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齎軍書條支陷重圍 藏陰溝四少出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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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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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紙軍書入古城，
忽聞烽火四邊生。
高垣半月猶能守，
內閘三更竟自傾。
卸甲少年藏血巷，
潛身殊類會陰溝。
荒丘分水無盟誓，
各向煙塵各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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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接上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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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黃師龍自入王瓚帳下，調養月餘，臂創漸合，筋骨復舒。此時他實年十四，身量雖未大成，槍馬功夫卻日新月異；戳革愈疾，擁挫愈熟，馬上開弓，百步穿楊。軍中皆知，這小郎已非昔日初入夜不收時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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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中軍有文書下至王瓚帳中，命選一名通耶槃那語者，齎書往條支城，送與拂菻守將，以議兩軍會守之事。王瓚看罷，喚黃師龍近前，道：「你通耶槃那語，又識軍中規矩，此差便由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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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拱手道：「小的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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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將朱漆封好的文書交與他，道：「信中所言，乃上頭公事。你只管送到。彼處若問，只說奉令齎書，別的一概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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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接過文書，貼身藏好，道：「俺只是送信擋差的，信裡寫甚，一字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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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點頭道：「正是。到了條支城，言語謹慎些，莫多說，莫逞強。送完信便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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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俺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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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瓚遂點兩名騎卒同行。黃師龍披甲上馬，隨二騎出營，沿官道往條支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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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條支乃拂菻東邊大城，城郭高厚，市廛繁盛。耶槃那人、阿剌迷人、阿兒馬尼人、朮忽人與諸色胡商，雜處其間。黃師龍入城之時，街上尚有駝鈴，坊中尚聞鐘鼓。守門軍驗過牌符，見他能言耶槃那語，便引入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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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菻守將拆書看罷，略問大寧軍中近況。黃師龍偷眼看時，見那守將年近五旬，鬚髮半白，面上潮紅，目光過亮；雖值春寒，卻披薄袍而坐。案旁銀盞邊，又置一小玉匣，匣中散末微白，氣味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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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此將素好服五石散。自大寧與拂菻通婚以來，兩國貴戚往還，楚兒士人服散清談之風，亦漸染拂菻宮廷。拂菻貴人見其服後解衣迎風，言語高亢，便也以為雅事。此將久在東邊，與大寧將吏交遊，尤染此習；每服之，便自謂神氣清明，膽思俱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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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止貴人如此。近年拂菻東邊諸營，也漸有軍士私服劣散，俗呼火石散。其物價賤而藥烈，服後血熱目赤，一時不知寒暑疼痛；久之則心神昏亂，喜怒無常。只是此時尚未遍行，黃師龍亦不知其害，只覺這守將禮數雖周，神氣中卻有一股浮躁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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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將以耶槃那語問道：「大寧軍中近來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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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答道：「某奉命齎書，軍中大計，非某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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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將見他年少而言語謹慎，便不復深問，只命書吏錄回文。不想回文未畢，城外斥候連馬滾入，滿身塵土，甲上帶血，入府便拜，急聲稟道：「波斯大軍已越東嶺，旗幟蔽野，計不下四萬，前鋒距城不過三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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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滿府皆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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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官須知，此時拂菻軍中所稱波斯，已非昔日故波斯正脈。其國實為拔野古氏所據，僭號波斯，軍中文書因循舊稱，故仍呼之曰波斯。此中舊恨甚深，後文自有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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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先前兩軍所得塘報，皆道波斯大軍尚在西南整備，不料其暗中分兵疾行，沿途斥候又多被截殺，條支城中竟一無所知。至此方曉大敵已臨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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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菻守將面色頓變，立命閉門。頃刻之間，條支城上鐘鼓齊鳴，四門下閘，街市驅散，軍士登陴，民夫運石，婦孺入坊。方才還是大城氣象，不多時便只剩甲葉相撞、木輪碾地、號令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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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見勢，便向守將拱手道：「書已送達，某當歸本營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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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將搖頭道：「門既閉，不可復開。敵騎已近，汝此時出城，徒死道中。汝為盟軍騎士，通我國語，又識軍事，可暫隨我軍守城。圍解之後，自遣汝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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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知此並非留難，實因軍情急迫，便答道：「既如此，某聽軍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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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將命一名百夫長領他至北城。同行二騎亦被留在城中，各編入守隊。不數日，一人死於南城飛石，一人死於西門夜亂。自此黃師龍在條支城中，便只剩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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條支城守軍不過五七千人，拔野古兵卻有四萬，營壘蔽野，日夜攻城。拂菻守將閉門死守，軍民並力，搬石運木，晝夜不得解甲。黃師龍既不得出城，便編入北城守隊，由送書之人，變作守城之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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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雖以槍法為長，刀劍亦熟。蓋臨敵之時，對手未必使槍；若不知刀劍斧矛長短，便不知如何破敵。只是城頭狹窄，長槍不便施展，敵兵一近垛口，便須拔刀短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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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野古軍推盾車、舉大盾，層層逼城。黃師龍箭法雖精，亦不能隔盾取人，只待敵軍換步、攀梯、露腕、仰首、轉肩之際，方才放箭。數日之中，他箭出少有虛發；然殺傷不全在多，貴在斷其先登、射其持梯、壓其弓弩。待敵兵翻上城頭，弓箭無用，他便棄弓拔刀，與眾軍一同格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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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頭血戰，拔野古兵屢上屢退。黃師龍或憑垛發箭，或持刀短戰。刀刃砍缺了，便換一柄；箭壺空了，便向死人身上拔箭；腕臂酸麻，便以布纏緊；掌中滿是血水，便在衣襟上一抹，再提刀接戰。到後來，他只知敵人上來便殺，守卒倒了便補位；至於自己射倒幾人、砍倒幾人，早已記不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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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拂菻守將亦數日不眠，時服散登城，披薄衣冒夜風，面赤如醉，聲氣愈亢。諸軍初見，皆以為主將膽壯；久之，卻覺他賞罰漸躁，喜怒難測。幸而此人素知兵事，左右將校又能補偏，條支方得苦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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條支城自被圍以來，晝夜受攻，凡十五日。城中矢石漸盡，糧水亦乏，拂菻守軍折損已過大半，然四門尚在，城頭未失。拔野古軍數番猛攻，皆不能下，亦覺此城如鐵鑄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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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城非毀於外敵，乃壞於內隙。拂菻軍中有一軍官，素與上司不睦。其妻又為上司逼辱，營中多有耳聞，獨他忍氣吞聲，恨毒入骨。至城危之際，怨憤一發，遂暗通拔野古，約以夜半開西門為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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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三更，城上風寒，守卒困乏。那軍官假傳換防之令，率所部移守西門，先殺門吏，後斬鎖開閘。拔野古伏兵早候城外，見門影一動，便銜枚疾入。頃刻之間，西門火起，喊殺聲震動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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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菻守將聞變，急調兵堵截，已是不及。眼見西門已失，門內外又亂作一團，他竟率數十名親信混戰突圍，棄城中數萬軍民於不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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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日苦守，城牆未曾被攻破，城門卻自內而開。拔野古甲士沿街突進，火把照得石道如血。城中軍民驚亂，號令不相聞，東西南北皆成殺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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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時在北城，聞西門喊聲，便知大事已壞。他提刀下城，只見遠處火光沖天，拂菻敗卒滿街奔走，拔野古兵已入坊市。拔野古主將既破條支，恨其守城十五日，折兵甚眾，遂傳令諸軍：十五日不封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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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困在城中，初時尚思尋路出城。只是拔野古軍分把四門，又於大街要口設柵，凡欲出城者，皆搜身盤問。壯丁疑為守軍，立斬；婦孺老弱，或被驅回坊中，或押往營外。城門雖開，卻非生門，乃是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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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知若仍披一身鎧甲，必被認作守城兵，遂於一處塌屋中卸了甲胄，割去軍中標記，只將短刀藏在肋下，又以灰土血泥塗面，扯破衣襟，裝作城中逃難平民。白日裡，他孤身一人蟄伏於地窖廢院之內；夜間則沿塌牆、暗巷、水渠潛行。遇三五成隊拔野古兵，便屏息藏匿；遇落單入屋搜掠者，方貼牆而近，一刀割倒，拖入陰影，取其水囊乾糧，再換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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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五日，黃師龍如鼠行死巷，如狐伏荒垣。凡一失足，便是萬劫不復；凡一出聲，便有火把刀槍逼來。他心中明白，此時自己不是甚麼領兵將官，也不是甚麼城中豪傑，只不過是個求活少年。縱使他想救，滿城人也救不得，滿城兵也殺不盡；此時所能為者，惟忍、惟藏、惟候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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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城破第五日夜，東南坊火勢稍歇，煙氣低壓屋脊。黃師龍伏在一處死人堆後，忽聽街口甲葉聲近，便翻身鑽入半塌水渠。那水渠通著城中陰溝，石板碎裂，污水沒膝，臭不可聞。黃師龍沿溝摸行數十步，忽聽前頭黑暗中有兵刃微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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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時伏低，短刀已在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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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一個低沉聲音喝道：「止！再近一步，殺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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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語乃耶槃那語。此後四人所言，皆是耶槃那語，今以華言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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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低聲道：「某非波斯人，避兵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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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哼了一聲，問道：「城中避兵者眾，安知汝是友非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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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答道：「某大寧軍王瓚帳下親兵黃師龍，小字僧訶那迦，奉命齎書至條支。城破不得出，遂藏身於此。軍書已達，信中所言，某一字不知；今日所求，不過活命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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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沉默片刻，旁邊忽有一個粗重聲音問道：「大寧之人，亦鑽陰溝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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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答道：「滿城皆兵，火光四出。不入陰溝，將飛天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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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語間，黃師龍借破井口漏下的一線火光看去，見那粗聲少年年約十四，身高卻已八尺，肩背雄壯如牛，手中握一柄缺口長刀，渾身血污，雙目兇亮，真似一頭未長足的猛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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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粗聲少年道：「此言直。吾名阿史那奈落迦舜若。耶槃那人病吾名長，故呼吾地獄空。吾父為突厥蠻酋，世附拂菻，遣部眾協守此城。城破之夕，部眾死散，吾且戰且走，殺至此間，亦不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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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那個低沉聲音又道：「吾名也里牙。母為崑崙奴，父乃拂菻貴人。父雖貴，母既為奴，吾生而亦奴。府中或戲呼吾少主，實則譏也；呼吾小奴，乃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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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他時，見其膚色黝黑，身形勁瘦，眼光如暗處毒蛇，腰間插著雙短刀，膝旁橫著一根短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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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里牙繼續道：「吾母通巫醫，識蛇、蠍、蛛、蟾、百足諸毒，能以毒攻毒，曾救吾父性命。父念其有用，亦略憐吾，許吾隨同父異母兄長讀書習武。名為陪讀，實為僕役。兄長讀書，吾侍筆硯；兄長練武，吾作對手；兄長出遊，吾牽馬捧劍。旁人謂吾得寵，其實只是府中一件順手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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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空問道：「汝兄長今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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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里牙答道：「波斯大軍尚未合圍之時，彼便先去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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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跟著問道：「獨去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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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里牙答道：「非獨去也。親信、馬匹、金銀、兵刃，乃至所畜獵犬，皆從之而去，獨不攜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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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問道：「彼不知汝在城中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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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里牙道：「知之。其臨去，命吾往後院取書，稱是名師所贈，不可遺。及吾持書而還，馬廄已空，院門已鎖。其遺吾短刀一柄，銅錢二枚，又留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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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空好奇問道：「何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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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里牙苦笑道：「其語道：『奴婢所生，本不當與吾同車。汝若得生出城，是汝命大；若死於此，亦省父親他日為汝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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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溝中一時無聲，只聞污水慢慢流過石縫。也里牙低頭撫了撫膝旁短棍，便不復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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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望著他，笑道：「汝能活至此，命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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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里牙亦笑道：「命硬不足，手亦須硬。吾早年曾遇一桃花石海商隨員，頗精武藝，見吾根骨尚可，遂暗授蛇鶴秘術。其術不尚繁巧，專取中門；近身則黏腕貼肘，雙刀揮舞如蝴蝶紛飛。又授一路棍法，法僅六著，外加半著遮攔，而精微絕倫。天下槍棒百家，縱極萬變，皆不出此六著半外。名為棍，實近槍；步少勢簡，專奪中線，一點入門，便取人命。步下可殺，馬上亦可借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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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空道：「此言不虛。前日吾見其一棍點穿波斯兵喉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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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里牙斜睨他一眼，嗔道：「汝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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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未曾開口的第三個少年，此時方才說道：「吾名路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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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空追問道：「止此而已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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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笑道：「但求活命，姓名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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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里牙忽然望向他胸前，淡淡道：「汝非阿羅訶教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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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順眼看去，只見路迦破衣之下，隱隱垂著一枚小小嵌石符。那符以黑石為底，赤白細石嵌成一像：羊首人身，雙角彎曲，兩眼如血，身披短袍，兩手下垂，似祝似咒。雖只寸許，在陰溝微光裡卻森然如活，既非聖徒，亦非天使，更非阿羅訶教中移鼠受難之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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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官須知，這羊首人身之像，若在平日拂菻城中露出，便是自投火刑架。阿羅訶教徒見了，便指作妖符；教士聞知，少不得拘去問罪。路迦自幼在火刑架影裡長大，最曉得藏身藏物的苦處，尋常時節，豈肯輕易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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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對同在陰溝裡的這三個少年，路迦早已暗暗看定。地獄空乃突厥蠻部帳中人，身上所佩、口裡所言，皆帶草原巫祝舊俗，決非拂菻教門虔徒。也里牙自遭此大難以來，不曾呼神，不曾告聖，只管療傷辨毒、窺路殺人；縱非全不信鬼神，也不是把性命寄在神明手裡的人。至於黃師龍，乃嶺北大寧軍中少年，或奉佛，或崇儒，或拜天妃、關帝一類香火，乃至逢廟便燒香、見神便叩首，皆不足怪；然看他言語行止，總不像阿羅訶教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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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既看定這三個都非教士耳目，便懶得再遮掩。蓋人若日日裝作別人，最是耗神；亂世求生，已是千難萬難，偶有片刻不必藏頭露尾，便也算得一分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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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見路迦伸手按住羊首人身嵌石符，道：「吾族本在太和嶺南，奉娑殫之名，守暗壇之誓。彼處群峰萬疊，谷道如線，諸國法令不能盡入，故異端、秘教、遁世之徒，多藏其間。阿羅訶徒謂吾輩逆種，火刑架上，多有吾族血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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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問道：「汝既出嶺南，何故在條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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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淡淡答道：「少時離山，曾往西海無名島，於逍遙山莊從師數年。今自西海東還，偶過條支，遂罹此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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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里牙又問道：「逍遙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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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答道：「古耶槃那逍遙派舊地。其人亦奉阿羅訶，然不喜火刑，不惡舊書。山莊之主號逍遙先生，通諸國文字，究天文、地理、數術、醫方、音律、兵史諸學。拂菻本重弓馬，山莊亦教射御。餘者，非此時所當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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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聽他言語，不由多看了一眼。只見路迦面色蒼白，衣衫破碎，手中短劍卻擦得極淨，似每殺一人後皆細細拭過。他本亦習弓馬，只是城破失馬，此時困於巷渠，便以短劍潛行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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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空提刀指向黃師龍，問道：「我等三人已言出身。汝既是大寧親兵，所習何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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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答道：「馬上弓槍，步下刀劍，皆略知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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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里牙問道：「皆略知一二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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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答道：「能活至今日，便是略知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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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看了看他肋下所藏短刀，又看了看灰土血泥也遮不住的那雙異瞳，問道：「汝殺人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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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笑而反問道：「此城中尚能活者，何人手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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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就此相識，卻不敢立時出城。彼時屠城未過半，四門皆有兵，水門亦被柵住。若貿然出去，不過從陰溝死到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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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各自沉默片刻。黃師龍摸了摸水勢，也里牙察看石壁濕痕，路迦側耳聽著上頭腳步，地獄空望向陰溝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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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今夜不可出。水門一帶巡兵甚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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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里牙道：「此處臭，可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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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空道：「暫居此間。若有人近，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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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待上頭稍弛，再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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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皆無異議，便各據一角坐下。自此十日，四個少年便在陰溝裡求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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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陰溝深處有一段舊石洞，半乾半濕，水聲長流，臭氣熏人。四人以碎磚爛木堵住一處側口，只留小縫窺視外頭。白日蜷身不動，入夜方低聲議事；若須尋食探路，也只在夜裡出動。餓了，便分食路迦尋來的乾餅、爛果、半袋發霉豆子；渴了，便取石縫滴水，以破布濾過，忍著腥味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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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洞時，地獄空皺眉道：「臭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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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里牙道：「臭可掩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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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犬鼻亦未必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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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然則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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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皆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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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陰溝之中，臭氣熏蒸，屍水暗流，眾人伏久，心火漸煩。地上甲葉聲時遠時近，四人皆不得熟寐。至夜半，路迦倚石而坐，徐徐拭劍，似亦苦其岑寂，忽低低一笑，道：「諸君久坐無言，不亦悶乎？吾有一笑談，可為諸君破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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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空見他還有心思談笑，也覺新鮮，便問道：「此時亦有笑談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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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笑道：「天下笑談，莫大於帝王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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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開目道：「願聞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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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城外諸軍，口稱波斯，實則可笑。可笑其國號，可笑其譜牒，可笑其祖宗如商賈貨單，今日添一名，明日補一脈。吾族奉娑殫，諸國皆惡之；然諸國之家醜，偏是吾族記得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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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里牙湊近道：「願聞其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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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空本不甚在意，只抱刀坐在黑處。聽見「祖宗如貨單」一句，來了興致，方微微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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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笑道：「昔波斯正脈為拔野古氏所滅，王族、宿衛、書吏、工匠、火祠之官，多挈其民北入嶺北。數世之後，或從楚兒姓，或隸諸部帳，或為譯吏，或為商醫，衣冠言語，漸與嶺北同風。此事僧訶那迦亦當聞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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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聞之久矣。嶺北諸道，本多故波斯舊族。其人雖改從楚兒姓，然舊譜殘書，猶藏於家；軍中老卒嘗言，此輩最恨拔野古僭號波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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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正是。故大寧與拔野古為敵，非徒畏其兵強，亦有此輩亡國舊恨在內，從中攛掇。只是拂菻軍中文移貪便，仍多以波斯呼之；久而久之，兵卒亦遂混稱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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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拔野古既據其地，故拂菻軍中仍呼波斯，嶺北則不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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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據其地，未必得其名。盜人之馬而乘之，可自稱馬主乎？拔野古之祖，本草原牧奴耳。少無氏族，父祖不詳，為人牧馬守畜。後私通主家愛妾，事覺將誅，夜遁而去。既無部帳可歸，又無宗族可依，遂流亡諸國，初為傭卒，後為部帥，終入波斯故境。乘故波斯衰亂，奪其城邑，滅其正脈，而據其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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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里牙道：「牧奴而至王，亦非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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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非常則非常，然其根本寒賤，故尤畏人知。既亡主家，反冒主家部號，以拔野古為氏；既據波斯，又僭萬王之名。其書吏為之作譜，祭司為之飾辭，始攀草原諸部，繼攀阿史那、藥羅葛、冒頓，又牽李唐、大隋、兩漢、蜀漢、安息、天竺孔雀，乃至耶槃那大力王、阿荔散、改撒，皆謂與己祖脈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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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譏諷道：「諸祖如此雜出，安能同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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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以短劍點石，道：「筆在文吏之手，香在祭司之前，刀在王家之側。三者並用，則天下祖宗，皆可入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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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空這才哼了一聲，不屑道：「此家祖宗，富過馬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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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笑道：「私下笑者亦多。或曰拔野古王家無一真祖，卻有十六路遠親。然敢明言者，多不復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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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里牙道：「其王室既知根本不正，故益飾其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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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然也。既稱波斯，又欲勝故波斯，乃尊血親婚為聖法。父女、兄妹、叔侄、姑甥，凡能使王血不出外族者，皆曰淨血，皆曰尊祖。外人聞之駭然，王家反以為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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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里牙道：「血近則子多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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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王家不畏病，惟畏不貴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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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皺眉反問道：「此等孽畜，亦配稱波斯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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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答道：「故波斯正脈多在嶺北，最恨其僭號。然軍中行文簡便，猶稱波斯。久而久之，兵卒亦混呼之。今城外四萬兵，旗畫聖火，口稱萬王之裔，實則高原甲士、草原騎卒、諸部徵夫，雜然並集。稱波斯則半真半偽，稱拔野古則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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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問道：「其國制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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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笑而答道：「亦可謂雅政矣。其俗分人為四等：一曰祭司，守火祠，誦祝辭，定譜牒，議婚法；二曰武士貴胄，披甲乘馬，食邑臨民；三曰文吏，掌文書、稅籍、法令、關津；四曰農工商民，耕牧鑄販，以供上三等役使。此四等者，皆在聖火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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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里牙問道：「聖火之外者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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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以劍尖點污水，答道：「如吾等是也。吾奉娑殫，汝為崑崙奴子，彼為突厥蠻，僧訶那迦又不奉其火。凡不入其火、不列其籍者，皆在四等之外。其法視之與畜產無大異：有用則役，有價則賣，無用則殺。殺之不為罪，辱之不為惡，此其所謂王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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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空道：「若為其所得，吾等皆牛馬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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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牛馬尚可入廄。吾等若不肯伏其火，或牛馬亦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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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沉聲道：「然則今日城中之殺，於彼等不過除草屠畜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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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故彼等能安然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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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一時無語。上頭甲葉聲漸遠，污水猶在足下緩流。良久，黃師龍忽然一笑，問道：「若彼等問爾等祖宗，爾等當何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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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笑答道：「可曰吾等亦有十六路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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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里牙亦笑道：「且皆尊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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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空先怔，繼而低笑。路迦忙作噓聲手勢，又低聲苦笑道：「慎聲。若引彼等至，吾等便須與十六路祖宗同眠於此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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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乃噤聲。陰溝臭氣如故，死城之夜，卻似短了半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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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之中，路迦最善出沒，武藝亦極高。夜裡常獨自從石洞另一側鑽出，沿塌牆、屋脊、暗巷、水槽而行，尋食、探路、窺巡兵換防。其出去時，從不言要殺人；回來時，短劍縱帶血，也不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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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路迦出去多時，歸來時手中多了兩隻水囊，短劍上猶帶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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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問道：「驚人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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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答道：「未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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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問道：「殺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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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答道：「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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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再問道：「屍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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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答道：「棄在井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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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里牙接過水囊，揭塞聞了聞，又以指蘸水略嘗，方道：「無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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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空接過，飲了一口，又遞給黃師龍。四人依次分水，如尋常行旅分酒一般，臉上皆無喜色，也無悲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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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頭幾夜裡，路迦尚能尋得乾餅豆袋。每至入夜，白日裡四散搜掠的拔野古兵便陸續收隊。有人肩負箱籠，有人懷抱金銀器皿，有人牽著駝馬，鞍背兩旁掛滿絹帛、衣物與銅器。各隊所得皆豐，兵卒滿載而歸，一路飲酒高歌，彼此誇耀白日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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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大隊過盡，街巷方漸寂下來。只是仍有零星兵卒不肯歸營，或倚牆飲酒，或闖入破屋尋覓遺物；遇見躲藏未及的婦女，便攔住調笑，扯衣拖拽，肆意凌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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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伏在一處半塌屋脊上，忽見一名拔野古卒追著一名年輕婦人轉入僻巷。月光斜照，那人面上隱約露出一股猥瑣淫邪之色。待那婦人逃過巷角，拔野古卒尾隨而至，路迦忽自屋脊翻落，凌空一腳重重踢中其面門。那人仰面倒地，尚未及出聲，路迦已撲將上去，一劍插入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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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頃刻死於血泊之中。先前那名婦人早已逃得不知去向，後來是生是死，亦無人知曉。路迦無暇多顧，只將屍首拖到井後，解下那人腰間兩隻水囊，又取了一袋乾肉與半塊麥餅，悄然折回陰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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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見路迦將水囊、乾肉與麥餅置於石上。眾人見他滿身血跡，卻似不曾看見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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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空問道：「上面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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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答道：「白日搜掠，入夜歸營。所得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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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問道：「城中人尚存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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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尚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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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遂分而食之，不復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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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數夜，情形便漸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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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入城的各隊早已將金銀、絹帛、銅器與牲畜搜去大半，後入城的拔野古兵所得寥寥，心中愈發焦躁。白日裡仍四處踹門破戶，翻箱倒櫃，撬磚掘地；凡疑有藏財之處，無不搜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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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入夜出洞，只見沿街門窗多已劈裂，屋中箱籠翻倒，衣物器皿散滿一地。牆皮有被刀柄敲碎的痕跡，磚地亦有新近撬動之處；有些庭院連井欄、灶臺、葡萄架下的泥土也被掘開，顯是白日有人逼問藏金，搜而不得，仍不肯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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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屍首亦漸多起來。有的橫在門檻之上，手中尚攥著斷裂門閂；有的伏在翻倒的箱櫃旁，身下血跡早已發黑；有的倒在井邊，十指泥血相雜；又有老弱婦孺死在牆根巷角，無人收殮。路迦沿暗處行走，時常須跨過屍體，方能穿過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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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以後，大隊拔野古兵多已歸營，街上只剩巡兵與零星搜掠者。路迦繞入一處破院，只見一名拔野古卒坐在翻倒的箱櫃旁，口中不住咒罵。那人白日空手而回，只搜得幾件破衣與一隻銅釜，身邊卻尚有水囊、乾餅與一條鹹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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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藏在門後，拾起一塊碎瓦，擲入側室。那兵聞聲提刀入內，方跨過門檻，路迦便從身後撲上，一手掩口，一劍割斷其喉。那兵掙了幾下，便伏地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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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取走水囊、乾餅與鹹肉，把屍首拖至塌牆後，這才沿原路折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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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食水置於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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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問道：「驚人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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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答道：「未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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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問道：「殺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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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答道：「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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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空問道：「上面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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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明面財物將盡。屋舍皆破，屍首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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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里牙接過水囊，驗過之後，道：「可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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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遂分水食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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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數夜，城中財帛已近搜盡。後入城的拔野古兵無物可掠，白日便四處爭搶人口。撞見年輕婦女與尚可販賣的孩童，便以繩索套頸縛腕，十餘人串作一列，沿街驅趕；若有兩隊同時看中，便各扯繩索不肯相讓，破口爭罵，爭得急了，當街拔刀相鬥，頃刻便有人負傷倒地。勝者拖人而去，敗者或捂創退走，或另闖別戶再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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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男子與年老病弱之人，既不能販賣，多半就地一刀砍翻了事。有人抱住妻女不肯鬆手，當即便被刀槍搠倒在血泊之中；有人跪地求饒，話未說完，已被一刀搠死。財帛既盡，人命也愈發不值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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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以後，路迦照例潛行而出。但見條支城中火光沖天，照得街衢幾如白晝。各隊拔野古兵押著白日擄來的婦女孩童，從四面八方趕到空市與坊門之前。隨軍人牙子早已支起帳棚，掛燈設案，將人逐一拖到火光之下，扳開牙口，查看手足，又以大秤稱其斤重，按斤論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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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貌美的婦人價高，孩童之中生得齊整者亦有人爭買；稍有病傷，便被喝罵壓價。母子妻女彼此抱住不放，兵卒便以鞭棍打開，分作數串，當場交割。哭喊之聲連成一片，人牙子卻只管撥弄算籌，登記斤兩價錢；拔野古兵則圍在旁邊飲酒叫笑，爭看各隊所得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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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其餘屍首已堆積塞路。拔野古兵嫌其腐臭礙事，便驅使俘虜將屍體拖往數處空院、廢市與坊牆之下，層層疊起，澆油覆柴，就地焚燒。烈焰騰空數丈，焦煙壓住屋脊；有些屍首尚未燒透，手足便從火堆中垂落出來。火光映著一串串被繩索套住的婦女孩童，也映著人牙子手中的秤桿與兵卒杯中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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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伏在一處殘樓之上，望見城中數處火堆遙相照應。整座條支城徹夜不暗，哭聲、笑聲、鞭響、秤砣落案之聲，混在焦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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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伏了多時，待一隊拔野古兵押著人口走過，方沿斷牆滑下，繞入一條僻巷。巷口有一名拔野古卒獨自坐在石階上，身旁擱著水囊與一袋麥餅，正在低頭割肉飲酒。那人白日所得不少，腰間還纏著兩匹細絹，懷中鼓鼓囊囊，不知藏了多少金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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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貼著牆影逼近。那兵聽見微響，方欲回頭，路迦已自後掩住其口，短劍從肋下直送入心。那人雙腿蹬了幾下，酒碗落地，旋即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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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將屍首拖至塌牆後，取了水囊、麥餅與乾肉，又從其懷中摸出幾枚銀錢。至於絹帛累贅，便棄之不取。他正欲離去，遠處忽有甲葉聲近，遂伏在屍旁不動。待巡兵從巷外過去，方沿原路折回陰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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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水囊、麥餅與乾肉置於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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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問道：「驚人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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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答道：「未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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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問道：「殺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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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答道：「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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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再問道：「屍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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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答道：「藏在塌牆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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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里牙接過水囊，揭塞聞了聞，又以指蘸水略嘗，道：「可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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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空擘開麥餅，問道：「上頭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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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拭著短劍，道：「財盡矣。婦女童稚論價而賣，其餘之人，殺而焚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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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溝中寂然片刻。上頭火聲與哭聲隔石傳來，悶悶如風入空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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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先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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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遂分而食之，不復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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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之中，路迦每夜出沒，卻從不誇口，也不細說，只把帶回來的水囊乾餅放在石上，道一聲：「分之。」若空手而歸，臉上亦無甚神色，只說：「今夜上頭兵多。」眾人聽了，便少食一口，仍各自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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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里牙則替眾人療傷。四人身上皆有刀箭之傷，又兼火燎跌打。也里牙從破囊裡取出藥粉，又於溝邊石縫採得幾樣濕草，嚼碎敷傷。黃師龍見他以毒草入藥，問道：「此可救人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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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里牙道：「量輕救人，量重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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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空身軀太大，藏在陰溝裡最苦。每逢上頭巡兵經過，他便縮在最黑處，膝肘頂著石壁，半日不得動彈。有一回他氣息稍重，黃師龍按住他肩頭，道：「輕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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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空看了他一眼，便將氣息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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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與地獄空守著近口，專候靠近陰溝的落單拔野古兵。凡三五成隊者，一概放過；唯有貪財落單、入暗處搜掠，或獨自來水口解手者，二人才貼身而出。黃師龍出手乾脆利落，掩口、割喉、拖身，快而無聲；地獄空則如猛獸撲鹿，一手封口，一手鎖頸，猝然發力，教人立斃當場，亦不令半點聲息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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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夜，一名拔野古卒落單入巷，方低頭尋物，黃師龍自左牆影中逼近，地獄空已從右側破柱後探出。那卒尚未轉身，地獄空一掌覆其口鼻，另一臂扣其頸項，身子往後一沉，只聽骨節微響，那人便軟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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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了看，道：「好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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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空將屍體拖入側洞，道：「汝刀快，吾手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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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低語道：「皆莫出聲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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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空道：「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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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之中，黃師龍與地獄空捕殺靠近陰溝的落單拔野古兵七八人；路迦夜出尋食探路，又殺十餘人。路迦在外所殺者，多藏在枯井之中、塌牆之後與暗巷深處；黃師龍、地獄空所殺之人，則不敢棄於溝口，恐被巡兵察覺，皆拖入陰溝側洞，以破席、爛板、污泥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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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兩日尚可忍，到後來屍氣漸重，腐臭與污水腥氣混作一處，幾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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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便與那些屍首共處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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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時，屍體在數步之外；醒時，黑水裡浮著死人衣角；吃東西時，口中乾餅帶著腐味；換藥時，傷口也似沾了死人氣。地獄空有時望一眼側洞，道：「又臭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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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里牙道：「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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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死人不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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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亦不爭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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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空聽了，便轉過頭去，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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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城破第十五日，城中搜掠之聲漸稀。各隊將所得財貨與擄來人口陸續運往營中，城內只餘巡隊與零散搜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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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夜探歸來，從衣下取出一截缺齒鐵鋸，道：「水門一帶巡兵已稀，犬亦不在。此物是吾在木匠鋪中尋得，可斷木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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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空睜眼道：「今夜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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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里牙收起藥粉，道：「柵猶在。硬扳必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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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先鋸，後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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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空道：「吾扳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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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里牙道：「吾撬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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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吾鋸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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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吾為爾等望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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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言語既定，便各自收拾。水囊、乾餅、金葉銅錢、破布，能帶者皆帶；不能帶者丟入污水。無人祭奠，無人咒罵，也無人多看屍體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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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最後望了側洞一眼，道：「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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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問道：「若出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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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空答道：「便死在此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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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里牙道：「外頭有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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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故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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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遂沿陰溝，往西邊舊水門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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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舊水門果有木柵攔住。黃師龍守在來路暗處，側耳聽著上頭動靜；路迦取出鐵鋸，貼至柵下；也里牙與地獄空則伏在旁邊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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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一隊巡兵腳步漸遠，黃師龍回頭低聲道：「可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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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便借水聲掩住細響，慢慢將兩根柵木鋸至將斷。其間黃師龍始終守著來路，聽見遠處稍有甲葉聲，便抬手示意，路迦隨即停鋸；待聲音過去，方又接著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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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里牙以短棍撬住柵底，地獄空雙手握木，咬牙一扳。那木柵年久水蝕，兩根柵木又已鋸至將斷，終於裂開一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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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先側身鑽出，伏在渠邊察看；確認四下無人，方回手示意。路迦隨後鑽出，也里牙貼著污水滑過。地獄空身軀最大，最後硬擠，木刺刮得臂上血流，他卻只悶哼一聲，終於也擠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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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門外是城壕舊渠，半淤半通。遠處拔野古軍營火連天，巡騎影子在火光中往來。四人伏在蘆草與污泥之間，等一隊巡兵過去，方沿渠溝向北爬行。城中火光映在天上，像一片赤雲。哭聲已遠，卻仍在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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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出數里，天色微白。四人方在一處荒丘下停住。身上皆是污泥血水，氣息粗重，卻到底出了條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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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空回頭望著城中煙火，道：「吾部眾，多半盡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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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里牙道：「吾本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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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按著胸前羊首人身嵌石符，道：「城破之日，諸神皆各顯本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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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望著那座死城，半晌不語。他想起黑石川，想起陳月華，想起安重岳，又想起條支十五日中千門萬戶之哭，還想起陰溝裡那些與他們同眠十日的拔野古軍兵屍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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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坐於荒丘背風處，分了最後一點水與麥餅。食畢，誰也不言結義，誰也不問後會。亂世之中，問得太多，反不如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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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空先起身，望向北面山野，道：「吾往北。或有部眾散在彼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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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里牙收起短棍，道：「吾向南。海道若在，便可離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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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看了看東方晨光，道：「吾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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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也道：「某向西，歸大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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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空問眾人道：「若他日相逢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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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里牙答道：「相逢則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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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問道：「若為敵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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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了三人一眼，答道：「臨時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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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空道：「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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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里牙道：「正合吾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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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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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各自整了破衣兵刃。地獄空將缺口長刀扛上肩頭，大步入北邊荒草；也里牙沿乾溝而南，身形瘦黑，很快沒入亂石；路迦披著破衣，向東方晨光中去，羊首人身嵌石符在衣下微微一閃，旋即不見。黃師龍立在原地，待三人都遠了，方轉身向西，往大寧營方向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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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他們尚不知日後各成何等人物，也不知這十日陰溝求活、與屍共眠，竟把四條命硬生生拴在一處。只知天色將明，身後仍是死城，前路亦未必是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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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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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屠城血未收，
四兒鑽出舊陰溝。
荒丘分水無盟誓，
各向煙塵各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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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黃師龍如何獨返大寧營，王瓚聞條支城破又作何處置，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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