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回 密思兒血浪空嶺南 太和嶺軍議定官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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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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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思兒外血成河，
黑甲南來捲敗戈。
舊國空山餘弱卒，
黃衣新制起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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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接上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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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太和嶺廢驛之中，黃衣旗與娑殫倒五芒黑幟一東一西，山風吹來，獵獵有聲。黃師龍問起嶺南拂菻軍馬何以敗壞至此，路迦只答三字，道：「密思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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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按著案上地圖，道：「密思兒遠在萬里之外，咋就壞了嶺南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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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將茶盞輕輕放下，道：「萬里之外，亦能傷人筋骨。拂菻嶺南之失，根子早在拔野古兵入谷之前，須從阿荔散津火起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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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問道：「阿荔散津？可是密思兒海口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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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答道：「正是。密思兒土厚水饒，大河灌野，歲輸糧稅於拂菻。阿荔散津又居海口，商船輻輳，糧稅所聚。此城若安，拂菻財賦便有源；一旦失守，腹心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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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你且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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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此事須從拂菻西征說起。拂菻自西征以來，還於舊都，復得西海、密思兒諸故壤，君臣貴戚皆自謂中興。彼等言必稱上古羅馬舊烈，昔年衣冠、官署、軍法、城制，無不想要一一復舊。善政未必盡復，惡法倒先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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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手中念珠一停，問道：「莫非奴隸舊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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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答道：「正是。舊日奴莊、家奴、礦奴、鬥獸搏殺之場，亦隨疆土復起。貴人以多畜奴僕為富，以臨場觀鬥為樂。戰俘、罪囚與異教之民，或賣入宅第，或驅入礦山，或鎖在鐵柵之內，教其搏殺，以供席間笑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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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皺眉問道：「把活人當牲口耍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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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答道：「三將軍此言雖粗，卻也不差。昔拂菻人喜劍，貴戚豪右多畜劍奴。名曰劍奴，其實刀槍劍戟、斧鉞鉤叉，無所不習。步下相搏，猶其常耳；又有馬戰之戲，教劍奴乘馬披甲，挺真槍迎衝，挾真箭互射。人馬倒斃，血流沙地，座上貴人卻拍案稱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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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至此處，路迦微微一頓，又道：「阿荔散津鬥場最盛之時，劍奴夾門而出，客座三千餘人，日夜相擊於前，歲歲死傷百餘，而貴人笑飲呼噪，好之不厭。彼等只道劍奴可供戲樂，卻不知鐵柵一倒，最先噬主的正是此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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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點頭道：「這些劍奴日日搏命，真反起來，尋常城兵、莊丁怕是攔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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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菩提舜若將軍所見不差。阿荔散津之亂，便起於鬥場。那日城中貴人宴飲觀鬥，有數十劍奴先殺監者，奪刀破柵；場中苦奴又開鐵門，放出囚奴；諸貴家奴復從宅第內應。劍奴在外破柵，家奴在內啟門，一夜之間，火從城心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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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又道：「初時起事之眾只殺主人，又破牢獄，斷鐵鎖，焚鬥場，燒契券。曾為宅奴者，引眾殺入宅第；礦奴尋監工報仇；昔日在鬥場中供人笑看者，便拖貴人入沙地，使其也知眾目睽睽之下待死的滋味。阿荔散津城中，宅第、稅署、鬥場、倉庫處處火起，哭聲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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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冷笑道：「把人逼得沒了活路，今日遭報，也是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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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只是報仇易，守城難。奴眾破城之後，只道鐵鎖既斷，便是生天。不想城中糧倉多被焚毀，商船四散，富戶死逃殆盡，市肆閉門，外莊不納。數萬張口，日日要食。三五日尚可翻府庫、掘窖藏；十日之後，便只得持刀向外求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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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接著道：「劍奴雖勇，家奴雖熟城中曲折，卻無守大城、理糧稅之才。港中亡命、欠債破家之人、逃奴饑民又紛紛來附，眾愈多而糧愈少。於是棄阿荔散津，沿河道、驛路而走，聲言攻取日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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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問道：「日曜城是密思兒官府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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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答道：「日曜城乃密思兒等處行省治所，府庫、糧倉、兵械、稅冊皆在其中。若日曜城陷，密思兒便要脫離拂菻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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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思量片刻，道：「取海口是扼喉，取治城是斬首。這一著，不算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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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會想是一事，能否攻下又是一事。奴眾攻日曜城，晝夜不息。劍奴披甲先登，家奴推車填壕，亡命之徒負梯冒矢，城下屍積如丘。然日曜城城高糧足，守軍又知此城一失，滿省皆搖，故死守不退。奴眾攻之旬日，終不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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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道：「會殺人，不見得會打城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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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及拂菻援軍自諸鎮來，前後夾攻，奴眾遂敗。此輩多是鬥場死囚、宅中逃奴、礦山苦役，投降之後，逃不過釘木、入火，或被重新投入礦井鬥場，故無人束手。敗軍不返阿荔散津，反沿大河一路南走，所過開獄破莊，焚稅署，殺監工，裹挾饑民逃奴，如野火入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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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敗而不降，散而復聚。這股人馬如毒瘡一般，刀割一處，膿流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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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正如此。其後奴眾沿大河南逃，屢為官軍所破。劍奴雖悍，終究人少；家奴、苦役、饑民遇上鐵騎弓弩，便如驚羊入草。每戰輒敗，每敗輒散，河灘之上，屍橫數里。拂菻諸將皆道此患不久可平，追數十日，便可盡屠其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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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不解問道：「都被殺得屁滾尿流了，還能鬧出大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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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答道：「三將軍莫小看敗走之人。此輩列大陣時不能勝官軍，一旦遇上官軍散亂，卻最會趁火取命。今日被殺得潰不成軍，明日便從蘆葦河汊、廢村沙洲裡鑽出來，殺落單軍卒，截糧船，焚草料，破孤莊。官軍雖然連勝，始終殺不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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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拂菻若不追，密思兒河谷皆動；若追，兵馬糧船日日陷在大河兩岸。勝而不能盡，便是敗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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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望著圖上大河，道：「若只如此，雖能耗兵，還不至於叫拂菻把嶺南空成這般。後頭必有大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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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將茶盞端起，卻沒有飲，只緩緩道：「僧訶那迦所料不差。後來奴眾舊領袖戰死，各部幾至瓦解。拂菻官軍連勝，人人以為大功已成。就在此時，敗卒之中，出了一個少年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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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抬眼，驚訝道：「少年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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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其人初出時，並無甚官號。只因膚色黝黑，披殘甲，乘黑馬，往來敗卒之間，故江湖亡命呼他作黑將軍。那時奴眾舊領袖已死，諸營潰散，劍奴、逃奴、礦奴、家奴、饑民各自逃命，皆如驚鳥入林。拂菻官軍連勝十餘陣，只道奴眾已被平定八九，剩下的不過追亡逐北、割首報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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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拂菻前軍貪首級，後軍戀輜重，諸將爭功，營寨沿大河而下，首尾漸不能相顧。黑將軍見其驕，便不急戰。白日裡故意示弱，教敗卒拖旗棄甲，沿河四散；夜間卻聚敢死之人，截糧船，焚草料，殺巡騎，掠哨馬。官軍初時還笑其不成氣候，及至三五夜後，糧船不至，草料半焚，前後音問不通，軍中方生疑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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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這黑將軍曉得收敗兵，也曉得先斷糧道，並非只知鬥狠的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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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點頭道：「僧訶那迦所見甚是。他收殘卒五六千，其中有劍奴、逃奴、礦奴、港中亡命、沿河饑民，也有拂菻敗軍中逃來的雜役，良莠雜處。此等人一旦散開，便四處為賊；勉強聚在一處，又極易爭鬥。若無一人壓住，頃刻便會自相殘殺。黑將軍先斬劫糧擾眾者，又親手背出傷重劍奴，分水分餅，不許強者盡奪弱者之食。敗眾見其敢殺，也見其能救，方才肯聽號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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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接著道：「其後月黑之夜，黑將軍伏眾於蘆葦河汊，又使人潛至官軍營後，先燒草料，再焚輜重。火起之時，他親率劍奴、亡命二千為鋒，衝入拂菻中營。彼時官軍連勝已久，人人只道奴眾膽破，不防其復來。夢中驚起，但見火光照天，四面黑影驟出，呼聲如潮，皆道奴眾滿野復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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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拂菻前營先潰，中軍失火，後軍不知前軍勝敗，又怕糧車被焚，遂各自拔營。黑將軍乘勢掩殺，河汊中伏卒亦一齊鼓譟而出。官軍本有二萬之眾，結陣而進時，五六千敗奴斷不能當；如今營陣已潰，旗幟傾倒，鼓角不聞，軍令不通，二萬人遂散作千百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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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一拍膝，道：「大軍一散，便是肥肉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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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此役黑將軍以五六千敗卒，竟破拂菻二萬精甲。尤可驚者，拂菻四名一軍主將，一日之內盡死於潰陣之中。此四人皆統一軍，絕非尋常偏裨小校。一人死於營火之中，一人被劍奴斫落馬下，一人護旗不退，為黑將軍親手刺死；末一人退至河邊，欲收殘軍，反被潰卒擁入水中，甲重不能起，遂溺死於大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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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目光一沉，道：「兵敗尚可收，將死便難收。四個一軍主將一口氣折了，拂菻這二萬兵，不散也得散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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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四將既沒，諸軍無主，再難收束。然此戰真正要命之處，在於密思兒眾奴、佃農、貧民自此皆曉得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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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官軍也會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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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看了黃師龍一眼，道：「正是。昔日眾人畏官如畏天，畏主人如畏鬼神。至此一戰，方知官軍也會敗，主人也會逃，甲士同樣是血肉之軀。二萬官軍散作千百股，便被密思兒千村萬戶一口一口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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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又道：「平日受鞭撻者，此時皆成索命之鬼。莊奴殺監工，佃戶開糧倉，城中貧民焚稅署，礦奴破鐵鎖。敗軍過處，夜半火起；落單軍吏，無一全身。故此二萬官軍，未盡死於黑將軍刀下，倒在密思兒大河上下百姓手中的，也不知凡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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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合掌道：「一勝破膽，萬心皆動。奴眾縱然敗過十次，只消勝得一次，天下便曉得鐵鎖可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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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自此以後，密思兒之亂便從阿荔散津一城蔓延至大河上下。黑將軍乘勝收眾，據大河上游，立寨築營，分糧置吏，漸有割據之形。其本部兵馬，一萬五六千，或至一萬七千上下，未可謂多；然一紙檄出，諸莊、諸礦、河港、市鎮，皆有奴隸、佃農、貧民暗中響應。若其沿河北上，日曜城亦不得安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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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皺眉道：「這便是拂菻腹心之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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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拂菻朝廷亦知其患。故不得已，發正軍五萬，輔兵五萬，入密思兒穩局。正軍守大城、戰黑將軍；輔兵守河道、押糧船、護稅署，又守莊園礦山。看似十萬之眾，實則大河千里，處處要人，處處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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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又道：「近來南征，拂菻又發三萬軍馬，欲乘水落之時，一舉壓黑將軍上游營寨。不想黑將軍避其鋒，斷其糧，誘其深入，復於河曲濕地設伏。拂菻軍苦戰不得進，退時又遭追擊，折兵一萬上下，餘者狼狽北還。此敗一傳，密思兒諸處又如油鍋添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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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問道：「打一次敗一次，拂菻還有多少血可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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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答道：「前後算來，拂菻在密思兒耗去甲兵六萬上下。初鎮阿荔散津與日曜城之亂，折一萬；黑將軍逆風一戰，破其二萬精甲；後來諸莊諸礦、河港市鎮此起彼伏，長年追剿，又磨去兩萬；近來南征，再折一萬。六萬兵馬，皆是甲、馬、弓弩、軍官、糧船、輜重，絕非賬上一個數目。這一大股血流出去，拂菻可調之兵，已左支右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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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手指在圖上一點，道：「俺明白了。拔野古兵只是在嶺南咬了最後一口，拂菻的筋骨早叫密思兒啃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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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正是。拔野古兵入嶺南時，拂菻兵馬其實已在收縮。外谷小寨、偏山驛堡以及難運糧草之處，先後棄了；只留大城、海口、糧倉與幾處要害關門。帥府文書上說是整軍合勢，固守根本；落到山民頭上，便是今日尚見拂菻旗，明日旗撤，後日馬刀便到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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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不屑笑道：「這般守法，無非先把外頭百姓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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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其時留在嶺南外谷小寨、谷口、驛堡中的拂菻兵，多是老弱殘卒與未熟新丁。軍中私下譏笑，稱他們年幼者不過十五，年老者已有五十。前者甲葉尚穿不齊，後者腰腿早已不聽使。拔野古兵一入谷，此等人見勢不妙，不跑更待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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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不可思議道：「十五歲娃娃，五十歲老卒，叫他們替帥府守死寨？這分明是送肉哩。天下十五歲娃兒，哪個都能像法王一般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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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瞥了他一眼，道：「俺十五歲能殺人，是俺命硬。旁的十五歲娃兒，沒道理替人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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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微微點頭，道：「至於拂菻新招之賊配軍、赦罪之囚徒，多用去守大城、海口、糧倉、關門，或押糧護道。那些地方尚算根本，尚有人去補。嶺南外谷既被視作棄子，自然只剩老弱新丁。棄子既知自己是棄子，寨牆再高，也不過一層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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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又道：「拂菻的血先流於密思兒，筋骨先折於大河，太和嶺南諸谷遂成空殼。嶺南之敗，實由此而起，拔野古兵恰好乘隙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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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半晌不語，只望著地圖上太和嶺南北諸谷。良久方道：「這麼說來，咱們眼前的拔野古兵，後頭還牽著密思兒的血、拂菻的空、關內王順義的降。這局，比俺想得大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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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故在下今日親來。黃衣與娑殫若能相倚，太和嶺山路便可成為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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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抬眼看他，道：「這話，俺聽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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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起身，整了整衣襟，道：「既如此，今日之議，已得其半。山路、暗語、信物、接應谷口，尚須細定；在下先回嶺南，整頓諸寨，遣熟山路之人來與黃衣暗哨相接。僧訶那迦若有信至，只消以今日所定黑符為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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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亦起身，道：「好。你回去告訴嶺南娑殫眾，太和嶺北頭，黃衣接著你們這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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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微微一笑，拱手道：「在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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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俺們各求活路。你若有難，俺翻山救你；俺若有難，你也莫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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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此乃盟約之義，在下不敢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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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合掌道：「師弟，山路險惡，好自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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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看了神惠一眼，道：「師兄放心。若我死得太早，豈非叫逍遙山莊少一樁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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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你若死得太早，貧僧只好替你多念幾卷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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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笑道：「娑殫教主受黃衣上師念經，此事傳出去，怕要教天下人笑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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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行了。你們兩個酸話留到下回再說。娑殫人馬，俺派三十騎送出北谷。出了北谷，你自走你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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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多謝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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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路迦辭了黃師龍，帶從者出廢驛。倒五芒黑幟一卷，十餘騎緩緩下坡。黃師龍立在破牆之下，望著路迦背影漸遠，直到那一行人馬沒入南谷煙塵之中，方才轉身回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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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按下路迦歸嶺南，整頓諸寨、暗通山路不表。單說黃師龍回入廢驛，眾人見他神色沉重，皆不敢先言。黃師龍走到案前，重新攤開太和嶺南北圖，又看了許久，忽道：「從今日起，黃營不能再照舊日山寨法子過活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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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大哥是說，要重分職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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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分職事，立規矩。密思兒一亂，拂菻筋骨折了；嶺南一空，拔野古兵就鑽進來；關內王順義一降，咱們北頭也不得安生。這局面，三千人守幾個谷口，再靠臨時拍腦袋，遲早叫人各個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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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問道：「法王欲立官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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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答道：「正是。軍中、政教、錢糧、耳目、宿衛諸事，往後都要有頭有尾。俺只掌大局，斷定用人、兵權、賞罰、征伐與結盟。其餘枝節，各歸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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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皆拱手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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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下令道：「俺仍為大德法王，總攝法、軍、民三事。法源、軍令、賞罰、生殺，皆出於此。二弟，你為總兵官，總掌黃營諸軍兵馬。凡操練、行軍、攻守、臨陣調度，皆由你總領。你是軍中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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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起身抱拳，應道：「大哥放心，軍中兵馬，俺替你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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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下令道：「神惠，你為都八思哈，總掌黃衣香眾、諸八思哈、香規軍法、教法宣令、文冊耳目。你是政教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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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合掌應道：「貧僧領法王法旨。細枝末節，自有貧僧與唐總兵官替法王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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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俺也不是撒手不管。軍政大綱與最後裁斷，仍須握在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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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聞言，皆心中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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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看向楊黑虎，吩咐道：「三弟，你為副總兵官，佐二弟掌兵。你性子急，衝陣可以急，管兵卻須穩住。軍令一下，進退皆聽二弟節制，莫因一時血勇壞了全軍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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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咧嘴一笑，道：「俺曉得哩。大哥叫俺往東，俺不往西；二哥叫俺收兵，俺不多追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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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忍俊不禁，笑道：「你記住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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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看向黃智空，道：「菩提舜若，你為副都八思哈，佐神惠掌政教耳目，兼管暗哨、宿衛暗樁、內外接頭。你心細，嘴滑，熟人多，正該幹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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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笑道：「俺曉得。明面上是副都八思哈，暗地裡還是替法王看門縫、聽牆根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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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把黃營耳目看住，便是大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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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對元得勝道：「捏古來，你為參謀官，掌兵圖、車營、攻守諸法、行軍籌畫。你知兵，又穩重，往後諸軍出入，先有你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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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拱手道：「末將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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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對錢萬貫道：「錢老財，你為參議官，掌商路、錢糧、文冊、外路會計，參議政教諸事。黃營往後茶馬、鹽鐵、珠寶、藥材、城中商賈眼線，都要靠你理出頭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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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萬貫垂手道：「臣領法王令。往後黃營每一文錢、每一條路，臣都給法王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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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最後看向石鐵林，道：「石大個子，你為宿衛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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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鐵林重重抱拳，道：「俺在，法王帳前便不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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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宿衛所守，不止俺一人。糧倉、兵器庫、甲仗庫、法堂、會堂、軍議之所、文冊密櫃、旗鼓中樞，皆歸宿衛看護。往後各處出入須驗符牌，夜間須對口令。無令近前者，先行拿下查問；若有強闖、縱火、盜械之事，立即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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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鐵林道：「俺曉得。法王身邊，俺守；糧倉兵庫，俺也守。誰動這些地方，便是動黃營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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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點頭，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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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又立軍議之制。凡大戰、大遷、大賞、大殺、結盟、受降、分兵、置官諸事，皆入軍議。黃師龍自為領議，總其大綱，定其所議，臨末裁斷；唐鈺郎為左議，主軍事；神惠為右議，主政教。楊黑虎、黃智空、元得勝、錢萬貫、石鐵林五人，皆為軍議參贊，各以所長入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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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往後大事須入軍議，既不許一人擅自處置，也莫把滿帳吵成集市。俺為領議，定所議之事，末了由俺拍板。二弟坐左議兵，神惠坐右議法。三弟、菩提舜若、捏古來、錢老財、石大個子，你們五個參贊，各照所掌職事開口。話說錯了不打緊，閉口不言才是罪過。議定之後，諸軍便須照議而行；臨陣若有變故，及時報來，再作裁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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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齊聲道：「遵法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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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道：「細務莫事事來問俺。軍中事，先問二弟；政教文冊事，先問神惠；兵圖籌畫，問捏古來；商路錢糧，問錢老財；宿衛守備，問石大個子。各人既有專職，也要各負其責。若有欺上瞞下、推諉誤事者，軍議自會查明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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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聽罷，各自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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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望向帳外。遠處太和嶺雲色沉沉，南有娑殫，北有黃衣，關內與嶺南之間，山路如線。自此黃營不復只是山中一支反軍，軍、政、教諸事始有分職之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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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官制既立，黃營諸人各依新職行事。又因黃師龍自舊觀音禪寺中立阿修羅乘佛教，受大德法王之號，聲勢漸播嶺北。原來嶺北諸州諸谷，早有彌勒香眾暗暗傳法，散在軍戶、佃農、鹽徒、馬賊、匠戶、逃戶之中。此等人先前各奉香頭，各守小壇，遇事只能暗中相濟，未成大勢。及聞黃衣法王出世，立四皈依，傳八經，開香規軍法，又能破寨焚契、護民斷役，不少彌勒舊眾遂紛紛歸入阿修羅乘，尊黃師龍為大德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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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黃衣之法漸成嶺北諸谷香眾共奉的新法。舊日彌勒香眾入其門者，仍念彌勒，亦奉阿修羅乘香規，受八思哈節制。故黃營兵馬雖只數千，法脈耳目卻漸通諸州諸谷，香眾、軍戶、鹽徒、商旅、匠人、逃民皆有消息相連。黃智空所掌暗哨，神惠所掌八思哈，便多倚此等香眾耳目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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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數日，諸職各依新制行事。整軍、清冊、暗哨、商路、車營、宿衛，皆有專人掌管。營中號令漸有歸處，不似先前一事雜出，人人皆來帳前請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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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黃師龍正在法堂後帳看太和嶺南北圖，案上列著兵冊、糧冊、暗哨回報三宗文書。忽聽帳外腳步聲近，黃智空掀簾而入，先行一禮，道：「法王，山寨外來了一個秀才模樣的人，說要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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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頭也不抬，道：「秀才？這年月秀才不往城裡躲，倒往俺山寨裡鑽，怕不是嫌命長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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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笑道：「俺也是這般想。只是此人有些古怪。身上無刀無弩，只背一口破書箱，兩隻鞋都磨穿了；說話斯文，卻不像尋常酸丁。守寨人問他姓名來路，他只說有大事須當面稟法王。若法王不見，他便在寨外石頭上坐著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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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這才抬眼，道：「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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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正是。他說山下有人追他，回頭是死，往前也是死。若能見法王，或許尚有一線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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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一聽來了興致，便笑道：「如今太和嶺倒成善堂了？甚人走投無路，都來尋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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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俺已叫人搜過一遍，書箱裡只有幾卷破書、兩件舊衣、一包乾餅，另有幾張官府文書。人先留在外寨，未叫他近糧倉、兵庫、法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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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做得對。叫石大個子派宿衛看住，再喚神惠來。讀書人嘴裡常有鉤子，先聽他說，莫叫他牽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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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遵法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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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神惠與石鐵林俱至。石鐵林在帳外布下宿衛。那秀才模樣之人被兩名宿衛引入帳中，只見他三十餘歲，面色枯黃，鬍鬚數日未理，青衫洗得發白，背上書箱破了兩角。雖滿身風塵，神氣卻未全頹；見了黃師龍，便整衣下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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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伏地道：「小生見過大德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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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著他，仔細觀詳一番，神色不喜不怒，只淡淡問道：「抬起頭來。你是讀書人，又未入俺黃衣香眾，少拜得這般熟。說，你叫甚名姓，從哪裡來，後頭誰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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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抬頭。眾人見他眉目清瘦，眼中血絲滿布，卻有幾分官場裡磨出來的沉穩氣，不似尋常寒酸塾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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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拱手答道：「小生姓林，名蒼柏，胡名喀喇海，楚兒人。昔年忝中進士，曾入翰林院供職，後因言事觸怒權貴，外放商州通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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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帳中眾人皆微微一動：這進士出身的通判老爺，咋跑這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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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笑道：「俺還當是個窮酸秀才，原來是位通判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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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眼神不動，又問道：「商州通判不在衙裡坐堂，跑俺山寨做甚？嫌官帽太沉，想換黃衣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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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臉色微白，仍俯首答道：「法王譏得是。若只為保一頂官帽，小生今日也不會到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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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問他道：「林通判昔在翰林，因何言事見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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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苦笑答道：「說來不值一笑。小生十餘年前在朝堂上妄陳邊政、吏弊、軍屯諸事，觸怒權貴，遂被斥出翰林院，外放商州通判。自此十餘年，不曾遷轉一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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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問道：「既吃過虧，咋還不學乖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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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答道：「若為升官，早該學乖。只是小生在商州十餘年，親眼見軍屯荒廢，稅役重疊，吏胥剝民，豪右兼併，軍戶典田逃亡，壯丁或賣身，或落草，或遠走他鄉。朝堂上那些不合時宜的話，到了地方，反倒一樁樁變作眼前實事，叫人如何咽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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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微微一笑，道：「林通判這幾句話，得罪的人想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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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道：「神惠上師所言不差。近幾年朝廷財用日窘，又欲於軍田取稅。小生見此事害國害兵，不得不言。軍戶田土，原是國家養兵備馬之本。今朝廷責其出丁之餘，又催輸稅；令其備甲馬之後，仍逼完糧。一片田土擔著兩重差役，一戶軍民受著兩番盤剝。如此不數年，軍戶盡逃，軍田盡賣，冊上雖有兵，陣前實無人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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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聽到「軍戶田土，原是國家養兵備馬之本」幾字，原本平靜的眼神，倒微微一緩。他本厭大寧文官，尤厭那些坐衙門、催糧稅、拿文書壓死軍戶百姓的官兒；但眼前這林蒼柏，雖也是官場裡出來的讀書人，卻肯為軍戶田土說幾句逆耳話，倒不似尋常吸血酸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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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問道：「就因這幾道文書，上官便要把你貶到河州邊縣做縣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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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苦笑著答道：「上官說小生不知國用艱難，只會替軍戶叫屈。其實小生所憂，關乎整個邊防。軍戶一破，軍屯隨之而破，邊兵也就空了。只是此話無人肯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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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冷笑一聲，心道：「衙門裡那些人，聽不進這話也不奇怪。軍戶破不破，與他們桌上酒肉無干；軍屯空不空，也砍不到他們頭上。倒是軍田一收稅，賬冊好看，功勞簿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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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處，他看林蒼柏的眼神已不似先前那般冷硬，道：「林蒼柏，你這官做得不聰明，話倒還有幾分人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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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俯首道：「小生愚直，故仕途蹭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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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愚直不打緊。俺這山裡不怕人直，只怕人暗裡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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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中眾人聞言，便知黃師龍對此人已不似初見時那般疑忌。神惠微微含笑，黃智空也眯了眯眼，似已看出這位林通判若文書無假，日後多半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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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問道：「你因軍田稅得罪上官，後來咋沒去河州邊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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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聽了，面上露出一點苦笑，抬眼看了黃師龍一眼，答道：「說來荒唐。貶書已擬，文移將發，偏偏那時河州一帶出了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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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笑道：「河州大亂？這話聽著耳熟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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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道：「正是法王起兵，大鬧河州。官道斷絕，驛傳不通，州縣文書一時壅塞。商州這邊要送小生赴河州邊縣，河州那邊卻自顧不暇，連接牒用印的人都尋不齊。此事一拖再拖，貶令竟擱在案上，未能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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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中眾人聽到此處，神色都有些古怪。楊黑虎忍不住笑了一聲，道：「好嘛，大哥殺官造反，倒替林通判保了官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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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臉上一紅，道：「小生當時在衙中，聞黃衣起事，只道朝廷又多一患，州縣再遭兵禍。後來細想，若非法王那一場大亂，小生多半已在河州邊縣作那不入流的縣丞，連商州通判這頂破烏紗也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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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哈哈笑道：「俺這反賊倒還積了陰德，替你保住烏紗帽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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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俯首道：「此事荒唐，然確是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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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俺造反原與你的官帽無關，你來投俺也不必拿人情說事。只是世道荒唐到這份上，倒叫俺少厭你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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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又問道：「王順義降了拔野古兵，商州衙門想必也換了口風。你若順著他走，未必沒有官做。你如今又為何棄官來投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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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聽得「王順義」三字，眼中忽然有怒色，應道：「那賊子開城降敵，反為拔野古兵前驅，招撫州縣，逼諸官署用印納款。州中有不肯署名者，或下獄，或族誅，或送敵營。小生官卑力薄，不能挽大局，然若隨他用印，便是降虜之臣；若替他招撫州縣，便是賣國之徒。小生不才，尚不願做亡國之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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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問道：「大寧待你不厚，可終究給過你進士出身、翰林名目、通判官身。你不投朝廷，不投別家，偏來投俺這反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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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抬頭答道：「如今關內朝廷官旗雖在，心已先降。王順義之輩，口稱大寧，身為敵虜犬馬。法王雖為朝廷所謂……黃衣反賊——呵不是，黃衣軍，然焚契斷役，護民立法，不肯事虜。小生寧投黃衣軍，不從降虜官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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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一出口，林蒼柏便知失言，臉色微白，忙俯首道：「小生失口。官府文書看得多了，舌頭一時未改，望法王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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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瞪眼道：「黃衣反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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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卻不怒，只冷笑一聲，道：「無妨。俺們在大寧文書裡，本來就是反賊。你嘴上露了舊習，比滿口好話倒真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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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微微笑道：「林通判還未入山，舌頭仍帶衙門味。慢慢洗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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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擺手道：「叫他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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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從懷中取出一卷油布裹著的文書，雙手捧起，道：「小生帶有商州府庫、糧倉、驛路、軍戶、土豪、團練、降官名冊，又有王順義遣人招撫諸縣的文移副本。此物若落敵手，小生必死；若獻法王，或可助黃營知關內虛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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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眼睛一亮，轉頭看黃師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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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沉默片刻，道：「神惠，拿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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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接過油布，展開掃了幾眼，臉上笑意漸收，道：「法王，此人帶來的東西頗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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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又叩首道：「法王，小生尚有一事稟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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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擺了擺手，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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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道：「拔野古兵，正在商州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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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帳中頓時一靜。楊黑虎原本還帶笑意，聽得這話，笑意立收。黃智空眼皮微微一跳，神惠也將文書按住，不再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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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盯著林蒼柏，道：「這等軍情，非同街頭閒話。你從何處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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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道：「小生不敢妄言兵勢。只是逃出商州前，見州城以南幾處驛倉忽然封閉，府庫支糧甚急；又有王順義所遣降官，催諸縣供草料、牛車、駱駝、麻繩、鐵釘。城中衙門文移，皆稱『供前軍用』。小生又聽幾名吏員私語，說拔野古兵已在商州城外立營。至於其眾多少、何日動兵、欲走哪條路，小生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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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點頭道：「這話倒還可信。知道便說知道，不知道便說不知道，比胡猜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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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此言有根。糧倉封，草料催，車駝徵，便是兵動之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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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商州若只是守城，不必這般急催草料車駝。此事須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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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俺黃營不養閒人，也不看大寧官場那套出身。俺只看你說的是真是假，辦事有沒有用。文書與軍情都要查驗，查清之後，再定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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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叩首道：「小生既來，生死已交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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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好。先安置在外帳，不許隨意走動。神惠、菩提舜若，你們查驗文書；錢老財，看他所說糧路、商路是否可信；石大個子，派宿衛照看。查明無誤，再議如何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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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齊聲道：「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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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被宿衛帶出帳去。黃師龍望著案上那卷文書，半晌道：「王順義降敵，倒把大寧讀書人裡還有骨頭的，也逼到俺山裡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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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合掌道：「法王，此人若真，黃營得一吏才；若有可疑之處，也可順藤摸瓜，看王順義的手伸到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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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查清楚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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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分教：一個落魄通判，一卷油布文書，倒牽出商州兵馬將動；數路暗哨，幾條商路舊線，又把阿修羅寨外風雲探個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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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隨即放暗哨去商州城外，只令看糧車、草料、路口，不許近營驚蛇。錢萬貫亦遣商路舊人，查草料、鐵器、乾糧價錢。元得勝取太和嶺北路圖，標出商州至諸谷要道。石鐵林則派宿衛照看林蒼柏，不許其與外人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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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兩日，諸路暗哨陸續回報，所見皆與林蒼柏所言相合。商州城外已新立營柵，拔野古旗號往來，降官吏員奔走其間；商路上乾糧、豆料、馬草之價亦驟然上漲，幾處鐵匠鋪被官府徵去打修車釘、馬掌、箭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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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將諸路暗報鋪在案上，道：「法王，拔野古兵確在商州屯聚。至於多少兵、幾日動、走哪條路，暗哨還未摸準，但商州糧草車馬已動，這事小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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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萬貫也道：「商路上也對得上。草料貴了三成，乾餅、豆子、麻繩、鐵釘都有人暗中大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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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了林蒼柏帶來的文書，又看暗哨回報，半晌道：「好。傳林蒼柏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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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林蒼柏被宿衛引入帳中。黃師龍看著他，道：「林通判，暗哨回來了。商州確有拔野古兵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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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俯首道：「小生不敢欺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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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你曉得官府文書、糧倉府庫如何動。這本事，在俺黃營有用。從今日起，你先留在神惠與錢萬貫手下，幫看關內文書、田冊、糧路。日後辦事得力，自有你的職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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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叩首道：「小生願聽法王驅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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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俺留你，是因你帶來的消息經得起查，也因你尚肯替軍戶說話。往後能否在黃營立住，便看你如何辦事。王順義那邊若還有耳目伸來，你也要替俺們辨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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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蒼柏道：「小生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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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想林蒼柏方才暫得安身，商州城內又起急信。未及入夜，便有一名腳夫挑半擔破炭入谷，被黃營暗哨接住。暗哨剖開炭底，取出一枚黃線纏過的小木牌。木牌再剖開，內藏薄紙一條，上以暗字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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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野古大軍，欲取阿修羅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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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得信，不敢遲疑，親自入帳稟報，道：「法王，商州城裡的香眾線送來急信。拔野古兵屯聚商州，正是要打咱們阿修羅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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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正在看商州文書，聞言抬頭，詢問道：「消息從哪條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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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答道：「城南炭行線。那炭行掌櫃早受過灌頂，平日替咱們轉信。這回消息出自王順義降官帳下的抄文小吏。文書裡寫作『清剿黃衣逆寨，先取阿修羅寨，以斷太和嶺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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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手中念珠一停，道：「既點名阿修羅寨，便是衝著我等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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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冷笑道：「剛立寨名，拔野古兵便曉得來打。王順義這狗東西，鼻子倒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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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商州城內香眾還說，拔野古兵欲先以降官文書招撫附近寨落，叫他們斷咱們糧道；若能誘老營出寨，便以輕騎截後。若誘不動，便合兵攻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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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這是衝著咱們命門來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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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展開林蒼柏所帶文書，又將暗哨回報逐條排開，看了良久，道：「法王，只按諸路所徵糧草車駝推算，拔野古本軍當有數千。再加王順義麾下降官偽兵、商州舊兵、降卒、輔兵、民夫雜役，合計怕有萬餘人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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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眉頭一皺，道：「萬餘人來打阿修羅寨，聲勢不小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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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不屑道：「數千拔野古兵，萬餘雜軍，倒也夠他們擺一擺威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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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見楊黑虎似有輕敵之心，提醒道：「莫小看。拔野古本軍若有數千，便是骨頭；偽兵雜役再爛，也能搬糧、填壕、扛梯、圍山、斷路。此番來敵，絕非幾股探馬摸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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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城裡香眾急信也說，文書中有『先取阿修羅寨』之語。看來神惠上師推得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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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把密信按在案上，沉聲道：「好。既然他們有萬餘人來，俺們便按萬餘人待他。傳軍議。二弟、神惠、三弟、菩提舜若、捏古來、錢老財、石大個子，都來法堂。今夜議守寨與截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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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齊聲道：「遵法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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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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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密書入法堂，
商州兵馬動刀光。
黃衣新制方初立，
且看群魔鬥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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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阿修羅寨如何迎敵，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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