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回 長壕五日摧胡騎 伏弩三番挫賊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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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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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壕橫斷鎖平川，
南北魔軍並壘前。
莫道強兵能壓寨，
五朝胡馬不通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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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接上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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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黃師龍得商州密報，知拔野古大軍欲取阿修羅寨，遂夜開軍議。元得勝指虎口原為寨前第一重門戶，請於其地掘壕立柵，兩翼修寨，使阿修羅寨不作孤寨死守。黃師龍從其策，調三千軍兵、二千輔兵，又得路迦率娑殫援兵千人來援，晝夜動土。未數日間，長壕橫截虎口原，鹿角、拒馬、木柵層層相接；東西兩翼山寨亦各修補停當。中壕營門之前另留一道窄口，上架厚木為橋，橋板以繩索鐵鉤相連，平日可供兵馬出入，遇敵逼近便抽板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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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分兵守禦，唐鈺郎據中壕，楊黑虎據東翼，路迦率娑殫援兵據西翼。黃師龍自領宿衛一千居後，元得勝看四面形勢，黃智空察暗路，石鐵林掌宿衛。錢萬貫在後營調糧水箭石，神惠率八思哈巡壕安眾。此番只憑山川壕柵，挫其人多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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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按下黃營壕門已成不表。再說拔野古大軍來到虎口原之外，只見遠塵蔽野，胡旗如林，車駝相接，鼓角震山。當中拔野古本軍甲騎、步卒甚多，又雜著王順義麾下降官偽軍、商州舊兵、夫役輔卒，精粗不一，然人多勢眾，漫向虎口原而來，也自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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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前一員拔野古大將，名喚阿剌失，披鱗甲，乘青驄馬，立於高處望去。見那虎口原前橫著一道新壕，壕後黃營軍旗與倒五芒黑幟並列，木柵森森，兩翼山寨遙相照應，不覺冷笑道：「黃衣反賊新聚山中，倉猝掘得一條土溝，便欲遏我大軍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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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將佐皆道：「大將，賊壕新成，土色尚濕，木柵未固。若一鼓衝之，必可踏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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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剌失大喜，便喝令前鋒騎兵突進，欲以馬力先破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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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敵陣中胡角一聲，數百拔野古騎兵捲塵而出。那些騎兵多是故波斯地舊軍與拔野古本部精騎，披甲執槍，馬上搭弓，呼嘯而來。馬蹄聲一動，虎口原上似被雷卷。壕後新附山民見了，未免心驚，卻聽各段八思哈沿壕傳令道：「伏住！莫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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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立在中壕後，按刀不動。敵騎奔至百餘步，壕後仍無一箭。及至七十步外，唐鈺郎方把令旗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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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弩手伏於木柵之後，將弩機一齊抬起，照馬胸馬頸平射而去。前頭數十匹戰馬中箭翻倒，後頭馬勢正急，收勒不住，紛紛撞將上來。有的馬撞在前馬屍身上，有的馬驚跳入壕，連人帶甲滾落壕底；有的騎兵隔著前隊煙塵，看不清壕沿深淺，勒馬不及，直衝到近前，方見新翻土色與原地相雜，其下竟有兩丈多寬，戰馬哪裡躍得過去？只見人喊馬嘶，煙塵大起，衝在前面的拔野古騎兵頓時亂作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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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在東翼山坡上望見，笑罵道：「狗兵也不看看前頭是甚麼地勢，便敢拿馬往壕裡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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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在西翼按劍而立，淡淡道：「好馬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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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衣軍又以弩箭、梭標隔壕攢射。拔野古騎兵衝不得過，退又受後隊擠迫，只得狼狽折回。這一陣來得快，敗得也快，十餘騎翻倒壕沿，連人帶馬滾入壕底；有的中箭而死，有的摔折筋骨，失馬軍士又有幾人被後隊亂蹄踐倒。壕中人馬屍身相壓，鮮血染紅新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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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剌失見狀，臉色頓變，罵道：「退回！換弓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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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敵軍收住騎兵，又令弓手前出，排成數重，欲與壕後黃營對射。那些拔野古弓手與故波斯弓手也非庸手，弓力頗強，箭如飛蝗，一時射得木柵、盾牌噼啪作響。壕後黃衣兵伏於柵下，舉盾遮身，弩手只從木縫、盾隙間還射。娑殫眾守西翼者亦借山石樹木為蔽，居高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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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下對射半個時辰，拔野古弓手漸覺吃虧。黃營有壕柵遮護，拔野古弓手卻暴露原上，久射之下，死傷漸多，後頭便不肯再近。唐鈺郎見敵箭勢漸稀，只令各段照常還射，不許擅自加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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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多時，拔野古陣中鳴鼓，弓手緩緩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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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剌失見騎兵衝壕不成，弓手對射又折了許多，心中焦躁，回頭怒視王順義麾下降官，道：「汝等熟知嶺北山勢，此壕當如何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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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降官忙叉手道：「大將，壕雖深闊，終究是土壕。若以精兵硬攻，損折太重。不如驅商州降卒與夫役，負土袋、柴束、車板上前填壕。壕一填平，甲兵便可壓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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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剌失道：「便依汝。叫降人先上。若敢回頭，後陣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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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敵陣中鼓聲連響，數百嶺北降卒並夫役被驅到前頭，各負土袋、柴束、木板。後頭拔野古兵張弓執刀，逼令他們往前走。那些人有的本是商州舊兵，有的只是徵來搬運糧草的夫役，稍有回顧者，後頭督戰兵便一刀砍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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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在中壕後望見，臉色一沉，道：「王順義這狗官，投了拔野古，倒先拿嶺北人填壕。傳令各段，敢近壕者，一概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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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令兵沿壕奔走，各段旗號依次舉起。那些降卒被逼到百步之內，壕後黃衣兵仍靜悄悄。又到七十步，仍不放箭。敵軍見狀，只道黃衣軍方才對射後箭力不足，後頭督戰兵更大聲喝罵，逼得前頭眾人小跑起來。及至五十步，唐鈺郎把手中令旗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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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梆響，弩矢再起，迎著來勢攢射過去。前後人眾紛紛中箭，前頭降卒頓時大亂。有人伏地大哭，有人丟了土袋便逃；敵陣又有胡騎橫刀截住，逼得他們復又向壕前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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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壕前一片混亂，土袋、柴束、木板散得到處都是。仍有不少人被逼得跳入壕中，想把土袋堆起。只是壕口寬闊，外沿又陡，跳下去容易，想爬上來卻難。壕底伏著尖樁，又有濕泥滑腳，許多人連土袋帶身子滾在壕底。黃衣兵見有人填壕，便以石塊、梭標向壕底砸射；短槍手伏在柵後，專刺攀上內壁、將近柵腳之人，不教其越壕近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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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中壕之前，降卒被弩矢壓住，一時不得填成道路。再看東翼坡口，敵軍亦驅一隊降卒負土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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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望見，咬牙道：「拿嶺北人命給拔野古狗兵鋪路，王順義這狗官早晚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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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副千夫長問道：「三將軍，可開柵衝殺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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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把槍柄往地上一頓，道：「法王說了，不許出壕遠追。弩手壓住坡口，梭標手打前隊，刀盾手守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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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敵逼近，東翼弩手、梭標手一齊放射，將前頭攻勢打散。拔野古輕兵想趁亂搶坡，楊黑虎這才開小柵，率二十餘名刀盾手殺出數十步，猛地一衝，將搶坡者斬翻，又立時退回柵內。敵人本想誘他追下坡去，見他殺到即止，反吃坡上弩矢追射，前排數人中箭斃命，屍首翻滾下坡，鮮血灑了一路，撞得後隊陣腳大亂，只得狼狽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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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翼敵兵既退，再說西翼林道。敵軍亦驅降卒抱柴束上前，欲填壕尾，又使熟山路的嚮導引輕兵摸小寨背後。路迦早布娑殫弓手於林石之間，待敵進入林道，便從兩側放箭，截斷前後。娑殫眾又伏於亂石樹影之後，專打貼近寨柵與試圖穿林繞後之人。他們不大喊大叫，只在林中一陣箭雨、一陣短刀，殺得敵軍首尾不能相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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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立於林石之間，親自張弓，見一個嚮導正欲鑽入樹影，便不慌不忙放了一箭。那箭穿林而過，正中其背。嚮導撲倒在亂石旁，再無聲息。西翼這一股敵兵既失嚮導，又受林中伏射，前後接連有人中箭身亡，幾具死屍橫在狹路之中，血染林石。後隊不知前路，又被兩旁弓手射殺，只得退回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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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中壕、東翼、西翼三處皆已交鋒。如此自辰至申，拔野古三番攻壕，皆被三面打退。那條長壕雖有幾處被土袋墊高，終究未曾被填出一條可過兵馬的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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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偏西，阿剌失見再攻無益，只得鳴金收兵。敵前殘存降卒如蒙大赦，丟下土袋木板，連滾帶爬往回奔去。黃衣兵見敵退，有幾人便要起身歡呼，唐鈺郎立時令身旁軍士擊梆示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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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聲方響，敵陣果有一排騎射回身亂射。幾個冒頭早的兵卒險些中箭，嚇得忙縮回柵後。各段八思哈沿壕傳令，不許眾軍因敵退而鬆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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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在東翼見敵退，也只命弩手補射幾輪，並不追下坡去。路迦在西翼收攏娑殫眾，先查林道，再查山寨，亦不出林遠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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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陣高坡之上，黃師龍自始至終按槍立馬，旗鼓不移。他那一千宿衛列於坡後，如一柄未出鞘的重刀，竟一人未動。元得勝在旁望著壕前戰跡，道：「法王，今日敵三試其鋒，皆不得過。壕塹之法，已見其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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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今日只是叫他試試壕門。俺若第一日便動宿衛，這壕便白挖了。傳令各段，清點傷亡，補柵添壕。敵白日吃了虧，夜裡未必肯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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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令兵領命下坡，各段依次換守。這第一日，阿剌失三試壕門，騎不得過，射不得勝，填不得平。黃衣、娑殫兩軍雖也折了些人手，終究壕門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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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各百戶按段補壕，重插尖樁，重立破柵，又添鹿角拒馬。八思哈逐段查名，記下死傷與功過。凡白日死守不退者，先記功；凡傷重者，抬往後寨醫治；凡私藏箭矢、漏補木柵者，立時責罰。路迦亦約束娑殫眾，巡西翼林道，不許一人離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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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忙碌，不在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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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次日天明，拔野古營中鼓角復起。阿剌失因昨日三番攻壕皆不得利，心中焦躁，便不復急攻，只令一員拔野古鬥將率二十騎出陣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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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鬥將身披鐵甲，跨一匹黑馬，手提長矛，立於壕外遠處，高聲罵陣。壕後黃衣軍聽不懂他口中波斯言語，只見他耀武揚威，指手畫腳，便知絕非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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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在東翼早已按捺不住，提槍來到後陣請戰，道：「大哥，這狗賊嘴臭得很。俺願出壕，替他洗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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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鐵林亦綽槊上前，道：「法王，末將願同楊副總兵官出陣，斬其鬥將，挫敵銳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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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道：「敵以鬥將誘我，原是想激我軍出壕。只遣二將，令弩手壓住兩旁，亦可反奪其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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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望了片刻，道：「可。三弟與石大個子出戰，只許斬將，不許追遠。敵若大隊壓上，立時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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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齊聲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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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在中壕前親自開了小柵，命人將橋板迅速搭回窄口，又令弩手伏於兩旁，盾手立門，長槍手壓後。楊黑虎、石鐵林並十數親騎魚貫馳過壕橋。待末騎一過，守橋軍士立時抽回橋板，復將柵門半掩，以防敵騎趁隙突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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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拔野古鬥將見黃營果有人出戰，哈哈大笑，挺矛縱馬來取。楊黑虎策馬如風，挺槍直取敵騎。敵二十騎見他出得猛，分三騎迎來。楊黑虎不待其合圍，先一槍刺翻當中一騎；馬勢未歇，順勢收槍再刺，又將第二騎搠落馬下；第三騎從側面刺來，楊黑虎側身避過，反手回槍，正中其喉。三騎不過數合，皆落馬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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壕後黃衣軍齊聲喝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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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拔野古鬥將見楊黑虎凶悍，心下微驚，卻自恃勇力，挺長矛直取石鐵林。他見石鐵林身形魁偉，馬上如鐵塔一般，便欲先以快矛刺其面門。石鐵林卻不閃不避，待其矛近，忽把大槊一沉，撥開來矛，隨即雙臂運力，一槊直透敵胸。那鬥將慘叫一聲，連甲帶人被挑下馬來，重重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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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鐵林縱馬上前，翻身下鞍，一手按住敵將屍身，一手拔刀割下首級，復又上馬，將人頭挑在槊尖之上。壕後黃衣軍看得分明，喝采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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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野古餘騎見主將已死，又見迎戰三騎盡被楊黑虎搠殺馬下，幾具屍身倒在血泊之中，頓時膽寒，未敢再近，紛紛撥馬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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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與石鐵林卻不急著回壕，只勒馬立在壕前。二人見近旁倒著數具敵屍，便各自翻身下鞍，割取首級，又命親騎拖回幾具屍身。楊黑虎割下一顆人頭，提在手中朝敵陣晃了幾晃；石鐵林則把鬥將首級挑在槊尖之上，故意教拔野古前軍看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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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剌失在陣後望見二將下馬割首，只道有機可乘，立刻喝道：「趁此時殺上去！休教他們上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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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一員拔野古裨將早已點好三十餘騎。鼓聲驟急，那三十餘騎接住敗回的餘騎，忽然調轉馬頭，如一股黑風般直卷壕前，欲趁楊黑虎、石鐵林尚在地上，將二人圍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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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二將之所以敢下馬割首，原非貪功忘險。壕後弩手早已張弩伏候，十數親騎亦各牽馬守在近旁。石鐵林才見敵陣鼓旗一動，便喝道：「上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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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把手中首級往鞍旁一掛，踏鐙翻身而上；石鐵林也將槊尖一抖，把那顆人頭拋往身後親騎手中，隨即躍上馬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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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那間，那三十餘騎已分作三股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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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挺槍殺入左隊，先將迎面一騎刺落，又收槍直取第二騎。那人舉矛來迎，兩槍相交，楊黑虎撥開來矛，順勢一槍搠入其胸。第三騎自側後趕來，楊黑虎勒馬轉身，避過一刺，回槍扎中那人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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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鐵林迎住中間一股敵騎。他人馬俱重，槊法沉穩，來敵一人舉長刀斬向其肩。石鐵林側身避過，槊鋒隨即直入那人喉間。又有兩騎從左右夾來，他先架開左騎長矛，繼而借馬勢前送，一槊刺入右騎胸甲縫中，將那人搠落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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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親騎趁勢隨二將往來衝突，敵軍十餘騎轉眼落馬。有的被槍槊貫穿胸腹，鮮血迸流，當場斃命；有的連人帶馬翻倒在地，尚未爬起，又被二將趕上一槍搠死。餘眾見地上屍首狼藉，又怕楊、石二將驍勇，膽氣先寒，陣勢遂亂，紛紛撥馬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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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殺得興起，挺槍追著一騎便扎。那騎士魂飛魄散，撥馬便逃。唐鈺郎見楊黑虎漸離壕口，立時命人鳴金。金聲一響，楊黑虎這才勒馬，與石鐵林回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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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不再追趕，只在壕前近處割取數顆敵首，又命親騎把近旁屍身拖回幾具。那幾顆血淋淋的人頭，盡綁於馬鞍兩側，又各挑一顆在槍槊之上。二將始終未離壕後弩手接應之處，拔野古前隊遠遠看見本軍首級懸鞍，陣中頓起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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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剌失在後望見，臉色鐵青，卻知若再遣尋常騎士上前，也只是白送性命。沉吟片刻，忽轉頭喝道：「把阿兒班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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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頃，一員拔野古神箭手策馬出列。那人身形精瘦，目光如鷹，背負強弓，軍中號稱百發百中。阿剌失命他繞到陣側高處，趁二將仍在壕前收取首級，暗中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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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神箭手策馬斜出，不曾逼近，只尋了一處微高土坡，借前隊人馬遮掩，悄悄搭箭瞄向楊黑虎。楊黑虎正俯身挑取一顆敵首，全未覺察；石鐵林卻眼利，忽見敵陣側後有人挽弓如滿月，箭鋒正指向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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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鐵林反手自鞍旁取過騎弓，立時開弓放箭。那拔野古神箭手箭尚未離弦，石鐵林所發之箭已破空而至，正中其面門。那人仰頭便倒，連弓一齊跌下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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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回頭一看，先是一怔，隨即拍腿大笑道：「好個石大個子！俺只當你會挺槊，不想你這弓也恁般陰狠！」言語間也不敢停留，與石鐵林一道策馬回奔數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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壕後黃衣軍登時喝采如雷。黃師龍立於後陣坡上，唐鈺郎則在中壕柵後，二人遠遠望見石鐵林一箭射倒敵軍射手，方知拔野古已欲暗放冷箭，心中俱是一凜，憂二將再留壕外恐有閃失，忙命人鳴金召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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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橋軍士搭回橋板，放眾騎入內，旋即抽板閉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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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始至終，黃營諸軍雖喝采震天，卻無一人擅自衝出，軍陣仍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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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與石鐵林策馬回到後陣。楊黑虎將槍上一顆首級往地上一摜，笑道：「大哥，俺今日又給黃營添了幾顆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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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把首級都掛到壕前木樁上，給阿剌失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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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又望見敵陣尚亂，道：「學一門外語，還是好哇。三弟方才雖沒罵上幾句，人家照樣不知他口中說些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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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笑道：「二哥，罵話聽不懂，人頭總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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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日後軍中還得教幾句敵語。罵陣、招降、審俘，都用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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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第二日，拔野古先折鬥將，又損驍騎、神箭手，軍氣大受挫折。眾人只道阿剌失當就此消停，誰曾想第三日天明，拔野古營中又有鼓角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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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阿剌失仍不甘心，又遣一員驍將，率二十餘騎至壕前罵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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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驍將生得雄壯，披鎖甲，執長矛，乃阿剌失帳下有名勇士，平日自負膽壯力猛。他在壕外來回馳騁，口中波斯言語連聲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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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聽不懂，只看他耀武揚威，便皺眉罵道：「昨日死一撥，今日又來送頭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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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黃師龍與路迦並騎至中壕。黃師龍聽那拔野古驍將罵了幾句，忽然笑道：「罵得太舊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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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淡淡道：「那便叫他聽些入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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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二人翻身下馬，一同登上木柵高處。壕後諸軍見法王親臨柵上，皆斂聲屏氣。黃師龍扶著木柵，望向拔野古陣前，忽以波斯語高聲喝罵。其聲不似平日楚兒言語粗硬，轉作波斯腔調，字字清楚，遠遠傳入敵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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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等所奉萬王之王，冠冕病畜耳。坐火壇而稱天命，實啖人之狼、戀血之犬也。父女母子、兄妹姊弟，污倫亂常，反塗金抹香，號為聖法。若此亦可為王道，則豕牢亦可稱朝廷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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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拔野古陣前先是一靜，旋即大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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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拔野古驍將原本正罵得起勁，忽聽黃師龍以波斯語直辱萬王之王，登時面色漲紫，鬚髯倒豎，怒得幾乎從馬上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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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立於黃師龍身旁，黃須湛目，微微一笑，亦以波斯語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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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等尊火，乃以火照污血；稱聖婚，乃以禮衣覆畜行。若諸神以此為潔，則其天臭不可近。今日來犯黃衣法王之寨者，不過圈中群畜，為宮中病獸求死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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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句比黃師龍更雅馴，卻更陰毒。拔野古軍中凡聽得懂者，無不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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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在壕後聽得一頭霧水，忙問黃智空道：「他倆罵啥哩？咋對面跟祖墳被刨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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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忍笑道：「二哥和路迦把他們的萬王之王罵成畜生，又把血親聖婚罵得不成人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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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一拍大腿，道：「好！俺昨日罵半天，人家聽不懂；大哥這幾句，頂俺罵一晌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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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拔野古驍將最受不得人辱及本國王號、宗法，登時怒火攻心，在馬上大叫一聲，挺矛便欲前衝。身旁二十餘騎急忙攔住，恐其一怒衝近壕前，白白吃了黃衣弩矢。那驍將卻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木柵上的黃師龍、路迦，口中波斯話亂罵不絕。罵到後來，聲音忽然一塞，兩眼一翻，竟背過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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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撲通一聲，那驍將從馬上栽倒下來，長矛脫手，鐵盔滾地。二十餘騎大驚失色，忙亂下馬，有的扶人，有的牽馬，有的舉盾遮護，生怕黃衣軍趁勢放箭。壕後黃衣兵先是一怔，隨即哄然大笑，笑聲震得木柵都似在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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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笑得幾乎伏在馬背上，道：「嘿呵！這狗賊鬥將不成，倒來鬥氣哩！大哥還沒動槍，先把他罵死半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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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二十餘騎見本將昏厥，哪裡還顧得叫陣，七手八腳將他拖上馬背，又用披風裹住，狼狽退回本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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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剌失在陣中遠遠望見，臉色忽青忽白，氣惱不已。昨日鬥將折了勇士，今日罵陣又被人反罵到將領落馬，萬餘軍前顏面盡失。他按著刀柄，咬牙道：「黃衣妖賊，嶺南邪徒，吾不破此壕，誓不回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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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將佐皆不敢言。拔野古陣中本欲助威的鼓聲，也漸漸低了下去。壕前只剩黃營軍旗與倒五芒黑幟迎風而動，黃師龍與路迦一黃一黑立於柵上，遠望敵陣，如兩尊惡神臨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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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挫鋒，一日折辱，阿剌失心中怒火愈熾。至第四日天明，拔野古營中鼓角齊作，旗幟盡動。阿剌失盡起前軍，分三路壓向虎口原壕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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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正面步卒持盾負土，推車扛木，直撲唐鈺郎所守中壕；東翼甲騎、輕兵並進，欲壓楊黑虎山坡；西翼則遣熟山路之兵，雜以弓手刀盾，往路迦所守林道山寨猛攻。一時鼓聲如雷，喊殺震谷，虎口原四面，皆是兵刃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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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立於後陣高坡，命傳令兵分赴三處，令各守本位，宿衛仍舊不動；若有一處將破，再以旗號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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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令飛下，各路皆依令而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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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東翼楊黑虎見敵軍壓坡，先令弩手、梭標手分段擊敵。敵兵舉盾而上，數番衝近坡口，楊黑虎方開小柵，親率刀盾手殺出，將最前一股敵兵截住。眾軍只在柵外數十步內交鋒，敵退便收，不肯隨之下坡。幾番攻退之間，坡口敵兵接連被弩矢射死，搶到柵前者又遭刀盾手砍殺；死屍倒伏坡上，血流滿地。拔野古兵連番誘戰，終不能使他遠離寨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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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翼路迦所守林道，也有大隊敵兵壓來。娑殫眾借林木、石壁、寨柵分段設伏，敵來則箭發，敵退便伏身林內。拔野古兵不熟山勢，幾次衝近寨前，前排或被短矛扎死，或被亂石砸得腦裂血流；數具屍首橫在狹路之中，後隊無法展開，皆被迫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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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翼一時尚穩，且把閒話按下，只說唐鈺郎所守中壕。阿剌失知此處若破，黃營整條壕線便要動搖，遂把精銳步卒、弓手、盾車、填壕夫役，一股腦兒壓向正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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壕外盾牌如牆，土袋如山，後頭弓箭遮天而下。中壕木柵被射得噼啪作響，壕前屍土相雜，幾處壕底已被填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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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披甲立於柵後，面上不見慌亂。他命副千夫長把明面上的箭匣撤下一半，又令前段弩手減慢射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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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千夫長低聲道：「敵勢正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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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正要他壓近。照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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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副千夫長不敢再問，忙下去傳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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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壕後弩聲果然漸稀。原先一輪接一輪的弩矢，忽然斷斷續續起來。前頭幾處黃衣兵還故意把空箭匣翻倒在地，又有人高聲叫後段送箭，只教近處敵兵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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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野古兵在壕外望見，果然以為黃營弩箭將盡。阿剌失也見中壕弩勢衰弱，登時大喜，立刻令鼓手催軍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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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聲急如暴雨。拔野古步卒舉盾推車，負土扛木，冒死往中壕湧來。後頭督戰兵亦拔刀逼迫，令眾人不得稍退。一時間，敵兵壓到壕前二三十步之內，盾牌幾乎抵到壕沿。前頭已有數十人跳入壕中，將土袋、木板往一處堆疊，竟真要墊出一條踏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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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仍不急，只命身邊軍士再候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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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敵前排已擁到壕口，後排擠作一團，盾車、土袋、人馬全塞在正面數段之前，進不得、退不得，唐鈺郎方把令旗猛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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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聲驟響，第一列弩手自柵後起身，對著壕前密集人群平射而去。前排敵兵成片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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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梆緊接而起，第一列弩手伏下，早已藏在土障與草席之後的第二列弩手隨即上前，舉弩齊發。弩矢直穿盾隙、人縫、面門、胸腹。後頭敵兵被前排屍身擋住，正要退，卻受自己人擠迫，反更亂作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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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梆再響，第三列伏弩又從後段越出，照著壕口一輪攢射。近距離三番弩矢前後相接，幾乎不給敵軍喘息之機。壕前二三十步內，拔野古兵成片仆倒，盾車翻覆，土袋散裂，喊殺聲登時變成慘叫聲。那些本已跳入壕中的人，見上頭同伴如雨墜落，壕底又受石塊、梭標砸射，登時魂飛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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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把刀往前一指。各段石塊、梭標一齊向壕底砸射下去，短槍手伏在柵後，專從柵隙間刺殺攀上內壁之人。有人高喊中計，有人轉身便逃，後頭督戰兵想砍也砍不住，只見整片人潮倒卷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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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剌失在遠處望見，臉色頓時慘白。他原以為黃衣箭盡，不料一頭撞進唐鈺郎埋好的三列伏弩裡。這一波近射，收了敵軍七八百條性命。壕前血水混著濕土，幾乎把新壕染成黑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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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在東翼望見中壕敵軍大潰，只對身旁軍士笑道：「二哥這一手陰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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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在後陣高坡上，見中壕敵軍敗退，點了點頭，道：「二弟這一波，打掉阿剌失半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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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剌失不甘就此罷手，又從中軍另調一部兵馬增援西翼，欲趁娑殫援兵人少，一舉奪下路迦所守山寨。只可惜西翼林道狹窄，山石錯雜，娑殫眾早有準備。敵兵一入林道，前頭吃箭，後頭挨石，左右又受短矛伏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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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親自坐鎮寨前，令娑殫眾分段放敵。敵軍來得少，便放入林道，截斷後路；敵軍大隊壓來，眾人便退入林石之間，避開正面鋒勢，再射其側後。拔野古兵在平川還能成陣，入了西翼林道，卻處處受制。半日攻打，徒折數百人，連一座小寨也未能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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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日影西斜，拔野古軍三路皆疲。中壕大敗，東翼難上，西翼不通，兵卒氣沮，鼓聲亦弱。阿剌失雖氣惱不已，卻知再攻只是白送人命，只得咬牙傳令罷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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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野古兵如潮退去，壕前卻留下屍首、斷盾、土袋、車板，不計其數。黃衣、娑殫兩軍守在壕後，雖也傷亡不少，然壕線未失，三路皆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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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望著敵軍退去，道：「宿衛不動，便是前頭守得住。這比俺親自殺一陣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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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叉手道：「四日皆不能破。阿剌失若還要強攻，兵心便要先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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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望著遠處拔野古營帳，道：「強攻不成，他便該想別的法子了。傳令，今夜不許鬆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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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大戰既罷，虎口原上血泥未乾，兩軍燈火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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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五日天明，拔野古營中鼓聲又起。阿剌失盡驅王順義所部與嶺北降卒在前，負土推車，分作數陣，拔野古本軍列於後方督戰。凡前頭稍有回顧者，便有督戰兵揮刀喝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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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剌失立於陣中，面沉如鐵，命諸軍不惜降人性命，壕未填平便繼續驅人上前，凡敢退者立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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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聲一響，前頭嶺北降卒便被逼著向壕前壓來。唐鈺郎在中壕望見，只命傳令兵告知各段：凡敢近壕者，一概射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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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北降卒被逼得一陣陣湧來。黃營先前幾日雖勝，箭石也耗了不少；眾軍又連日守壕，眼中皆有血絲。這一日敵人不求一鼓破壕，只一波接一波逼降卒來填，死一隊，又換一隊。前頭人被射倒，後頭人又被刀逼上；壕中土袋漸多，木板漸厚，幾處壕段竟被墊得高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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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在後陣望了半日，叉手道：「法王，敵今日是拿人命磨我箭石，也磨我軍氣力。若只靠各段自守，恐有幾處先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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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按槍道：「該動後陣援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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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轉向元得勝、黃智空、石鐵林三人，道：「捏古來領三百人補中壕，菩提舜若領三百人查兩翼暗路；石大個子領三百重兵堵缺口。三隊皆作策應，只救危處，不許爭功，更不許追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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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齊聲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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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三隊各依所司攜帶器械，分列後陣，專候旗號馳援。黃師龍自留百餘宿衛護旗鼓，居高望四面形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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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過多時，中壕第三段果然吃緊。降卒推著兩輛破車，車上堆滿土袋木板，硬往壕口撞來。前頭雖被射倒數十人，後頭督戰兵仍逼著人推車。那破車一翻，半車土袋滾入壕中，竟把壕底墊高許多。唐鈺郎急命石塊、梭標砸射下去，奈何敵人前仆後繼，一時竟清不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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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號報上後陣。黃師龍令元得勝馳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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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一聲令下，三百兵馬沿壕後通道疾趨中壕第三段。他立於壕後，命盾手遮箭，弩手壓住壕前，短槍手守住柵口，又令壯卒持長桿把木板土袋推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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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兵依令而動。盾手舉盾立在前頭，弩手從盾隙間還射；短槍手守在柵後，見有人攀壕便迎面刺去。十餘名壯卒持長桿探入壕中，把疊起的車板與土袋逐一推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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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見一處土袋堆得最高，便親自領人上前，道：「莫只顧殺人，先拆其路！路不成，他人再多也過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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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皆先推散土袋木板。未多時，那將成未成的一道踏路又被拆散，降卒再往前湧，便又跌落壕中。中壕第三段遂穩。元得勝見敵勢已退，依令收住兵馬，仍回後陣候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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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按下中壕不表，再說東翼。敵兵借降卒遮護，暗將數十拔野古精兵混在其中，想趁亂搶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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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在遠處望見那一股人步伐與衣甲不似降卒，立時知其中混有拔野古精兵。他不等東翼告急，便率三百人從後陣斜趨東翼，搶先進入坡後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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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那股拔野古精兵突從降卒後面殺出，欲撞楊黑虎東翼柵口時，黃智空所部已從側面放出一陣弩箭。敵精兵猝不及防，前頭十餘人應弦栽倒，其中數人當場射死，鮮血染透衣甲。楊黑虎在坡上見了，隨即開小柵，親率刀盾手一衝，又當面砍殺數人。坡口屍首橫倒，血流滿地，餘眾立足不住，接連滾落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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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見那股精兵已被擊退，當即收住弩手，率部返回後陣。楊黑虎亦閉了小柵，仍守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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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翼方定，西翼告急旗號又起。原來阿剌失見中壕、東翼皆不得手，便令弓手壓住林口，又驅降卒抱柴束填小壕，後頭拔野古本軍刀盾手緊隨其後，幾乎逼近娑殫外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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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親自放箭，連射數人，仍見敵勢不退，便舉旗向後陣告急，請調重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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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見西翼旗號，立刻令石鐵林馳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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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鐵林領三百宿衛披盾疾進，趕到西翼時，娑殫外寨前已被敵兵擠成一團。原來敵軍先前以柴束、土袋填住一段小壕，已從壕上踏到寨門近前。石鐵林看得分明，舉盾當先，率重盾兵自寨門殺出，踏著敵軍方才填成的窄路向前逼進，在寨外排成半月，硬把敵人擠回壕沿。槊手從盾縫中直刺，弩手在後平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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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見援兵到，立時令娑殫眾從林中兩側夾射。敵兵本已攀近外寨，忽遭正面重盾、兩旁暗箭，前排接連被槊手從盾縫間刺死，槊鋒出處，鮮血迸流；後排又被兩旁弓手射殺多人。窄路上屍身相枕，傷者號叫，餘眾頓時支撐不住，踏著死傷之人爭相退回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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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向石鐵林微微頷首。二人各自收兵復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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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自辰至酉，敵兵十餘番填壕攻柵，數處幾被打穿，皆為三支援兵往來策應，逐一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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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日暮時，壕前嶺北降卒死屍與土袋、車板相雜，壕底幾處幾乎被死人和泥土一同墊高。血水從屍身之間流出，浸得壕泥一片黑紅；尚未氣絕者伏在屍堆中呻吟，無人敢來拖救。拔野古督戰兵逼得過近，也被弩矢、梭標射殺多人，退軍之時，只把屍首棄在壕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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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剌失見攻了一日，竟仍不得過壕，便是再狠，也知士卒疲困、降卒膽裂，若再逼迫，只怕前隊先亂。無奈之下，只得鳴金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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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五日之內，阿剌失三試壕門、兩番猛攻，胡馬終不得越虎口原一步。軍中始知此壕非土溝，乃阿修羅寨前一條鐵索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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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軍既退，各段仍按軍令伏守，直待拔野古前隊盡數退出射程，方才起身清點傷亡，搬運箭石，修補破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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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在後坡聽得敵營金聲漸遠，望了一回壕前屍土，道：「阿剌失今日拿人命填了一日，仍沒踏過壕來。過不得壕，便是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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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望向三路壕寨，道：「今日分隊策應，甚是得用。往後仍照此例，各領兵守候，哪段將破，便馳援哪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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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黃智空、石鐵林三人齊聲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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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隨即命傳令兵分赴各段，夜裡補壕、收傷、換守，嚴防敵軍再來暗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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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皆領命而去。是夜，虎口原之上，壕中血水未乾，木柵又重重補起。黃營軍旗與倒五芒黑幟在夜風中一明一暗，似兩道鬼火守著山門。拔野古營中燈火通宵不滅，阿剌失坐於帳中，望著案上軍圖，手按刀柄，久久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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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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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卒銜哀負土來，
胡刀背後逼成災。
三軍策應分危處，
一壕終教萬馬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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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阿剌失後番又生何計，黃衣、娑殫如何再守虎口原，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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