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 降檄壓山諸寨動 軍議分兵鎖壕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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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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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密書入法堂，
商州兵馬動刀光。
新官初立逢強寇，
且看黃衣鎖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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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接上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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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商州城中香眾耳目傳來急報，說拔野古大軍欲取阿修羅寨。黃師龍看罷密書，冷笑一聲，便道：「好。俺這阿修羅寨名號才掛出去，拔野古兵便要來摘。傳軍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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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領命而出。未及半個時辰，大德法王寺中燈火盡明。法堂正中，鋪著太和嶺南北圖，旁列商州府庫文書、糧草暗報、諸谷寨落名冊。黃師龍披一領黃氈大氅，坐於上首。唐鈺郎坐左，神惠坐右；楊黑虎、黃智空、元得勝、錢萬貫、石鐵林分列兩旁。帳外宿衛環立，法堂門戶盡閉，閒雜人等一概不得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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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正是黃營新立官制之後，頭一回開大軍議。若此議失了章法，日後官制便是紙上空文；若此議能定大事，黃營便不復是舊日山寨散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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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將密信往案上一按，道：「商州香眾有急信來。拔野古兵要來取阿修羅寨。今夜軍議，王順義可罵在後，人馬多寡可數在後，先議這仗該咋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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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尚未開口，元得勝已起身叉手道：「法王，末將有一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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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捏古來，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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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走到案前，伸手在圖上一點，道：「依末將看，要拒拔野古兵，未必為難。此番阿修羅寨以少拒眾，原有可勝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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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聽了，咧嘴道：「捏古來，這話說得大哩。萬餘人壓過來，你倒說不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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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神色不動，道：「若在平川曠野，與他硬比人馬多少，自是不易。然咱們守的是太和嶺，地勢與千里平原大不相同。拔野古兵自商州來，欲取阿修羅寨，中途有一處必經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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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他手指順圖劃去，點在一片四山環抱之處，又道：「便是此處虎口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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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俱俯首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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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道：「虎口原四面皆山，中間一片平地，可容車馬行走，亦可容軍陣鋪開。再往前，山路漸窄，直通阿修羅寨外諸谷。拔野古兵若不從此過，便須翻深山、鑽小徑。萬餘人馬，車駝糧草，豈能盡從羊腸路裡鑽過？故此地乃本寨前頭第一重門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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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點頭道：「這話不差。若教敵軍安安穩穩過了虎口原，後頭再攔，便要多費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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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道：「末將之意，不在本寨牆下死等，須先將這道門立住。虎口原正面掘壕，壕後立鹿角、拒馬、木柵。左右兩翼皆有丘陵山地，天成遮護。再將近旁幾處小寨加固，修木柵，積箭石，存糧水，使其與正面壕塹互為犄角。如此正面有壕，兩翼有山，山上有寨，寨下有兵。拔野古兵若入虎口原，前後車馬受阻，左右又為山勢所限；彼若正面攻壕，便受壕柵所阻，若分兵奪寨，正面兵力自然削弱。如此敵眾難以盡用，我軍便可分守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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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合掌道：「此法甚善。此舉借山川為牆，以壕塹為門，免去困守孤寨之弊。敵眾雖多，未必展得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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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聽到此處，方微微點頭，道：「你且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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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道：「虎口原壕寨、兩翼山寨與阿修羅本寨，可成三重門戶。縱前壕一時有失，亦不至直逼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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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拍膝道：「好！這才像打仗哩。先把門檻墊高，看那狗賊咋邁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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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卻道：「話是好話，只是挖壕、修柵、加固山寨，都須費時。敵軍已在商州屯聚，咱們趕得及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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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道：「若另築大城，自然不及；若只先掘一道可阻馬步的戰壕，再於兩翼高處立柵築壘，尚來得及。敵至之後，再邊守邊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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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望著圖，沉吟片刻，道：「捏古來，你這法子，說穿了，是憑山川地勢，把拔野古萬餘人塞成幾段，使他前不得進，後不得舒，左右不得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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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叉手道：「法王一句，正點破此策。兵多未必便是福。此地四山抱原，看似開闊，實可困兵。咱們若先將門戶釘牢，便能教他有力難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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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末將亦以為可行。敵軍若被拖在虎口原，咱們便多出許多騰挪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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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且虎口原左右山寨若先加固，附近山民、香眾也有依附之所，不至一聞敵至便四散奔逃。此不獨為兵法，亦是安民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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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聽罷，抬眼看眾人，道：「好。軍議方開，捏古來先替俺開出門路。這第一議，便照此處著眼。阿修羅寨不作孤寨死守，要先將虎口原做成一道鐵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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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此處，他伸手在圖上一拍，道：「捏古來，你再細說。壕咋挖，寨咋修，兵咋分，工咋派。今夜頭一樁，便先把這事議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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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叉手道：「末將請調三千軍兵、二千輔兵，以百戶為段，明日五更前往虎口原動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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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壕要多深，多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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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道：「頭一道壕先要能阻馬。壕口須寬，壕底須窄，外沿削陡，內沿留踏步，好教我軍上下。壕後再立鹿角、拒馬、木柵。若時日來得及，再於前頭掘淺壕，藏尖樁，擾其馬步。不可貪多求全，須先使正面有一道可用硬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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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百戶分段最好。誰段挖得好，誰段受賞；誰段塌了，誰段受罰。軍令落到百戶，底下才不敢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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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百戶之中，百夫長主其工役，八思哈掌其名冊與香規。軍兵動土，輔兵運木石，山民若助工，亦須登名給糧，不可白使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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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點頭道：「正該如此。咱黃衣軍不是官府徭役，不許把百姓當牲口使。凡徵山民助工者，給糧，記功。敢私扣口糧者，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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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道：「那俺的騎兵也去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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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道：「馬軍不可盡去。須留精騎巡哨，防敵探馬先至。然騎兵下馬，也可分班動土。此壕關係全營生死，各部都須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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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向楊黑虎，道：「三弟，這話你聽見了。該拿刀時拿刀，該拿鍬時拿鍬。莫說馬軍手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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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咧嘴道：「俺哪有這般嬌貴？挖便挖。只要挖出來能埋拔野古狗兵，俺親自掘第一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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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聞言，皆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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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隨即斂色，道：「傳令。三千軍兵、二千輔兵，明日五更前往虎口原。以百戶為段，每百戶負壕一截。百夫長掌人，八思哈掌冊，匠戶掌式樣，輔兵運木石。錢老財，糧水、鐵鍬、木料、繩索，由你調撥。石大個子，宿衛仍守內寨、糧倉、兵庫、法堂，不許因外頭動工，裡頭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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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萬貫、石鐵林齊聲應道：「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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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道：「智空，暗哨撒出去。商州路上，十里一探，五里一報。若見拔野古前鋒，立時報來。二弟，你總督諸軍分派；捏古來，你督壕塹形制。神惠，你派八思哈巡各百戶，誰敢借工役欺壓山民，按軍法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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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俱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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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最後把手按在圖上，道：「這條壕挖的是全營性命。挖得成，三千人便能擋萬餘人；挖不成，拔野古兵便要踏到阿修羅寨門前。各百戶都給俺記清楚：誰段上出了漏子，誰段上自家補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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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叉手道：「法王軍令一下，末將即去點地分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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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俺同你去。各百戶不親眼看清地段，明日必生紛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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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貧僧即遣八思哈同行，先定各段名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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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好。今夜便定段，明日五更動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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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議方定，忽有暗哨入報，說南谷口倒五芒黑幟數十面，嶺南娑殫教人馬已至。為首一人黃須湛目，黑衣佩劍，正是路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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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笑道：「這黃須惡魔鼻子倒靈，咱這頭才要挖壕，他那頭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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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他既來，定有援兵之意。請入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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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幾，路迦入法堂，拱手道：「聞拔野古兵欲取阿修羅寨，故率部來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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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問道：「帶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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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一千。皆是嶺南山中可用之人，能走山路，能守寨，亦能動土築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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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你來得正好。西翼林道繁雜，山路又多，便由娑殫眾守西翼，另分人手同挖正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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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我既來助你，自然不會袖手旁觀。西翼交我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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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點頭道：「只是有一樁，須先定下規矩。兩家合守一處，軍令不可兩樣。凡守壕之時，不得擾民，不得擅取糧草，不得擅殺；若有犯者，俺黃營按軍法辦，你那邊也須約束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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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微微一笑，道：「這個自然。若我部眾有犯，不勞法王動刀，我先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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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如此便好。明日五更動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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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淡淡道：「黃衣士卒能下壕，娑殫眾亦能下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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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笑道：「黃須惡魔也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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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三將軍若挖，我亦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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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笑了一聲，道：「那便說定。此戰若守住阿修羅寨，黃衣記娑殫援兵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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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我此來不圖賞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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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俺知道你不圖賞。可俺黃營規矩，有功便記，有過便罰。你我雖是盟友，軍中功過也須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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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微微頷首，道：「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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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按下法堂議定不表。再說次日五更未至，虎口原上火把已如長龍。黃衣三千軍兵、二千輔兵，各以百戶為段，百夫長掌人，八思哈掌冊，匠戶掌式樣，輔兵運木石。娑殫教千人亦分列西翼與壕前，或持鍬鎬，或拖木樁，或搬山石。黃衣兵馬與娑殫兵馬，在晨霧中交錯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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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果然脫了外氅，親自掄鍬下土。路迦也解下佩劍，交與從者，捲起衣袖，下到壕中。兩人隔著一段土埂，各自用力，誰也不肯先停。兩軍見主將、教主俱親自動土，無不振奮，再無一人敢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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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見黃衣、娑殫兩部俱在虎口原動土，諸軍依段而作，兵、輔、匠、民各有所司，心中頗受震動。他本在神惠、錢萬貫處驗看文書，至此忽向黃師龍叉手道：「法王，林某雖是書生，亦願出一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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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了他一眼，道：「你會挖壕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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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道：「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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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會立柵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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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道：「亦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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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那便莫說空話。你若真要出力，去幫輔兵推車。土石木料，哪裡缺人，便往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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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一怔，隨即俯首道：「遵法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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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有黃衣兵聽了，忍不住低聲笑道：「進士老爺也推車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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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聽見，面上一紅，卻不分辯，只脫下外衫，挽起袖子，跟著輔兵去推土車。那車滿載濕土，沉重難行，未走數十步，他已氣喘不止。輔兵見他推得笨拙，便道：「林先生，手莫握死，身子往前壓，腳下踩實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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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喘息道：「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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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輔兵笑道：「這裡不興官場老爺架子。會推一車土，便是一車土的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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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低頭推車，半晌方道：「此話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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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遠遠望見，對神惠道：「讀書人若只會寫文書，俺用他有限；若肯把手磨出血，才算入了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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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合掌道：「叫他親手沾些泥土，亦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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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先叫他推幾日車。真有骨頭，再用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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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分教：法堂一議，諸職各行；黃衣之眾，娑殫之兵，同下深壕。進士推車，魔王下鍬，楊三將軍掘土不歇。這才是亂世新營初立規矩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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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晝夜輪番，不數日，虎口原前後壕塹俱成。那正面大壕橫截平川，長有五六里，寬两丈有餘，壕外削陡，壕內留階；壕後鹿角、拒馬、木柵層層排開。兩翼丘陵之上，舊寨修補，新柵加固，石堆箭垛，俱已備下。各百戶所掘地段，皆插木牌記名，百夫長、八思哈同押其上；誰段深淺不合，立時補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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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後軍中便喚此處作「虎口原壕門」，蓋阿修羅寨前第一道鐵門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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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衣三千軍兵、二千輔兵，並娑殫援兵千人，俱是泥水滿身，手掌磨破。然見壕柵俱已成形，人心反倒安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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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推車數日，雙手起泡，肩背皆青。初時尚有人笑他「進士老爺推土車」，至後見他咬牙不歇，也漸無人笑了。錢萬貫見他兩手纏布，還捧著糧冊核算土工口糧，不覺笑道：「林先生，這才像入了黃衣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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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苦笑道：「林某這幾日方知，紙上寫一個『役』字容易，真推一車土，卻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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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在旁聽了，合掌道：「先生記得此話，日後看文書，便不至忘了土車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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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登坡遠望，只見大壕如長蛇橫臥山前，木柵如齒，兩翼寨堡遙相照應。良久，他道：「好。如今拔野古兵要過此地，便先問這道壕答不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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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叉手道：「壕雖成，尚須兵守。末將請今夜起，各百戶入段試守，弩手、梭標手、長槍手、刀盾手各依其位；娑殫眾守西翼，楊副總兵官守東翼，唐總兵官總中壕。若敵明日便至，亦可接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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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照此行事。壕已挖成，接下來便看誰往裡頭填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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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數日，暗哨接連報來，拔野古前鋒已近虎口原。黃師龍遂召諸將，各依壕段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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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此戰務須守定號令。壕長五六里，若一處先失，便處處皆危。二弟，你為中軍，領一千戶，守正面大壕。此處當敵大軍正衝，須穩如山，不可輕出。哪一段吃緊，你便就近調補，不必事事回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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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叉手道：「大哥放心。俺坐鎮中壕，敵若要過，須先問俺手中刀答不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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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向楊黑虎道：「三弟，你為右軍，領一千戶，守右段壕口與東翼山坡。你性子急，今日不許貪殺。敵若誘你出壕，你莫追；敵若攻山，你便打；敵若繞右翼，你便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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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咧嘴道：「俺曉得哩。今日俺不做野馬，做釘樁。誰撞來，誰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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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官須知，黃營千戶之制，本有千夫長、千戶八思哈、副千夫長、副千戶八思哈分掌其事。千夫長主兵，八思哈主法，正副相承，臨陣時便可依壕段、山勢、敵勢拆作數處。或三百人守前段，二百人備木石，或弩手補山道，長槍手守壕口，各有主事之人，各有傳令之路，故一千人雖分守數處，號令仍不至散亂。這正是黃營新制初見效驗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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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看向路迦，道：「路迦，左段壕塹與西翼山寨，林道最密，也最易被人摸近。你部娑殫眾熟山路，若由你守左翼，最為合宜。另有一樁：守壕便守壕，不可貪功出山遠追。若你離了西翼，這條壕便缺了一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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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黃須湛目，微微一笑，道：「僧訶那迦放心。我今日既來，自不誤你大事。左翼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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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不單是守俺的寨，也是守你嶺南門戶。這一仗，咱兩家都輸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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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此言甚是。那便如此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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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石鐵林入營以來，黃師龍又於諸百戶中挑勇健守紀者，漸補宿衛至一千之數，專歸石鐵林節制，守法堂、糧倉、兵庫與法王帳前。此時黃師龍轉向元得勝、黃智空、石鐵林三人，道：「捏古來，智空，石大個子，你三人隨俺在後陣。俺親率一千宿衛居後陣，不先動。前頭哪一處吃緊，俺便分兵補哪一處。捏古來看四面形勢，哪段壕薄，哪處木柵將破，先報俺；智空盯敵暗路與探馬，防他繞後；石大個子掌宿衛，沒有俺令，一人也不許擅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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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叉手道：「末將領命。此戰重在補漏，不在爭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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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笑道：「俺看門縫、聽牆根慣了，今日便替法王看這五六里壕的門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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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鐵林沉聲道：「宿衛在後，旗幟穩住，人馬不散。法王令到，俺便帶人堵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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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點頭，道：「好。錢萬貫留在後營，糧水、箭矢、木石、傷藥，都要接得上。神惠領八思哈巡壕，安軍心，記功過，收傷亡。今日黃衣、娑殫合守一門，各軍俱在一線。凡臨陣退縮者斬；死守不退者賞；補壕有功者賞；救傷運箭者亦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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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齊聲應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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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將領命，各依所分壕段布列。唐鈺郎居中，楊黑虎守東，路迦守西；黃師龍自率宿衛列於坡後，以備策應。元得勝、黃智空、石鐵林皆在其麾下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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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過多時，探馬飛報：「拔野古大軍已至虎口原外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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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登高望去，只見北面塵沙蔽日，胡旗、偽寧旗、王順義降官旗號雜然並起，車駝相連，步騎相錯，鼓角之聲隱隱如雷。當中拔野古本軍甲騎、步卒甚多，又雜著王順義麾下降官偽軍、商州舊兵、夫役輔卒。雖精粗不一，然人多勢眾，漫過虎口原而來，也自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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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觀壕後，黃師龍本部三千正軍，路迦所率娑殫援兵一千，合計不過四千戰兵。其餘輔兵，皆在後頭運箭矢、木石、水糧、傷藥，又備土車木料，候著補壕修柵，不列正面戰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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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望著敵陣，笑道：「好大一群狗兵，怕不有一萬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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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人多有甚用？他若過不得這條壕，一萬人也只是擠在虎口原裡吃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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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黃須湛目，按劍望敵，淡淡道：「此地四山環抱，正合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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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冷冷道：「莫急。叫他們近些。今日只看誰先把命填進壕裡，不比聲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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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黃師龍傳令諸軍：「各守本段，無令不得出壕追敵。敵若來攻，先以弩箭、梭標、木石拒之；敵若填壕，便教他連人帶土一齊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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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聲三通，黃衣旗與倒五芒黑幟一齊在壕後展開。四千兵馬各守其位，弩機張滿，梭標列地，長槍如林。壕後木柵森森，兩翼山寨遙相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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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野古軍前鋒亦見黃衣軍早有堅壕相待，不由陣中一陣騷動。那大壕長五六里，寬两丈有餘，如一條黑龍橫臥虎口原之前。壕後黃旗、倒五芒黑幟交映，靜得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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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陣中鼓角漸急，前鋒軍馬緩緩壓上。黃師龍按槍立馬，望著敵陣，冷冷道：「今日便看這條壕，能吃他多少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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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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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壕橫斷鎖平川，
南北魔軍並壘前。
萬馬欲來山色冷，
且看誰命填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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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拔野古兵如何攻壕，黃衣眾、娑殫眾怎生拒敵，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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