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回 陰溝舊友黃衣會娑殫 山莊同門南北訂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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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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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傑千年往事，漁樵一曲高歌。
烏飛兔走疾如梭，眨眼風驚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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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筆龍韜虎略，英雄鐵馬金戈。
爭名奪利竟如何？必有收因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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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西江月》，乃明代楊慎所作，單道世間豪傑，任他有龍韜虎略、鐵馬金戈，到頭來都逃不出因果二字。看官須知，前卷所說，起初不過河州一段不平，幾條窮途活路；及至旗鼓漸張，人心漸聚，昨日所種之因，今日便要生出枝葉。只是因果未到時，誰也不覺；待到風驚雨過，回頭再看，才見當日一言一飯、一別一逢，早已在暗處牽成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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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番書中，黃衣在北，娑殫在南，相隔太和重嶺，卻都從不平二字裡走出。一路是刀兵中立身，一路是陰溝裡存命；一邊有新法初開，一邊有舊情未斷。豪傑相逢，未必便是把酒論心；亂世訂盟，也不全靠口中義氣。須看他們各懷胸中韜略，各有身後眾人，於荒山殘驛之間，怎生把舊日一點緣分，說成今日一番關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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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此處，閒言少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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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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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衣新壓太和嶺，
娑殫遙出嶺南山。
陰溝舊餅成前夢，
殘驛同謀各倚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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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接上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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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黃師龍破阿蘭聊左衛，焚舊冊，立新法，開壇授阿修羅乘，諸谷香眾漸附，黃營兵馬亦增至三千。彼時拔野古軍兵自打耳班北上，關內巡撫王順義開城出降，反為敵前導，招撫州縣。黃師龍不肯輕動，只令左軍、右軍、宿衛整甲三日，又命黃智空散暗哨，唐鈺郎收鹽路舊人，錢萬貫走商路，先探拔野古軍兵之兵馬、糧車、旗號、降官虛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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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黃智空性子沉穩，喜怒不形於色。自領了暗哨之事，白日裡坐在左衛舊衙中翻檢丁口冊、田冊、馬冊，夜間卻把宿衛暗樁分作數路，或扮牧丁，或扮柴夫，或扮逃難饑民，沿諸谷暗暗巡看。凡新附寨落、舊土司親族、投降弓手、外來腳夫，皆有人遠遠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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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過兩日，便有暗哨來報，說阿蘭聊左衛南谷外，近來多了幾個面生人。那幾人衣裳似是山民，腳下卻不像常走山路；口中說阿蘭聊話，聲調又硬；白日混在領糧人堆裡，夜裡卻往舊馬場、東門水口、糧倉後牆三處轉悠。更有一人曾在舊土司宅後，與一名管莊舊僕低聲說話，見人來便各自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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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聽罷，只問道：「驚著他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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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哨道：「不曾。俺們只遠遠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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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點頭道：「好。莫抓，莫嚇，莫問。叫他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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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宿衛不解，道：「黃將軍，既是奸細，咋不拿來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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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笑道：「捉一條小魚，只得一條小魚；放它游回去，才曉得水底藏著多大一張網。法王要看的，不是這幾個鬼鬼祟祟的貨色，是他們背後藏著誰，是王順義，是拔野古軍兵，還是舊土司餘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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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又添兩路人盯著，一路盯人，一路盯他們見誰。若他們出谷，便放出三里，看往哪條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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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第三日黃昏，那幾個面生人行至南谷一處破石祠前，忽然停住腳步。黃昏山影斜壓，石祠半塌，荒草沒膝，只有幾隻寒鴉在枯枝上叫。為首一人回頭望了望山坡草叢，竟以楚兒言語道：「諸位黃衣兄弟，跟了我等三日，也該現身說句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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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叢中兩名暗哨心頭一凜，卻不動聲色。那人又道：「我等不敢擅闖法王營寨，也不敢試探黃衣軍法。若諸位肯轉一句話，我等便在此候命；若不肯，我等便退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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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暗哨自樹後轉出，手已按在刀柄上，問道：「你等何人，敢求見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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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道：「我等奉嶺南娑殫教主之命，特來求見黃衣阿修羅乘大德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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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哨冷冷道：「法王豈是你等說見便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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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也不惱，從懷中取出半片黑色小符，放在地上，自己退後三步，道：「煩請諸位轉呈二掌櫃的。若二掌櫃的肯代為通稟大德法王，我等便在此候命；若法王不願相見，我等即刻退去，決不敢擾黃衣山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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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哨聽他不敢直呼黃智空名諱，言語又頗恭敬，反倒更添疑心，不敢輕取。先叫一人遠遠看住，自己折枝挑起那小符，見其上刻著羊首人身之像，旁有幾行異文，知不是尋常物事，當下飛也似回左衛報知黃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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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接過小符，翻看片刻，眉頭微動，道：「二掌櫃的？他們倒是打聽得細。曉得俺管暗哨，也曉得俺管外路接頭，這不是尋常小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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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哨道：「那人言語恭敬，不似胡撞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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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笑了一聲，道：「越是恭敬，越莫輕信。先甭稟法王，將人分開蒙眼帶到外寨去。搜身，查鞋底，查髮髻，查衣縫。各置一屋，分頭盤問。口供若有半句對不上，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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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宿衛領命而去。那幾人倒也安然，除短刀、火石、碎銀、路引外，再無兵器密信。問其來歷，口供大略相合，皆稱自己不是王順義之人，也非拔野古軍兵探馬，乃娑殫教眾，奉教主之命，北來探看黃衣法王虛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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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隔著木屏聽供，聽到「娑殫教」三字，眼神一沉。待三人口供對過，並無大差，方才親去中帳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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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正在案前看關內道圖。聞報後，手指仍按在圖上，半晌不語。在場諸人見他不言，也都靜了。過了片刻，黃師龍方抬起頭，道：「娑殫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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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正是。三人口供相合，皆稱奉教主之命北來探看黃營虛實，另有要事當面稟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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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探風聲？探風聲就敢在俺地界轉三日，還敢自己尋暗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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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所以俺不敢專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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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在旁道：「大哥，這幾個不像尋常探子哩。尋常探子被盯住，早想法子脫身；這幾人倒像故意把線頭遞到咱們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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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冷笑道：「遞線頭的人，未必不是想釣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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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道：「那還說啥？先把魚鉤剁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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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先莫忙。帶一個來，離俺身前十步外站著。搜身搜兩遍，衣縫、髮髻、靴底都查。帳外弓手上弦，若他妄動，先射死再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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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遵法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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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那為首之人被蒙眼引入帳中。左右宿衛持刀而立，石鐵林橫槊在旁，楊黑虎抱臂冷看。黃智空親自解了蒙布。那人乍見黃師龍，先看其黃衣甲胄，又看在場諸將，俯身行禮，道：「小人見過黃衣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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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你要見俺，見著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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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道：「小人等乃娑殫教眾。我教主在嶺南已得山城、谷口、牧場、鹽路，聞得嶺北太和嶺中有黃衣法王興起，破寨立法，收兵聚民，焚契斷役，故命小人等北來探看。小人等入谷數日，見左衛糧倉封得嚴，軍士不敢擾民，婦孺可告八思哈，舊土司冊簿盡焚，百姓安定，故知黃衣法王不是山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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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你們教主叫你們來，就為說俺不是山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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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道：「不止。我教主有意親自北上，拜訪法王，當面議定南北相倚之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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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在場眾人皆是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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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冷笑道：「你們教主膽子不小哩。他不怕來了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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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道：「教主說，若黃衣法王貪一顆人頭，娑殫教不必與之結盟；若黃衣法王真能立法收眾，親來一見，雖冒風險，也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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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大哥，這買賣下本不小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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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著那人，道：「他幾時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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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道：「若法王允見，最快半月，最遲一月，可至嶺北邊地。會於何處，由法王定；帶幾人，由法王定；入帳幾人，亦由法王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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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半晌不語，手指在圖上一點，道：「好。俺見他。但地方由俺定。你們先留下，叫黃智空驗你們來路。若有一句假話，莫說你們教主，你們幾個也走不出太和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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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伏地道：「謹奉法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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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之後，黃智空查其來路，果與嶺南娑殫教暗線相合；又從派往嶺南的探子口中，得知嶺南確有一股娑殫教兵馬，近年據山谷、收牧戶、斷小路，聲勢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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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既允相見，便不在本寨設席。看官須知，兩家初會，最忌深入腹心；若在黃營本寨，娑殫教主未免疑懼，若入嶺南山谷，黃衣諸將亦不放心。黃師龍遂命黃智空先踏道路，擇太和嶺南北交界一處廢驛舊寨為會盟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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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廢驛本是舊年商旅歇馬之地，前臨溪谷，後倚荒坡，左右地勢開闊，藏不得大隊伏兵。驛牆半圮，井欄已斷，門前石階猶在，恰可分賓主而坐。黃師龍自帶宿衛三百，黃智空、唐鈺郎、楊黑虎、石鐵林隨行；山梁、溪口、草窩、敗牆、斷井，皆先伏了暗哨。娑殫教那邊亦只許帶十餘騎，不得披重甲，不得攜長兵。如此兩邊都留餘地，這才像是初次結盟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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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約定之日，日色方高，嶺南一路果見十餘騎緩緩而來。當中為首一人白馬輕裘，外披深色斗篷。及至寨前十餘步，便勒馬而止，將斗篷交與從者，獨自緩步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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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立於廢驛門內石階之上，抬眼看去，心中微微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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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見來人生得文質彬彬，風度翩翩，身長七尺四寸上下，鬚髮褐黃，映日微明，鼻高目深，一雙眼睛湛然如寒潭秋水。年歲與黃師龍相仿佛，面上不見凶戾，反有讀書人清雅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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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也正看黃師龍。見他披黃衣、罩甲胄，按槍立階，長頭頸，高準龍顏，右目微碧，左目半遮，腳步竟也略略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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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相望片刻，各自心中都覺似曾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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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在旁低聲道：「大哥，這人你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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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未答，只把手微微一抬，令左右不可鬆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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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褐黃鬚髮之人先開口道：「久聞黃衣法王之名，今日得見，果然非尋常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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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出口，眾人皆是一怔。只因他說的不是嶺北楚兒言語，也非商路胡漢雜音，乃是正宗桃花石語，中原官話嵩洛讀書音，字字清圓，聲聲雅正，便如舊都書院中一位儒生展卷誦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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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聽得眉頭一挑。楊黑虎更是咧嘴，道：「這黃鬚相公說話，咋比大寧那些酸秀才還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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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為首之人微微一笑，並不著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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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著他，道：「你這桃花石話，說得比俺們都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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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為首之人道：「山中所學，叫法王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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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尚未答，那人又看著他，忽問道：「法王左目，可是與右目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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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眼神一冷，道：「你咋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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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手已按刀。黃智空也向前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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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為首之人忙擺手笑道：「諸位且慢。若是在下記差了，便只當在下妄言。」又道：「當年條支城裡，有幾個少年藏在陰溝污水旁，餓得臉色發青。在下曾給他們帶過吃食。其中有一個，髮帶遮著半邊眼，旁人只當他傷了眼，在下卻曾瞥見他雙目異色。那人，莫非便是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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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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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溝、污水、腐臭、甲葉聲、冷餅、乾肉，那些多年舊事一霎時湧上心頭。他盯著眼前這褐黃鬚髮之人，忽然大笑道：「唷呵！俺道是誰，這不是路迦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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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為首之人也笑了，拱手道：「多年不見，僧訶那迦竟成了黃衣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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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笑道：「你小子也不差哩！當年陰溝裡偷摸送餅，如今倒做了娑殫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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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昔日一餅，是故人情；今日盟約，卻是兩家大事。若只憑當年一點舊情，便要黃衣法王信我，那是在下太不知輕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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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收了笑，點頭道：「這話像你。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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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下分賓主而坐，外頭宿衛與娑殫教從者仍各自戒備。黃師龍看著路迦，道：「俺只記得條支陰溝裡那個偷摸送餅的小黃鬚，倒不曉得你本就是娑殫教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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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那時我雖年少，名分上已是少主。只是亂世之中，少主也會餓死，教主也會授首，名分二字，救不得性命。家父原掌娑殫教一脈，後來死於嶺南教爭與亂軍之間，我才承了教主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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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世襲教主，卻藏在陰溝裡送餅。你這少主，也不容易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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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笑道：「唐將軍說得是。人若想活，總得先放下幾分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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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問道：「你這一口正宗桃花石話，又是哪裡學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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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逍遙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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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尚未細問，忽聽廢驛外馬蹄急響。宿衛在外喝問，隨即有人報道：「神惠上師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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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微微皺眉，道：「和尚不是在左衛看文冊麼？咋這時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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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便見神惠匆匆入內。他一路趕得急，僧袍外罩黃衣，肩上尚有山塵，手中念珠也未收起。原來他聽得暗哨回報，說娑殫教主親至，又言其人褐黃鬚髮，湛然雙睛，操一口嵩洛讀書音，心中忽有所感，遂不待傳召，急急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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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入堂後，先向黃師龍合掌一禮，方才轉眼看向路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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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這一眼，他整個人便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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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原本正坐案旁，見神惠進來，也抬眼望去。二人目光一碰，竟都靜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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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神惠手中念珠忽然停住，臉上素來那點淡淡笑意忽散忽起，竟似悲似喜，道：「果然是你，師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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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諸人皆是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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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也起身，向神惠深深一揖，笑道：「師兄多年不見，仍是這副半僧半鬼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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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大笑一聲，上前兩步，又忽然停住，只合掌道：「褐黃鬚髮，湛然雙睛，嵩洛讀書音，又是娑殫教主。貧僧路上便疑是你，只怕天下沒有第二個這般古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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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在下也只當師兄早被哪座寺裡的老和尚打死，或被哪個官府砍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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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彼此彼此，能活到今日，都是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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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著二人，眼神漸漸古怪，道：「逍遙山莊這名兒，俺不是初聞。當年條支陰溝裡，路迦曾說過；王大哥在日，也曉得和尚根腳。只是俺今日倒有些好奇：那山莊裡，像你們這等人物，究竟還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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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合掌道：「法王若問尋常讀書人，自然不少；若問真能攪動天下者，當年最為諸先生稱道的，不過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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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瞪眼道：「啥？這黃鬚娑殫教主，也是你和尚師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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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不是佛門師弟，是山莊師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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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一拍大腿，笑道：「好哇，和尚還不是頭一個！那頭一個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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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接過話，道：「大師兄神佑，拂菻名牙古卜，乃拂菻人。其人稟性端方，心如白璧，雖生於西土，卻兼通古耶槃那諸家之學，又旁涉桃花石儒家、兵家與天竺古傳典籍。讀書不為詭辯，學兵不為逞兇；胸中有韜略，馬上有弓刀，臨陣能決勝，居常能守義。山莊中人或恃才，或逞智，惟大師兄忠勇正直，道德清白，如亂世塵沙中一羽異鳥，故號奇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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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奇鳳。聽著不像吃人世道裡能活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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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正因亂世難容清白，故稱奇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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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看神惠，道：「那你這毒虎，自己說，還是叫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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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微微一笑，道：「貧僧自誇，不合僧家體面。師弟替我說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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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二師兄神惠，嶺北高車人。貌似破戒僧，言笑不羈，心中卻深藏萬卷，胸內能轉千軍。古今典籍、中外諸法、兵機人情，皆能剖入骨髓；尤善因勢設局，借力成事，能於紛亂處理出脈絡，於死局中覓出生門。若奇鳳貴在清正高翔，毒虎便貴在伏草不動，動則中人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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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哈哈大笑，道：「俺就說嘛！和尚笑起來慈眉善目，肚裡全是毒水，毒虎二字，貼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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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三將軍這話，像罵人，又像稱讚。貧僧姑且當作稱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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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問道：「三弟子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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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臉上笑意淡了些，道：「三師弟必剌斤，突厥蠻部亦難氏，漢名李賢。此人不喜高談，也不愛鬥勝，平日沉默寡言，似不出眾；然一遇錢糧、戶籍、官制、兵額、道路、倉儲、人事，便能一眼看穿利害。旁人見一軍一城，他見的是丁口、稅糧，吏胥、府庫，賞罰、名冊，道路與人心。其才不在陣前呼喝，而在立國建制、轉運錢糧、整飭百官，使亂兵成軍，使荒地成府。後來行蹤飄忽，至今不知所往，故號鬼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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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聽到此處，笑容收了些，道：「這種人最厲害。刀槍在明處，賬冊在人手裡；人丁、糧草、名籍若被他理順，一座破寨也能養成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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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輕聲道：「不知去向的鬼星，倒比在眼前的毒虎還叫人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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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看了他一眼，道：「黃將軍這話頗有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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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笑道：「俺可沒拜你山莊的門，莫亂認師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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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轉向路迦，道：「剩下那個隱龍，便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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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微微欠身，道：「忝居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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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哼道：「你這話說得謙虛，臉上可一點不謙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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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笑道：「若一味謙退，便近於矯飾；若一味自誇，又恐惹三將軍厭煩。在下只好折中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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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少賣乖。說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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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在下世代為娑殫教主之家。少時隱去本來身份，入逍遙山莊學文武諸藝。諸先生謬許，說我才學智謀略冠同門；耶槃那、剌惕那、阿兒馬尼、谷兒只、鐵勒通語、桃花石語、波斯語、梵語諸文，皆可讀寫。兵法韜略、經籍文書、教義國法，也略能議論。若上陣，弓馬騎射不敢說精絕，總不至辱沒山莊名聲；至於劍法，算是我最順手的一門。少年時藏身份，藏心思，也藏本事，故號隱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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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笑道：「三弟，聽見沒？這叫讀書人的買賣話。嘴上說略能議論，心裡怕是早把價開到天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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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道：「俺就聽出來一件事，這黃鬚相公不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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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著路迦，又看神惠，半晌道：「奇鳳、毒虎、鬼星、隱龍。好一座逍遙山莊，教出來的不是人，是一窩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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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僧訶那迦，這話若叫山莊先生聽見，或許不怒，反會覺得很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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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先生們原也常說，讀書若只讀出幾個好人，未免太浪費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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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愣了一下，道：「這話俺聽不懂，但聽著不像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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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笑了一聲，道：「聽不懂就對了。逍遙山莊這幫人，怕就是靠叫人聽不懂起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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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搖頭道：「僧訶那迦，你錯了。叫人聽不懂，只能騙一時；叫人聽懂了還願意跟你走，才是真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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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收了笑，道：「這句倒像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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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忽然收了笑，看著路迦道：「師弟，貧僧倒有一事不明。你們娑殫教舊日潛身縮首，東躲西藏，見不得日頭，怎麼今日倒打出旗號，割據一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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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聽了，並不著惱，只將案上一盞茶輕輕一轉，道：「師兄問得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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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俺也想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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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說來也不奇。地底下藏不住命，便只好到山上立寨；暗壇護不得眾，便只好把暗壇改作營寨。人若被火逼到牆角，便會知道牆外頭也未必更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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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輕描淡寫，似是幾句閒話。然其間曲折，卻不是這幾句可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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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路迦承了娑殫教主之位後，初時並無割據嶺南之心。他麾下教眾，多是阿兒馬尼人、耶槃那人、谷兒只人，素來潛身密壇，暗傳教法，最怕見光。路迦那時所想，也不過是帶著這些人入深山，尋一處外人少至的谷地，關門誦經，暗中奉娑殫，能躲一日是一日。拂菻也罷，拔野古軍兵也罷，誰做皇帝，於他本無甚相干；反正不論哪家坐天下，見了娑殫教徒，多半少不得火刑架與刀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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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一日過山道，正撞見一隊拔野古軍兵抄掠阿兒馬尼村落。那隊軍兵見路迦等人，也不問順逆，不問來路，拔刀便殺。路迦本不欲管，至此卻也躲不得，只得拔劍迎上。其人雖貌似文雅，劍法卻狠，當場殺了六七人，餘者見勢不妙，轉身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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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中百姓死裡逃生，便跪了一地，哭求他留下護村。路迦初時只覺荒唐，當眾道：「汝等死生，與我何干？拂菻與拔野古軍兵，今日此主，明日彼主，皆非吾事。吾乃奉娑殫者，潛身暗處，行詭譎之謀，非汝等聖徒，亦非汝等牧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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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那些村民聽了，反倒哭得更甚。有老者伏地道：「君若惡魔，願惡魔庇我等。苟能卻拔野古軍兵，我等雖獻魂於惡魔，亦所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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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聞言，反倒一怔，便故作森然道：「汝等可知求惡魔庇護，非空口言也。既獻魂於惡魔，則生前身心受制，死後永墮地獄，不得超生。烈火焚骨，毒蛇噬心，鐵鉤穿舌，寒冰裂膚，日日受苦，歲歲無休。此等事，汝等亦甘之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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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想以此嚇散眾人，叫這些村民知難而退。誰知那老者伏在地上，顫聲道：「死後地獄，乃死後事也；拔野古軍兵馬刀，乃今日事也。今日不活，何論死後？願惡魔先救我等今日之命，來日下地獄，亦是來日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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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村民聞言，皆伏地哭拜，口稱願獻魂於惡魔。又有幾家人竟欲把女兒獻給他，說是作惡魔新婦。路迦聽得大驚，忙喝道：「止！止！逃卒未遠，頃刻必引大隊復至。此時豈言溫柔鄉事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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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心中已明白：若只帶教眾藏入深山，周圍村寨一空，糧從何來，路由誰報，傷者誰藏，山口誰守？拔野古軍兵屠刀之下，脫了眾人而求自保，死得更快。於是先留三日，教村民堵路、藏糧、挖陷坑、設夜哨，又命教中信徒與村中壯丁混編。三日之後，三日又三日，一村牽一村，一谷連一谷，娑殫教暗壇漸成寨柵，護教丁漸成守兵，避世信徒也被迫握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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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路迦心裡明白得很。他收山民，原為自保；護村寨，亦為藏身。村民於他，起初不過是牆；寨柵於他，起初不過是皮；山谷百姓，便是他與教眾披在外頭的一重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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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後來，事情漸漸不由他一人心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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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阿兒馬尼少年並非娑殫教徒，只因路迦救過其村，便在山路伏擊時替他擋了一箭。箭穿胸背，那少年臨死時，只抓著他的衣角，斷續道：「教主速去……勿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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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一回，路迦藏身山梁亂石之後，遠遠望見拔野古軍兵拿住一名谷兒只牧人，逼問自己藏身之處。那牧人連娑殫之名也念不準，卻被剝皮酷刑折磨，從日中熬到天黑，一字不吐。路迦伏在石後，手按劍柄，指節幾乎發白，卻知身邊不過三五人，若一動，不但救不得人，反要把藏身之處也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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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兵問曰：「魔酋路迦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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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人血肉狼藉，猶笑曰：「吾不知路迦，亦不知惡魔。吾但知山中無路與汝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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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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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在遠處看著，直到敵兵散去，仍伏在石後不動。那時山風甚冷，他卻覺胸中似有一團火，燒得他喉頭發緊。此人不是娑殫教徒，甚至連娑殫之名也念不正；可他為了路迦，一字不吐，受死如歸。自此以後，路迦再說「與我何干」四字時，便總覺這四字不如從前好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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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又有婦人藏教中傷卒，孩童夜裡傳信，老者燒自家糧倉不使敵兵得食。這些人中，許多連娑殫教徒都不是。路迦看著一人又一人為他流血赴死，聽著一聲又一聲喚他教主，心中滋味，已非當初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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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些話，他絕不肯輕易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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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眾人只見路迦飲了一口茶，仍舊笑道：「總之，諸位若要說我救人，那是諸位自己的說法。在下可是娑殫教主，按世人之論，本就是極邪惡的人。許多事我只是樂意去做。千金難買我樂意。至於旁人說善說惡，那是旁人的事，與我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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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看著他，手中念珠緩緩轉了兩轉，淡淡道：「師弟，你若真能與他們全不相干，今日便不會坐在此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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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抬眼笑道：「哦？願聞師兄高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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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替你死的人太多。你欠下的命，也太多。嘴上雖還說『與我何干』，腳下卻早走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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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手中茶盞微微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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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面一時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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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坐在上首，只拿手指輕輕敲了敲案角，仍舊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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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沉默片刻，垂眼看著盞中殘茶，半晌方道：「師兄這張嘴，也還是這般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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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合掌笑道：「若不毒，怎配做毒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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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聽罷，似笑非笑，卻不再分辯。只過了一會兒，方抬手揉了揉眼角，淡淡道：「此地風沙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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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將茶盞放下，復又看向黃師龍，道：「僧訶那迦，在下今日親來，正為與黃衣南北相倚，互為援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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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抬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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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娑殫教在嶺南，黃衣在嶺北，中間隔著太和嶺。拔野古軍兵先據嶺南，又自打耳班北入關內；王順義既降，關內州縣多半成了他們北逼太和嶺的爪牙。你我兩家，若各守孤勢，便易被其分頭吞了；若南北相倚，太和嶺山路、谷道、暗徑，皆可化為援路。一方有難，另一方翻山越嶺而援，便各多一重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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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這話中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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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嶺南有變，我報你；嶺北有變，你報我。小股敵軍，可相為牽掣；山寨谷口，可相為接應；逃民、傷卒、信使、商旅，可相為收容。若有急難，精兵可翻山，暗哨可先行，嚮導可引路。如此，娑殫教不孤，黃衣亦不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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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手指在圖上一點，道：「太和嶺不是隔斷，是屏障。你我隔山相望，翻嶺相援，這盟俺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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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道：「就是打不翻大狼，也能叫狼下口時崩它幾顆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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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盟約既定，信物、暗語、山路與接應之處，便由俺們另行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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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看了神惠一眼，道：「師兄仍是毒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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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淡淡道：「師弟也仍是隱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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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那就定下。你我兩家，隔山相望，翻嶺相援，先破孤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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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正合在下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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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下說到此處，舊情已明，來意也明。黃師龍命宿衛取過黃營軍旗一面，展於案左；路迦亦命從者取一面小幟，展於案右。那小幟黑底之上，繡著一枚倒五芒之形，五角下垂，線紋森然，望之便有異教邪壇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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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了一眼，道：「這便是你娑殫教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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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正是。倒五芒者，乃娑殫信物。吾教舊日潛於暗壇，只刻於符牌、石龕、密卷之上，不敢見天日。如今既立寨聚眾，便將此記繡上旗幟，使教眾遠望即知所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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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在旁道：「阿羅訶教徒見了，只怕又要說妖星倒懸、惡魔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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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笑道：「他們原就這般說。既然罵我等為惡魔，索性叫他們看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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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點頭道：「好。俺這邊是黃營軍旗，你那邊是娑殫印記。今日兩旗擺在一案，便算南北有了憑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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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遂取筆，黃智空鋪紙，當場寫下盟約大意：嶺北黃營、嶺南娑殫，隔山相望，翻嶺相援；一方有急，另一方不得坐視；信使、傷卒、逃民、商旅，皆可依暗語入境求援；若有背盟害友者，天地鬼神共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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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罷，道：「話不必寫得花哨，能辦事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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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笑道：「法王此言甚是。盟書若只好看，便與拂菻聖諭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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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聽得大笑，道：「這話俺愛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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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兩家各押暗記，各收一紙。黃智空另與娑殫教使者定信物、暗語、山路、谷口，又分開數條傳信路數。一處敗露，別處仍可通行。這才把南北相援之約，落到實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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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約既定，眾人心中都覺此行不虛。只是黃師龍看著案上地圖，手指輕輕敲了幾下，忽然又抬眼看向路迦，道：「路迦，俺還有一事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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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僧訶那迦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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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拂菻軍馬，俺是見過的。那些人雖然背信棄義，心腸薄得很，可若說戰陣本事，倒不是紙糊的。甲厚，陣整，弓弩、步騎、攻城器械，也都有章法。俺當年也曾隨他們打過仗，曉得他們不至於一見拔野古軍兵便撒腿跑。嶺南咋就爛成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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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在場眾人皆看向路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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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原本含笑，聞言卻將笑意慢慢收了，只低頭看著案上茶盞，久久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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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手中念珠也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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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驛外山風掠過，黃營軍旗與倒五芒小幟一齊獵獵作響。過了片刻，路迦才抬起頭來，道：「僧訶那迦，你見過的拂菻軍馬，確非弱旅。嶺南今日之敗，也不是敗在嶺南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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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敗在甚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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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道：「密思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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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三字一出，場面忽然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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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眉頭微動。唐鈺郎、楊黑虎不知其詳，只覺路迦語氣忽沉；神惠手中念珠卻停了一停，似也曉得這三字分量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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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迦將茶盞輕輕放下，道：「此事牽連甚廣，說來話長。若要曉得嶺南如何空虛，拔野古軍兵如何立住陣腳，須從密思兒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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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著路迦，沒有立時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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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驛之外，山風捲旗，黃營軍旗與倒五芒小幟一東一西，獵獵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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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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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衣初會娑殫客，
陰溝舊友話山河。
欲知拂菻因何敗，
密思兒中血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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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密思兒一線如何耗盡拂菻軍馬，拔野古軍兵又何以乘勢入嶺南，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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