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回 夜摸長壕胡兵喪膽 火焚糧谷賊陣崩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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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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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胡塵壓壘前，
更深猶有甲聲傳。
休言黑夜能偷寨，
一線鈴鳴萬弩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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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接上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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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阿剌失連攻五日，騎兵不得過壕，弓手不得壓柵，鬥將失首，罵陣失顏，又驅嶺北降卒填壕，終不能破。至夜坐於帳中，越想越怒，便召諸將道：「黃衣賊白日有壕柵可恃，夜裡未必還能處處防住。今夜遣輕兵三路摸壕，一路剪鹿角、填壕口，一路摸東翼坡口，一路由降人引道，往西翼林中放火。若能得手，明日大軍乘勢急攻，必可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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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將領命，當夜各點輕兵，裹甲銜枚，悄悄出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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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黃師龍早料阿剌失不肯甘休，入夜前已傳令各段嚴守。壕前暗設鈴索、木蒺藜、破瓦片，壕後弩手皆持上弦之弩，盾手寸步不離所守壕段；夜不收兩兩相隨，伏在暗處；黃智空巡查暗路，石鐵林領宿衛在後接應，路迦亦令娑殫眾伏於西翼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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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時分，拔野古輕兵摸到中壕前，才行數十步，腳下忽然一響，觸動暗鈴。壕後唐鈺郎低聲道：「來了。」隨即一支火箭升空，照出壕前黑影。唐鈺郎將手中刀向下一揮，喝道：「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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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弩齊發，當先敵兵登時被射死數人，餘者或中矢翻滾，或伏地躲避。後隊仍欲拖土袋衝壕，又被梭標、長槍接連刺中，翻跌壕底，死傷相疊，慘叫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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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翼一隊敵兵乘黑摸坡，也被木蒺藜絆住。那東翼坡口之下，守著一隊黃營兵，十夫長喚作帖木兒忙哥。此人父是韃靼人，母是楚兒軍戶女，生得面骨高硬，眼窩微深，說起楚兒話來卻比誰都粗直。軍中弟兄多不喚他全名，只叫一聲「忙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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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官須知，這帖木兒忙哥雖只是一名十夫長，來歷卻非尋常。他正是毛汐里敗後，隨王誠、黃師龍逃入拂菻的七十四殘騎之一。那一日寧軍九千疲兵被拔野古三萬大軍衝碎，王瓚戰死，王誠、黃師龍帶人斷後，馬軍將士人為血人，馬為血馬。帖木兒忙哥那時不過一個親騎，跟在黃師龍馬後，親眼見他身被數創，仍橫槍往來，硬從死人堆裡撕出一條路來。七十四騎入拂菻時，帖木兒忙哥馬鞍上還掛著半截斷槍，左腿中箭，血流得靴子都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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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眾人被押回商州，王誠做巡檢，黃師龍做副巡檢。毛汐里陣亡二百餘家的撫恤被層層剋扣，軍屬餓得眼發青。帖木兒忙哥曾跟著夜裡守爐，看鐵匠爐火裡銅水翻紅，又幫著把私鑄的中興錢藏入糧袋、柴車、破甲箱中，暗地送往陣亡弟兄家裡。他曉得那是犯禁殺頭的事，也曉得若不犯禁，劉軍使家小、諸軍遺孀孤兒便要活活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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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黃師龍假死，王誠起兵，銀夏血戰，王誠身死，黃營受了招安，又被官府設阱，陳脫脫單騎斷後，帖木兒忙哥都一一經過。他從親騎做到伍長，又從伍長做到十夫長。七十四騎中活到今日者，或掌兵，或管冊，或領哨，或在後寨理糧械軍屬，皆已是黃營骨幹。帖木兒忙哥性子沉硬，不愛多話，又願在前壕帶新兵，故仍自請留在楊黑虎麾下，管著十來個後來入營的兵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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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下那些人，有太和嶺新歸的山民，有阿修羅乘香眾家的壯丁，有河州戰後收來的舊兵，也有寨中軍戶子弟。這些人入營日淺，沒見過毛汐里血戰，也不知商州鐵匠爐火裡鑄出的中興錢，是拿多少顆腦袋換來的。可他們都曉得，帖木兒忙哥是跟法王、王巡檢從毛汐里敗軍裡活下來的人。這等老卒平日不多言，一到夜裡守口，便比鐵樁還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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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夜二更，坡下草木微動。旁邊一個新兵聽得心慌，低聲道：「十夫長，是不是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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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木兒忙哥伏在木柵後，手扶弩身，眼睛只盯著黑處，道：「風不踩木蒺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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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新兵喉頭一動，又道：「若真是胡兵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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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木兒忙哥回頭看了他一眼，低聲道：「胡兵來了，便殺。俺老娘在寨裡，俺婆姨也在寨裡。這坡口若丟了，她們落到拔野古兵手裡，還能有好死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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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新兵頓時不言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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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木兒忙哥又壓低聲音，對身邊弟兄道：「都聽著。莫出聲，莫先發弩。等他們踩響第二道索，再打。誰先抬頭，誰便替狗賊試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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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皆屏住氣。只聽坡下細碎聲響越來越近，忽然「喀嚓」一聲，有人踩斷枯枝；又一聲悶響，似是腳陷進木蒺藜裡，隨即傳來一聲極低的痛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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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木兒忙哥聽準第二道索響，猛地把手一揮：「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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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支火把從柵後驟然挑起，照出坡口外二三十名拔野古輕兵。有人持短斧，有人背土袋，有人正要剪鹿角；眾人見行跡敗露，紛紛起身奔避。帖木兒忙哥大喝道：「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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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餘張弩一齊扣發，弩矢貼著坡面射下去。最前頭幾個敵兵胸腹中矢，當場斃命，屍首滾入木蒺藜中；後頭敵兵索性吼叫著往上撲來。坡下又有數名弓手借暗放箭，掩護前隊衝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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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木兒忙哥喝道：「第二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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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排弩矢射下，敵兵再被射死數人，傷者伏地哀號。可仍有幾個悍卒舉盾衝近柵前，伸手便要扯鹿角。帖木兒忙哥見一人已攀到外柵，便拋了弩，抓起梭標，照那人面門狠狠擲去。梭標正中面門，那人當場斃命，屍首仰面摔下，盾牌也滾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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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新兵手抖，弩矢射偏。帖木兒忙哥一把按住他肩膀，罵道：「抖啥？你後頭也是老娘婆姨！他過來，咱們全家都沒命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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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新兵眼睛一紅，咬牙重新上弦。正此時，三個拔野古兵乘隙衝到柵口，持斧猛砍木柵。帖木兒忙哥大喝一聲，領兩名老卒從側門小口搶出半步，並不遠追，只隔著鹿角縫隙用長槍直刺。帖木兒忙哥一槍扎中當先敵兵小腹，隨即抽槍退步；那人捂腹栽倒，血流滿地。一名老卒挺槍刺中第二人胸口，將他殺死在柵前；另一名老卒舉刀砍死餘下一名敵兵。三個敵兵未及破柵，便盡數被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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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下敵兵還要再衝，忽聽上頭一聲雷吼：「忙哥，守住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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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是楊黑虎親自披甲趕到，提槍立在坡口。帖木兒忙哥回頭叫道：「三將軍，門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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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大笑道：「好！你這硬骨頭，沒給俺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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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木兒忙哥也不笑，只抹了一把臉上血水，道：「俺娘和婆姨在寨裡，門丟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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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聽了，笑聲一收，眼中凶光更盛，道：「弟兄們聽見沒有？這坡後頭便是咱們的老娘、婆姨、娃娃！狗賊敢夜裡摸門，便叫他有來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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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兵齊聲低吼。坡上火把再起，弩箭、梭標一陣緊似一陣。那股夜襲兵本想乘黑偷坡，不料守卒早有防備，又見楊黑虎親臨，膽氣先寒，丟下十餘具屍首，拖著傷者倉皇退下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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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營這邊也非全無傷亡。先前敵兵衝近柵前時，一名老卒被飛斧劈中肩頸，當場死在鹿角旁；又有兩名新兵中箭，一人箭透左臂，尚能咬牙守柵，一人胸口中矢，抬到坡後時已沒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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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木兒忙哥喝道：「莫追！上弦！查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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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看他一眼，點頭道：「對。莫追。今日做釘樁，不做野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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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木兒忙哥叫人將死者拖回柵內，傷者送往後坡醫棚，餘眾仍各守原位。隨即一腳踢開柵前敵屍，親手查看鹿角繩索。見一處木柵被斧砍裂，便叫兩個兵抬木樁來補。那新兵方才見了血，臉色發白，此時仍咬牙過來幫忙。帖木兒忙哥見他手還在抖，便低聲道：「怕是怕，手莫停。手一停，後頭人便沒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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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新兵點頭，眼淚混著汗水往下流，仍抱起木樁，死死頂在柵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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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敵兵退遠，坡下只餘傷者呻吟與垂死哀號。帖木兒忙哥伏回柵後，重新給弩上弦。遠處阿修羅寨黑沉沉伏在山影裡，他老母親與妻子便在寨中。帖木兒忙哥望了一眼，咬牙道：「天還沒亮，狗賊還會來。弟兄們，眼睛都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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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低聲應了。東翼坡口又沉入黑暗，只剩火把餘煙、屍首與血腥氣，在夜風裡一縷一縷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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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西翼林中，降官引著輕兵，提了油罐火絨，欲往娑殫外寨放火。未到寨前，樹影間忽然響起一聲胡哨。哨聲未歇，娑殫弓手便從林石之間齊射，當先敵兵接連中箭斃命，短刀手又從兩旁殺出，迎面割喉刺腹。那一股夜襲兵連火星也未點起，便被殺得死傷狼藉；引路降官亦被一刀斬死於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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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路夜襲，不過半個時辰，皆不得手。拔野古兵拖著傷者狼狽退回。是夜黃營軍旗與倒五芒黑幟仍伏於長壕之後，壕前血腥未散，拔野古營中卻燈火通明。阿剌失聞三路夜襲皆敗，按刀久久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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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又僵持數日，拔野古兵不復大攻，只在營中整頓傷卒，修車補械；黃營諸將仍舊晝夜嚴守。到得守壕以來第十二日，黃智空遣出的暗哨回報，說拔野古兵與王順義麾下降官、偽軍，這幾日四出搜捕附近逃散山民、村戶、香眾家小，凡婦人孩童，皆被繩索拴縛，押往拔野古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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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聽罷，面色一沉，良久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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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糧草可取，夫役可抓，抓孩兒做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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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合掌低聲道：「只怕是要到陣前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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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本是馬賊出身，甚麼江湖手段未見過？聞言立馬明白甚麼意思，怒道：「狗官好生歹毒！」眾人亦皆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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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這一日夜間，阿剌失正在帳中煩悶，王順義入帳獻策。只是王順義不通波斯語，阿剌失亦不通楚兒言語，帳中便立著一名通譯，兩下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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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順義叉手，用楚兒言語道：「大將，黃衣軍所以死守不退，不只為壕柵堅固，也因軍中香眾、山民多有家小在阿修羅寨內。黃師龍以護民收攏人心，若我軍把寨外搜得的婦人孩童押至陣前，一一殺與他看，彼軍軍心必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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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譯將話轉作波斯語。阿剌失聽罷，皺眉問了幾句。通譯又向王順義道：「大將問你，殺幾個孩兒，便能破壕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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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順義道：「不能破壕，卻能破心。黃師龍若出戰，便失了壕柵之利，貴軍騎兵可趁勢圍殺；黃師龍若不出，壕後諸軍親眼見孩兒被殺，必怨他只顧軍令，不救百姓。救，便中計；不救，便失軍心。無論如何，於我軍都有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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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譯再譯。阿剌失聽完，沉吟半晌，忽然以波斯語道了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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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譯看了王順義一眼，道：「大將說，你倒熟知嶺北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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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順義低頭道：「小人本是嶺北官，最知此輩愚民怕甚麼、痛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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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譯譯罷，阿剌失點頭道：「便依此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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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明，拔野古營中鼓角不起，卻先推出數百降卒與夫役，由軍士押在陣前兩側。其後又押出一群婦人孩童，逼令跪在木樁旁。那些孩兒，大者不過十來歲，小者尚被人抱在懷裡哭喊。旁邊拔野古兵持刀而立，王順義麾下幾名偽軍來回呵斥，逼那些孩兒面向黃衣長壕哭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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壕後黃營兵卒見了，無不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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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翼坡口，帖木兒忙哥伏在木柵後，眼睛死死盯著陣前。他手下那個新兵先前夜裡尚能射敵，此時卻臉色慘白，低聲道：「十夫長，那是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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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木兒忙哥喉結動了動，卻不答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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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新兵又道：「若是俺寨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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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木兒忙哥猛地回頭，低聲喝道：「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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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新兵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帖木兒忙哥兩手攥緊弩身，手背青筋根根凸起，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眾人皆不言語了，只各自伏在木柵之後，肩膀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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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立在坡上，見敵陣前那等光景，兩眼幾乎噴火，提槍便要往後陣去。帖木兒忙哥知他性子，忙喊道：「三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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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回頭道：「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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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木兒忙哥道：「門還在。俺們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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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盯著他看了片刻，咬牙道：「守著。叫弟兄們都把腳釘在坡上，莫叫狗賊拿幾條人命便勾了出去。這筆賬，俺要王順義拿命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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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壕之上，唐鈺郎面色鐵青。敵陣前已有偽軍高聲叫罵，說黃師龍既稱法王，既稱護民，何不出壕救人。又有孩兒被逼著哭喊，聲音斷斷續續，隨風傳入壕後。幾個年輕兵卒眼睛發紅，手握刀柄，幾乎便要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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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猛地喝道：「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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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兵卒哭道：「總兵官，俺們便這樣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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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一把揪住他甲領，低聲道：「你今日出壕，救得了誰？只會把全壕弟兄、寨中老小，都送給阿剌失殺！你以為只有你有心肝，俺便沒有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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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兵卒被他罵得一怔，終於伏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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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沿壕走過，一面命八思哈安撫諸段，一面高聲道：「諸軍聽著！今日賊人拿無辜性命作餌，正要誘我等擅出戰位。若有一人出壕，壕線一有缺口，眼前之人救不得，滿寨老小、全軍弟兄也要一併送命。忍得今日，血債尚能再討；忍不得今日，連討債的人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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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話一句句傳下去，壕後眾軍雖仍咬牙切齒，終究無人擅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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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野古陣前，王順義見黃營不出，心中漸漸焦躁，向通譯說了幾句。通譯趨至阿剌失馬前，以波斯語轉述。阿剌失遠遠望著黃衣長壕，面無表情，把手一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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陣前拔野古兵與王順義麾下偽軍一齊動手。刀鋒斬落，孩童與婦人的哭喊、求饒聲驟然響成一片。幾個孩兒原本還被逼著朝長壕哭喊，轉眼便被割斷咽喉、砍開頸項，聲音一一斷絕，屍身歪倒在木樁旁，鮮血沿泥地慢慢淌開。又有幾個婦人哭喊著撲上去想護住孩兒，被軍士一刀砍翻，當場斃命，母子屍首一同倒在血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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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拔野古兵與偽軍故意把屍首拖到陣前顯眼處，叫壕後黃營看得分明。王順義立在後頭，臉色灰白，仍強作鎮定，只盼壕後有人按捺不住，衝出來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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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營壕後，霎時間像被一隻無形大手攥住了喉嚨。有人怒吼一聲，一拳砸在盾牌上；有人把刀柄攥得指節發白；也有人低下頭去，肩膀一抖一抖，強忍著不哭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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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木兒忙哥身邊那新兵哽咽一聲，幾乎要站起。帖木兒忙哥一把按住他肩膀，低聲道：「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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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兵哭道：「俺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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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木兒忙哥道：「看不得便莫看。低下頭，把弩拿穩。可莫站起，莫出壕，也莫失了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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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兵死死低下頭去，兩手仍緊握著弩身，肩膀不住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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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木兒忙哥望著敵陣，牙關咬得作響，低聲道：「今日這筆賬，自有人替他們記。你只管守住坡口，莫再叫寨裡的人也落到那般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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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坡之上，黃師龍按槍立馬，自始至終未發一令出戰。他面上無甚表情，只一雙異色眼睛定在敵陣上，半晌不眨。黃智空在旁低聲道：「二哥，再這樣下去，前壕人心只怕壓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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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道：「敵軍便是等我軍失了方寸。只要一段擅出，騎兵便會趁勢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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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鐵林沉聲道：「宿衛可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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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備著，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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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自東翼趕來後坡，怒道：「大哥，讓俺帶五百騎出去，俺不破他陣，只把王順義那狗官腦袋摘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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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了他一眼，道：「你出得去，未必回得來；你回不來，東翼便少一根樁。王順義用幾個孩兒，換俺一個副總兵官，這買賣他做夢都要笑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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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牙齒咬得格格響，卻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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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望向敵陣，道：「傳令。今日誰也不許出壕。弩手只射近壕之敵，不得向孩兒所在之處放箭。八思哈逐段傳告：今日所見，皆記入血冊。阿剌失一筆，王順義一筆，動手殺人者一筆。只要黃營不滅，這筆債，一個也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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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合掌道：「法王，血冊之名，可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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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立。就從今日立。凡敵軍屠民、殺降、戕害孩兒、逼民填壕者，一一記名。記不得名，便記旗號、職分、營伍。將來破營之日，照冊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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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二哥這是叫眾軍知道，此仇並非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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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人心不能只教他忍，還要給他一條討債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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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八思哈沿壕傳令，將「血冊」二字一段段傳下去。壕後眾軍胸中怒火原本無處可去，此時聽得法王親令立冊，眼中怒火漸漸沉作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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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木兒忙哥聽到傳令，低聲對手下道：「都聽見了？今日莫出壕，莫擅離戰位。血冊自有管冊的人去記，咱們只守好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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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順義原以為黃營必有人按捺不住，擅自出壕，不料壕後雖有哭聲怒罵，卻始終無一隊離開戰位。黃營軍旗與倒五芒黑幟仍在，唐鈺郎中壕不動，楊黑虎東翼不動，路迦西翼不動，黃師龍後坡旗鼓更不動。反倒是壕後八思哈往來傳告，聲音一浪接一浪，漸漸壓住了敵陣叫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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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剌失遠遠望見，以波斯語問了幾句。通譯向王順義譯道：「大將問你，黃衣軍怎麼還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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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順義強笑道：「請大將莫急。再逼一逼，必有血氣之徒忍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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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譯轉述過去。阿剌失又問一句。通譯道：「大將問，若仍不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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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順義低聲道：「那便再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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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譯譯罷，阿剌失看了王順義一眼，以波斯語說了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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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譯微微一頓，道：「大將說，你們嶺北人殺嶺北人，倒比我軍還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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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順義面色一白，忙低頭道：「小人只為大將破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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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剌失鼻中哼了一聲，不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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陣前哭聲又起，拔野古兵與偽軍再度揮刀，將餘下婦孺逐一砍死。刀鋒落處，鮮血飛濺，哭喊轉眼復歸沉寂。壕後黃衣軍仍無一人出壕。只是那一日之後，黃營各段木板、盾牌、箭匣之上，不知被多少兵卒用刀尖刻下「王順義」三字。有人刻得歪斜，有人刻得入木甚深。人人看見，便想起陣前哭聲與木樁旁的屍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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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立於高坡，久久不語。良久，他才低聲道：「王順義，俺原想破營後再殺你。如今看來，不能讓你死得太便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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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數日，兩軍仍在虎口原對峙。阿剌失既不敢輕易攻壕，黃師龍亦不肯出壕浪戰。拔野古兵日間列陣叫罵，夜裡遣小股輕騎窺探；黃營則壕柵愈補愈厚，暗哨愈布愈密。壕前死屍漸腐，血水浸土，鴉鳥盤旋不去。黃衣軍中人人咬牙，卻都記著法王之令：不出壕，不離戰位，血債先記在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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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順義又數番獻策，或欲再驅降卒，或欲遣人辱罵，或欲以假降誘兵，每番皆由通譯傳話。黃師龍一概不理，只命唐鈺郎守中壕，楊黑虎守東翼，路迦守西翼，元得勝居中調度，神惠安撫諸段，黃智空專管暗哨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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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守壕以來第二十日入夜之前，黃智空忽自暗路回來，衣上滿是草露泥痕。他入後坡軍帳，低聲道：「二哥，探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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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本倚槍而坐，聞言眼中一亮，道：「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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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取出一張粗畫山圖，指著壕外西北一處夾谷，道：「拔野古糧草，全數囤在此谷。車駝、粟麥、草料、乾肉、箭材，多在谷底。谷口有兵看守，卻不甚多；他們只防俺們正面出壕，不曾防備山背後的暗道。俺的人跟了三夜，見一日三次運糧往大營，斷不會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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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中諸將聞言，俱各振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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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若糧草真在一處，燒了它，阿剌失便是有萬餘兵，也成餓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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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沉聲道：「此事若成，自是大勝；若有閃失，卻是危險。法王若親自前往，後陣萬萬不可露出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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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所以中軍調度交給你，唐鈺郎總領前壕諸軍。俺帶八百人，與智空、石大個子走暗道。法王旗仍在後坡，鼓角、火把照舊。今夜各段仍照常換防、巡壕、補柵，莫叫敵人看出少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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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急道：「大哥，俺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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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他一眼，道：「你一去，東翼便不像東翼了。阿剌失遠遠瞧不見俺，未必覺得有異；若瞧不見你這頭黑虎在坡上罵人，倒要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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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咬牙道：「俺守便是。大哥只管燒，燒得亮些，叫俺看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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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西翼娑殫眾亦照常點火，不教敵人看出法王離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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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合掌道：「彼連日殺人，欲壞我軍士氣；我軍一火焚其命根，正好叫他自食其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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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點頭，道：「便如此定了。谷中三處火起，便是出壕之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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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初更，黃營各段仍照舊巡壕，鼓柝聲不斷。唐鈺郎披甲立於中壕，時時傳令，聲音故意比平日更響。元得勝居中帳，看旗號，聽鼓聲，代黃師龍調度各段。後坡法王旗仍在夜風中微動，旗下一排宿衛披甲而立，遠望去與往日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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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不知黃師龍已換了暗甲，親點八百精銳，自後寨陰影中悄悄出發。這八百人，多是宿衛、夜不收、山路熟手與敢死老兵，皆以布裹甲，馬勒其口，人皆銜枚，不許高聲。黃智空在前引路，石鐵林披重甲行於中段，黃師龍自押後隊，手提長槍，一路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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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崎嶇，夜色如墨。眾人沿著山背後一條羊腸暗道迂回而行，時而牽馬過石坡，時而伏身穿密林。途中遇一處拔野古暗哨，黃智空手一揮，兩名夜不收如狸貓般摸上去，各自從後捂住一名哨兵口鼻，拔刀割斷咽喉，片刻便將兩具屍首拖入草中，連一聲驚呼也未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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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鐵林低聲道：「路還有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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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翻過前頭石梁，便能看見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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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又行半個時辰，果見前方山谷之中，隱隱有火光數十點。谷底車輛相連，糧袋成堆，草料壘如小山，旁邊又拴著許多駝馬。守谷兵卒多倚火而坐，或披衣打盹，只當黃衣軍困守長壕，斷不敢繞到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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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伏在高處，望了片刻，道：「果然是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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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笑道：「俺說過，這回摸到他肚皮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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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石大個子，你帶二百人先奪谷口，斷其出路。小弟，你領夜不收先殺巡哨，點火只等俺號令。其餘人隨俺衝入谷底。記著，莫戀戰，莫搶物，只管燒糧草。火勢一起，立時退回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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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鐵林道：「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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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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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路人馬隨即分開。黃智空先率夜不收潛下山坡，專挑巡哨下手。石鐵林領重甲兵繞至谷口，眾軍兵盾槊一列，堵住去路。黃師龍待兩邊就位，忽把長槍一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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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一聲短促胡哨，八百黃營兵如黑潮般自山坡撲下。谷中守兵猝不及防，才有人叫出半聲，便被夜不收從後割斷咽喉，當場斃命。幾個拔野古兵慌忙去牽馬，石鐵林已堵在谷口，鐵塔般立於火光中，大槊接連刺出，先後貫穿兩名敵兵胸膛，二人倒地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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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縱馬直入谷底，喝道：「放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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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油罐、火箭一齊落下。乾草先燃，繼而糧袋外皮著火，風從谷口灌入，火勢頃刻捲開。駝馬驚嘶，車仗相撞翻覆，守谷兵卒人馬失序，四下奔走。有的欲救火，被黃營刀盾手迎面砍死；有的欲逃出谷口，又撞上石鐵林所部盾槊陣，被迎面槊鋒扎穿胸腹；有的往山坡上跑，被黃智空伏弩射中後背，伏屍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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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越燒越大，谷底紅光沖天。粟麥袋接連燒裂，乾草捲成火蛇，車軸劈啪作響。黃師龍勒馬於火前，見糧草已不可救，便喝道：「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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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兵馬來如黑風，去亦如黑風。臨退之前，黃智空又命人將幾輛草車推入火中，堵住谷口半邊；石鐵林最後退走，回身挺槊刺穿一名追兵胸口，隨即抽槊退入山道。拔野古守兵被火煙一逼，再不敢追，只在谷中哭喊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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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番突入糧谷，黃營亦折了二十餘人。有人衝下山坡時被守谷弓手射死，有人在火中與拔野古兵短兵相接，胸腹中槍，未及退回；又有十餘人帶傷隨隊撤走。石鐵林命兩隊老卒輪番斷後，能帶走的傷者盡數背走，已然斃命而又無法抬動者，只得留在火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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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拔野古大營先見西北天邊忽然發紅，尚不知是何緣故。片刻之後，火光沖天，煙柱直起，營中頓時呼喊四起，兵卒奔走相告。有人叫道：「糧谷失火！」又有人叫道：「黃衣賊抄到後路了！」喊聲一傳十，十傳百，整座大營如被一刀刺入心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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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剌失正在帳中，聽得外頭呼喊奔走之聲四起，披甲出帳，一眼望見西北谷中火光，臉色霎時慘白。他揪住一名奔來的守卒，以波斯語厲聲喝問。那守卒跪地哭叫回報，通譯聽得臉色一變，道：「糧谷！糧谷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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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剌失身子一晃。王順義在旁也是面無人色，喃喃道：「怎會……黃師龍明明在壕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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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剌失猛地回頭，怒視王順義。通譯忙道：「大將問你，你不是說黃師龍不敢出壕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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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順義嘴唇發抖，答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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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中壕之上，唐鈺郎提槍立於柵門之後，早已望見西北火光。只見谷中火光接連三起，正是先前約定的信號。唐鈺郎喝道：「火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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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亦自中軍傳令：「敵糧已焚，敵營必自相驚擾。諸軍聽號，不得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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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舉槍向前，聲如霹靂：「黃衣諸軍，整隊！開柵！出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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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黃營壕後鼓聲大作。中壕柵門層層打開，馬軍先出，步卒隨後，盾手、槊手、弩手各按隊列而進。東翼楊黑虎早已等得眼紅，見火光照天，哈哈大笑道：「大哥燒著了！弟兄們，上馬！今日不做釘樁，今日做野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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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翼軍兵轟然應聲，開柵下坡。西翼路迦望見火光，當即令娑殫眾開寨而出，從林道直取敵營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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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野古軍本已因糧谷失火而驚慌，此時又見黃衣軍三路殺來，鼓角震天，黃營軍旗與倒五芒黑幟如潮壓來，頓時軍心崩潰。降官所領偽軍先潰，商州舊兵次之，夫役輔卒更是丟車棄械而逃。阿剌失欲整兵迎戰，親手斬死數名潰兵，鮮血濺在馬前，仍壓不住滿營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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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挾槍在前，一馬當先，率中壕兵馬直衝敵前營。元得勝在後分派諸隊，令弩手攢射敵騎，盾槊兵截住敵軍步卒。楊黑虎自東翼斜衝而下，如猛虎下山，挺槍刺翻當面敵兵，率眾直撞敵軍側翼；路迦率娑殫眾從西翼林道殺出，截住潰兵退路。拔野古兵數日來攻壕不克，鬥將折銳，糧草又焚，至此再無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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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剌失咬牙欲收攏本部精騎後撤。可營中訛報四起，人人皆道糧盡，後路已斷，黃師龍親自殺入。前軍先潰，後陣亦隨之動搖；偽軍一逃，拔野古本軍也相繼奔散；車駝互撞，旗鼓相失，萬餘軍馬轉眼化作四散潰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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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久，西北山道中一隊兵馬殺回，為首者正是黃師龍。只見他甲上煙黑，槍尖帶火灰，身後八百精銳雖折了二十餘人，餘眾卻士氣如虹。黃師龍把長槍一指，喝道：「阿剌失糧盡，賊軍敗了！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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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衣軍聽得法王聲音，喊殺聲更盛。拔野古兵聞「糧盡」二字，膽氣盡喪，再無人肯回頭死戰。追兵槍刺刀砍，將落後敵卒接連殺死；阿剌失身邊親兵拼命護主，裹著他向後方山道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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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衣軍乘敵軍潰敗之勢追殺，自己也陸續有人死傷。中壕馬軍衝入敵前營時，數騎被橫倒的車仗絆倒，馬上軍士跌入奔逃敵卒之中，被刀槍殺死；東翼下坡太急，也有戰馬失足，人馬一同滾入溝內。娑殫眾截殺林中潰兵時，又被幾股拔野古精騎反衝，數十名兵卒死傷。只是敵軍已然潰散，各處傷亡尚不足以阻住黃衣、娑殫兩軍攻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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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火燒糧谷，兵出長壕。虎口原上，胡旗倒卷，車仗翻覆，降卒奔逃，拔野古兵互相踐踏，死者伏屍道路，傷者呻吟於車馬之間。黃衣、娑殫兩軍乘勢追擊，喊殺聲直震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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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立馬壕外，望著遠處火光，道：「阿剌失打了二十日，原來命根子不在壕前，在糧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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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道：「兵無糧，軍心自潰。今日這一把火，勝過十陣硬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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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渾身是血，提槍大笑道：「俺便說要燒得亮些！這回亮得好，亮得俺眼睛都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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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策馬歸陣，勒住坐騎，道：「傳令，追敵可以，莫濫殺降卒，莫搶車仗。先取阿剌失、王順義。尤其王順義，活要見人，死要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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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將齊聲領命。黃營軍旗與倒五芒黑幟遂乘夜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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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阿剌失畢竟久歷戰陣，見大勢已去，急令親兵收攏本部精騎，護著中軍旗號，自潰兵之中斜衝而出，只向黑沉沉的山道奔逃。黃營數隊馬軍追了一程，沿途刺死不少落後敵兵，奈何夜色深沉，潰兵、車仗、驚馬塞滿谷口，終究未能追上阿剌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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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順義更是奸猾，火起之時便知此敗難支，早換了軍卒衣甲，混在麾下一隊偽軍之中，棄了大旗印信，趁營中軍馬潰散，往商州方向逃去。待黃營搜其營帳，只見案上文書散落，酒盞尚在，人卻已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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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直殺到天明。黃營諸軍清點戰果，共斬首二千級，俘獲降卒、偽軍、夫役及拔野古散兵一千餘人，又得駝馬、車仗、弓弩、甲械甚多。黃營與娑殫諸軍亦戰死三百餘人，傷者近千；夜襲守壕與焚糧突襲所折不多，多數死傷皆在出壕追擊之時。虎口原內外屍首枕藉，斷槍、殘旗、血污甲衣散滿道路。只是阿剌失、王順義二賊，皆趁軍勢崩潰走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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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聽得王順義逃了，氣得將槍扎入地中，罵道：「這狗官腿倒快！俺早晚把他從洞裡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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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跑得了今日，跑不了血冊。名字既已記下，這筆債便消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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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合掌道：「血冊既開，便不是一戰所能了結。今日雖未取其首，名字既已入冊，早晚也要向他索清這筆血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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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望著東方漸白的天色，良久方道：「傳令，收俘，救傷，補壕。莫因得勝失了行伍。阿剌失兵敗未死，王順義逃而未誅，這場仗還沒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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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將領命。只見長壕之外，血土未乾；山谷之中，餘煙尚起。黃營軍旗與倒五芒黑幟迎著晨風獵獵而動，阿修羅寨前二十日血戰，至此方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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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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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火焚糧萬馬摧，
長壕夜出鼓如雷。
血冊未銷雙賊走，
且留殘恨待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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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阿剌失、王順義敗走何方，黃師龍如何收俘整軍，阿修羅寨二十日血戰之後又生何變，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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