小的軍屯寒戶，怎敢高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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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道：「軍中認子，不問門第，只問生死。父子不是香火堂前一炷香認出來的，是刀槍陣裡一條命換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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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在旁道：「甭說虛話。你救俺父親，今日便是俺兄弟。往後誰敢欺你年少出身，先問俺槍答不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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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眼中微動，伏在榻上，啞聲道：「義父在上，孩兒拜見義父、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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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按住他肩，道：「好。自今日起，你便是俺王瓚義子。軍中仍按軍法，不因父子壞規矩；但從今往後，議事聽令、兵法軍政、斥候糧道，你都要學。不可只做一個衝陣小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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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低聲道：「孩兒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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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之後，王瓚待黃師龍，便不復只作帳下親兵看。黃師龍傷勢雖重，幸而年少血壯，又得軍醫用心調治，過得月餘，已能扶杖行走。只是左腿箭創尚未全合，肩背刀痕未消，每逢陰雨，仍覺筋骨酸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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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不能上馬使槍，每日只在帳前扶杖行走。王瓚收拾本部殘騎時，他便坐在一旁觀看：軍吏如何重點名冊，隊將如何收聚散卒，傷馬如何分槽調養，折損的甲仗又如何逐件補齊。有時斥候入帳回報，王瓚也喚他在旁聽著；遇有不明之處，待議事已畢，再教王誠與他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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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王瓚召王誠與黃師龍入帳。王誠年長黃師龍四歲，本已定下赴京師武學進修，只因戰事耽擱，至今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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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道：「誠兒赴京師武學之期，不可再拖。師龍既入我門，俺也替你具名呈報中軍，薦你一同入學。上頭已准了。一路上你隨王誠同行，到了京師，也好開開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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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道：「父親放心。只是僧訶那迦傷未大好，路上怕吃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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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道：「吃苦不怕，只怕眼窄。師龍槍馬膽略皆有，然軍中之事，不止臨陣殺人。若不識糧道，不曉軍政，不知古今成敗，日後縱為猛將，也難統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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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大寧取將，雖重行伍戰功，亦設武舉、武學，以收諸道武勇子弟，使之習武經、書算、騎射、技勇、軍紀諸事。軍中將校亦可具名薦舉帳下少年，經上司核准，送往京師習業。只是武學能開眼界，不能替人打仗；紙上千言，終須陣前一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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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聽罷，想起條支城中十五日血戰，又想起長谷裡前後相撞的敗兵，便拱手道：「孩兒願去。槍馬之傷，途中自可將養；只是眼目若窄，終身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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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點頭道：「正是此話。兵書不盡在卷上。一路山川形勢、人情市井，也都有可看處。你跟王誠同去京師武學，好生看，好生記。日後要統眾，眼裡便不能只見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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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道：「父親放心。俺帶他同去，路上自會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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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道：「你年長他四歲，到了京師，不許仗兄長名分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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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道：「俺哪敢欺他？僧訶那迦從死人堆裡把父親搶出來，俺還欠他一份情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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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孩兒既在義父帳下，臨陣相救，本是分內之事。兄長休再說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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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看著他二人，神色稍緩，道：「好了。待師龍傷再穩些，便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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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黃師龍雖仍在營中養傷，卻每日在王瓚帳旁聽本部議事。王瓚論軍，不好空談，常取眼前戰事教之。說條支，便講守城不可只恃垣堅，亦須防內隙；說長谷，便講斥候未盡探明，不可見敵退走便輕進；說敗陣，便講敗兵最能亂己陣，各營旗鼓不可輕失；說救援，便講救人不可硬撞厚處，須尋敵陣未合之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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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聽得細，記得牢，偶有不明，便問王誠。王誠亦喜他肯學，常取槍桿在地上畫道路山川，與他分說進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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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數日，營外秋風漸緊，戰場煙塵稍遠。條支屠城之報，仍如陰雲壓在諸軍心上；長谷大敗之痛，亦未消去。可軍中之人，死者埋，傷者裹，敗者整隊，活著的仍須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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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午後，中軍文移下到王瓚帳中，准王誠、黃師龍離營赴京，又命二人候海船日期啟程。王瓚看過文書，便令軍吏備辦路引盤纏。王誠自去帳中檢點弓刀鞍具，替黃師龍收拾衣袍傷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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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時日色將晚，營門外秋風捲地，殘旗半折，幾匹傷馬拴在木柵旁低聲嘶鳴。黃師龍因腿傷未癒，幫不得多少忙，便扶杖走到營門之前，獨自望向東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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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是條支死城，是陰溝，是荒丘分水，也是地獄空、也里牙、路迦三人各自遠去之路。再回頭看時，營中已陸續點起燈火，軍卒來往，正在埋鍋造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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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誠在帳中收拾停當，出來尋他，見他尚扶杖立在營門旁，便遠遠喚道：「僧訶那迦，還在那裡看甚？回來收拾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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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回過身來，應道：「來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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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兄弟二人回帳收拾行裝，只候海船到港，便取水路前往大寧京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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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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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戰歸來父子親，
殘營燈火照傷身。
海風吹動征袍冷，
又向京華作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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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tNcfExXM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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