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回 破左衛千眾同歸法 失茶貨萬貫拜黃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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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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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衛晨開黃霧低，
舊鞭燒盡馬聲嘶。
商人避債投新法，
一冊通關萬路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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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接上回。話說黃師龍得石鐵林入營，宿衛增至七百，又立四盟八斬八賞，黃營軍法愈嚴，人心愈定。未過旬日，黃師龍便點左軍、右軍、宿衛諸百戶，遣唐鈺郎先斷東道，楊黑虎夜奪馬場，元得勝扼住南谷車路，自家親率宿衛精兵，徑取阿蘭聊左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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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阿蘭聊左衛，正是太和嶺北麓要害，控谷口，扼水草，通馬道，舊日歸土司與官府共轄。衛中寨牆三重，馬棚七處，倉廩十餘座，又有土司家丁、官府弓手、護寨牧兵共八百餘人。只是黃營既平諸谷，阿蘭聊左衛中佃戶、牧丁、逃奴、苦役之人，早已暗暗通了聲氣，只盼黃衣旗一夜入寨，燒了舊鞭舊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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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時分，山風甚緊。唐鈺郎使暗哨先入東門，放火燒了草料棚；楊黑虎自西北坡下撞入馬場，砍斷馬樁，奪馬二百餘匹；元得勝早以車營扼住南谷，潰兵與求援之人皆不得出；石鐵林披重甲、執長槊，領宿衛二百人隨後殺進。那石鐵林身軀如塔，馬上橫槊，夜色中只見一團黑影壓來，寨中守兵尚未列陣，已被他一槊挑翻隊頭。黃智空則領宿衛封住牢屋與倉門，不許趁火之徒擅取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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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親至中門，見寨門半啟，便按刀道：「進去。」又道：「先封倉，先救牢；降者免死，逃者莫貪追。休得失了行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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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宿衛齊聲應諾，魚貫而入。天將明時，阿蘭聊左衛三重寨門皆下，舊土司頭人被縛於校場斬首，官府弓手多半棄械而降。黃師龍命元得勝封倉入冊，命黃智空點驗馬匹甲械，又命八思哈開牢放人，將舊役簿、租簿、債契、馬役冊、女戶供役冊盡數搬至校場。那些阿蘭聊佃戶、牧丁、老弱婦孺，見舊冊堆如小丘，都遠遠站著，不敢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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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披甲罩黃衣，立於火前，顧眾道：「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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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一落，舊冊齊燃。風捲火星，紙灰亂飛。有人先低聲哭起，隨即哭聲連成一片。又有幾個阿蘭聊牧丁伏地叩頭，口中說著本族言語，旁人譯來，都是願入黃衣新冊，求黃營留兵駐守，不使舊主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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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聽罷，便命人於衛城外舊校場築土為壇，立黃衣旗，設黑劍小印與阿逸多佛香案。左軍、右軍、宿衛、守兵各依百戶列於四方；新降官兵、土司兵、阿蘭聊諸戶、徹辰獵戶、高車壯士、韃靼牧丁，也都扶老攜幼而來。遠近山寨聞黃衣法王破阿蘭聊左衛，又開壇授法，皆遣人下山觀看。未到午時，壇下已黑壓壓坐滿，聽法者不下數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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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數千人中，言語不一。楚兒人、高車人、韃靼人，多能聽楚兒言語；阿蘭聊男子因出外放牧、納稅、服役、趕市，又常與土司官府往來，也多能聽幾句楚兒話、白韃靼話。至於阿蘭聊婦孺，情形便大不相同。諸谷素重內外之別，婦人少女多守家門，少與外人交接。且有些男子反以妻女不懂外頭言語為安，只道婦人一旦聽懂楚兒話、韃靼話，便易通外人話頭，曉得外間情事，日後難受拘管。故壇下許多老婦、少婦、女孩兒，聽黃師龍說楚兒話時，竟一句也不明白，只看眾人神色，跟著低頭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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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煙既起，神惠先宣四皈依與香規軍法。宣畢，黃師龍登壇，環視眾人，先以楚兒言語道：「今日來聽法的，有楚兒人、韃靼人、高車人、阿蘭聊人、徹辰人，也有舊日土司部下、官軍降卒、牧丁佃戶。」又道：「俺黃衣旗下，只看一件：守得住香規，服得下軍法，肯與眾人同受患難，便可入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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壇下一片寂然。有聽得懂者，皆低頭思索；聽不懂者，只覺壇上黃衣法王聲音沉穩，刀槍森列，心中又畏又疑。黃師龍見眾人神色不齊，便不作長篇空談，只道：「有問的，便問。聽不懂的，叫通譯傳話。」又道：「今日俺開壇，心中有疑，儘管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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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幾，一名高車老兵起身，以高車語問舊日官軍降卒入黃衣後，是否一概算作賊人。旁邊八思哈正要轉譯，黃師龍擺手止住，竟以高車語答其大意：披過官甲者未必有罪；曾經殺民、淫婦、賣同伴、引官軍害寨，罪便難赦；若只是被官府點來吃糧，如今肯守黃衣法，可為兵，也可為民。那老兵聽罷，神色一震，伏地稱阿逸多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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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一名韃靼牧丁起身，以白韃靼語問入黃衣冊後，舊日部族名號是否盡廢。黃師龍便以白韃靼語答之，說祖宗名號仍是本家祖宗，自可留存；入了黃衣，只多受一重香規軍法。族類雖分，法門可同；守法者便是兄弟，害眾者便是仇敵。那牧丁聽了，叩首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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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阿蘭聊男子夾著楚兒言語、白韃靼語，問舊土司逃後，田地馬場如何分，日後是否還要服馬役、柴草役。黃師龍取其聽得懂者答其大意：舊土司役今日盡廢；田地、牧場按丁口、牛馬、舊耕舊牧入冊；日後納糧供軍，依黃衣新冊行事，舊日土司鞭索自此作罷。其人聽了，忙以阿蘭聊本語傳告身後眾人，阿蘭聊牧丁、佃戶遂有伏地哭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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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餘問舊債者，便告以焚舊契、立新冊；問土司餘黨者，便告以留兵駐守、通敵者斬；問願耕願戰者，便告以肯耕者為民，肯戰者為兵。凡大義相同者，皆令八思哈與通譯分頭傳說，不復細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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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有一名阿蘭聊婦人抱著孩子，被旁人推至壇前。她不懂楚兒言語，也不懂白韃靼語，只以本族言語哭訴。壇下許多男子見婦人當眾發問，皆皺眉低語，似覺不合舊俗。通譯轉告，原來是問若黃衣軍士入村欺辱婦女，該向誰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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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聽罷，面色一沉，先以楚兒言語明告眾軍，又以白韃靼語告諸降人，末了命通譯傳作阿蘭聊語：可告八思哈，可告宿衛，也可直告法王；犯禁者，一律處斬。那婦人聽明白後，先是一呆，隨即抱子伏地大哭。壇下許多婦孺經通譯分頭傳說，也都低聲哭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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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乃取香灰一撮，灑於壇前，又道：「今日願受法者，皆按寨按戶登名。」又道：「從今日起，舊役廢了，舊鞭斷了，舊契燒了；黃衣新冊也須照守。分了田，便要耕；領了糧，便要納；拿了刀，便要聽令；受了法，便要守戒。只圖分田而不肯守法者，莫入俺黃衣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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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語由八思哈、通譯層層傳下。懂者先拜，不懂者聽譯後亦拜。於是壇下如風吹草偃，黑壓壓伏倒一片。有人喊道：「願受法！」又有人喊道：「願守香規！」復有人以阿蘭聊本語喊將起來，末了千百口皆歸一句阿逸多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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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思哈與書手往來其間，按寨登名，按戶畫押。會寫字者自署其名，不會寫者按手印；懂楚兒言語者當場聽冊，不懂者由通譯轉說。阿蘭聊婦孺雖多不能言外頭話，亦被逐戶登明，某人之妻、某人之女、某人之母，俱各列冊，不許土司、管莊、軍士再行驅使欺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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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在旁看了，低聲對神惠道：「此番登冊，婦孺也要另記。若只記男人，日後又有人拿她們頂數，縱使燒了舊鞭，舊弊也未必盡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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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正該如此。婦孺若不入冊，此法便有一半行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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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點頭，便命書手另開婦孺丁口冊，與田冊、糧冊、軍冊相照。此事一起，阿蘭聊諸谷舊俗又被削去一層。許多男子心中雖有不快，卻見黃智空已命書手依冊登記，神惠又當眾說明法度，終究無人再出言爭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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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既伏地願受法，黃師龍便命壇前設黃水、香灰、黑劍小印，又令各百戶、各寨、各族推舉能服眾者。敢戰老卒、識字頭人、護民牧長，以及願棄土司舊役、改奉黃衣香規之人，皆可推舉。八思哈逐一問明來歷，黃智空對冊記名，神惠在旁審其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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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所推之人，有楚兒舊卒、高車壯士、韃靼牧丁、徹辰獵戶，又有阿蘭聊本地頭人、老牧人、識字腳夫。黃師龍只查三事：曾否害民，能否服眾，願否守法。血債難清者，暫且留下審查；只圖名分者，也不授法；能約束本族本寨，又願入阿修羅乘法脈者，便列於壇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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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披甲立於壇上，先顧眾人道：「今日受俺香灰黃水，便替黃衣法看一寨一族。莫把這名分當作土司印信，也莫拿佛號作吃人的碗。香規在前，軍法在後，誰借法害眾，俺先拿誰問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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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聽了，皆伏地不敢仰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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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乃親以香灰點額，以黃水灑頂，一口氣灌頂五十餘人，皆為灌頂上師。諸新上師伏地受命，各以本族言語、楚兒言語、白韃靼語稱阿逸多佛，聲音雜然，如山谷眾泉歸一。壇下百姓見本寨本族中亦有人受法，心中方知阿修羅乘已入諸谷、諸寨、諸族，再非只屬黃營軍士的外來法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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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命神惠訓示諸新上師。神惠合掌立於壇側，宣諭道：「諸位今日受灌，身上已有黃衣法脈，肩上也多了一寨一族的性命。香規須講明，軍法須傳到，冤情須記下，孤弱須照看，文字須教，奸細須報，本寨本族也要約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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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此處，神惠目光一沉，又道：「私設小法，藉名斂財，護短欺弱，皆有罪責；若再欺婦孺、賣同伴、引外賊、壞黃衣冊，罪便更重。守法有功，自有升賞；壞法害眾，縱然灌過頂，也照香規戒律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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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新上師皆叩首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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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日暮時，阿蘭聊左衛受法者數千，願從軍者五百餘人，願為守兵者千餘，餘者皆編民入冊。黃師龍命左軍留一百戶駐東門，右軍留一百戶守馬場，又令元得勝修車柵、封糧倉，黃智空遣暗哨入諸谷探聽舊土司餘黨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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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蘭聊左衛自此盡歸黃營，其民心也漸漸歸向阿修羅乘。諸谷傳言，都說黃衣法王開壇之日，有問必答，或用楚兒言語，或用白韃靼語，或用高車語；遇阿蘭聊婦孺聽不明，便令八思哈與通譯分頭傳解。眾人於是愈發覺得，這黃衣法門與官府告示、土司空言大不相同，所說之事皆落在田土、妻女、糧袋、性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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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此一役，黃營正軍增至三千，守兵又添千餘，入冊香眾更不止此數。太和嶺北麓諸谷，漸漸皆聞阿逸多佛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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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黃師龍方整阿蘭聊左衛，忽有宿衛入報，說衛城外來了一個韃靼商人，帶著三四個夥計，牽兩匹瘦馬，求見法王。其人漢名錢萬貫，胡名土蠻亦卜，乃關內道可薩舊族韃靼人，奉朮忽教，亦喚一賜樂業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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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聞其名，問道：「錢萬貫？有多少萬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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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衛道：「看他衣裳破敗，馬也瘦得露骨，怕是半貫也難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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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在旁笑道：「這名兒起得闊，人倒窮得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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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帶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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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幾，那人被引入帳中。只見他身量不高，鬍鬚修得整齊，衣裳本是好料，卻已磨得起毛，腰間空掛一隻舊錢袋，靴上滿是泥。其人一進帳，先按韃靼舊禮伏拜，又以楚兒言語道：「小人錢萬貫，胡名土蠻亦卜，願投法王帳下，求一條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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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他一眼，道：「你叫萬貫，咋窮成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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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萬貫苦笑道：「回法王，萬貫是俺爹給俺起的名。」又道：「俺若真有萬貫，也不到山裏來吃風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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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聽了，皆微微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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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萬貫又道：「小人本販珠寶、茶葉，往來桃花石、關內道、太和嶺諸谷。前番剛從桃花石西川運來一車好茶，本想趁春市賣個好價。」說罷嘆道：「誰知路上遇了民變，車被奪，馬被搶，茶葉一包也沒剩。上頭債主催得緊，底下腳夫要工錢，俺若回去，債主剝皮，官府拿人抵債，總歸不得活。聞法王開黃衣新冊，只看守不守法，不分族類，故來投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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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問其通何言語。錢萬貫忙道，他本是可薩舊族，自家舊語乃白韃靼語；又因行商多年，往來草原、關內、山谷、市鎮，黑韃靼語也說得極熟，且比尋常軍中韃靼人更為流利。楚兒言語、高車言語皆能應答；又因販珠寶茶葉，常與故波斯、耶槃那、粟特諸商往來，故波斯語、耶槃那語、粟特語也粗通。至於桃花石語西川官話，更是常用，蓋其茶貨多自成都一帶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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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聽了，笑道：「你這張嘴，比俺鹽路馬隊還走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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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卻不笑，只看了黃師龍一眼，道：「法王，此人若沒說謊，倒真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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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問道：「你是可薩舊族，白韃靼語自然會。」又道：「黑韃靼語也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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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萬貫道：「做買賣離不得黑韃靼語。」又陪笑道：「若只論黑韃靼語口舌，小人斗膽說一句，怕比法王還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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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哈哈笑道：「你這廝膽不小，剛入帳就敢比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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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萬貫連忙伏地道：「小人只敢比嘴，哪敢比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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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也不惱，反而笑了一聲，道：「會說話是本事，會閉嘴才是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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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在旁問道：「你奉一賜樂業教，也肯入阿修羅乘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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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萬貫伏地道：「小人祖上奉朮忽教，亦喚一賜樂業教，此是祖宗舊法，不敢欺瞞。」又道：「小人此番來投，躲債求飯之外，另有一樁緣故。法王所立阿修羅乘五部大論，小人曾得抄本，讀了不止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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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帳中諸人皆看他。楊黑虎皺眉道：「你這債萬貫，還讀得懂五部大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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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萬貫忙道：「三將軍莫笑。小人做買賣，賬本、契券、路引、書信，日日都要看。若不識字，早被人坑死在商路上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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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目光微動，問道：「你讀出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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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萬貫道：「小人不敢說懂透，只服法王一事。」又道：「此教使夫妻、軍士、商人、農戶皆可在家修法，法門不必盡困在廟中，也不落在少數和尚、貴人手裏。亂世之中，還須有刀兵護持，方能使經論不成紙上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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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又問道：「還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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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萬貫道：「一賜樂業教教俺記祖宗之約，阿修羅乘教俺曉得亂世之法。」又道：「祖教小人不敢棄，黃衣香規小人也願奉。若法王容俺兼奉，小人願在黃衣旗下守冊、守令、守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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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他片刻，道：「你讀俺五部大論，究竟服其中義理，還是看中俺能護你躲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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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萬貫叩頭道：「兩樣都有。」又道：「債主逼命，是小人今日來投之因；認法王教義，是小人願受灌頂之因。若只求藏身，小人可入山寨、投土司、遠走耶槃那，何必到黃衣法堂前把底細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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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低聲道：「此人滑，卻滑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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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滑人不可怕，只怕滑而無法。」又道：「錢萬貫，你既讀過五部大論，又願受阿修羅乘香規，俺可容你兼奉祖教。但入黃營之後，賬冊要清，口舌要嚴，商路要實。若借祖教另結私黨，或借黃衣躲債騙人，俺也不因你會八樣言語而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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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萬貫伏地道：「小人明白。」又道：「祖教仍是祖宗舊法；入了黃衣旗下，小人便守黃衣冊、黃衣令、黃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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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聽罷，見錢萬貫雖言語圓滑，胸中卻有些根底；又念黃營如今兵民日眾，開倉分田容易，通商聚財甚難，若無懂賬冊、識商路、通諸語之人，日後鹽鐵、茶馬、藥材、珠寶、軍器皆要受制於外人。遂命取黃水、香灰、黑劍小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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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萬貫一見，忙伏地道：「法王，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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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你既讀過五部大論，又願奉阿修羅乘香規，俺今日親為你灌頂。」又道：「你祖教仍可奉，但在黃衣旗下，須守黃衣法。能以商路濟軍，以賬冊明財，以口舌通諸族，便算護法；若以商賈奸滑欺眾，便是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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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萬貫叩頭道：「小人願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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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以香灰點其額，以黃水灑其頂，道：「土蠻亦卜，自今日起，入阿修羅乘，受上師灌頂。」又道：「你雖不掌刀槊，卻可掌商路；雖不領百戶，卻能通百市。茶馬、珠寶、鹽鐵、藥材、布帛、金銀、債簿契書、商隊行戶、牙人客店，先由你造冊經理。吾今命你暫署黃營商路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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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中諸人聽了，皆微微一驚。楊黑虎道：「這債萬貫一下成總管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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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能把債算明白的人，也能把錢算明白。」又道：「黃營刀槍有人管，糧馬有人管，商路也該有人管。日後俺們除了取糧，還要買鹽鐵、換藥材、通茶馬、收市鎮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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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此人歸俺帳下先察一月。賬冊、商路、債主、舊夥計，一一驗明。凡商路消息，皆與暗哨互驗，不許單聽一家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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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萬貫伏地道：「小人願把舊商路、舊債冊、茶馬行戶、珠寶牙人、桃花石西川茶商、故波斯與耶槃那商隊往來，都錄成冊，呈與法王、菩提舜若審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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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商路亦是法路。若能以貨通人，以賬明利，使黃衣法不困於山寨，此亦護法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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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點頭，又對錢萬貫道：「你記住，黃營商路禁賣人口，禁藏官軍細作，禁吞水腳，也禁借黃衣名頭欺壓小商。賺錢自可，壞法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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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萬貫再拜道：「小人明白。」又道：「從今日起，俺這條命、這張嘴、這本賬冊，都歸黃衣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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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錢萬貫受灌為上師，又任商路總管。黃營中人起初多笑他是「債萬貫」，未幾便知其用處。何處能買鹽鐵，何處可換藥材，哪一路可通桃花石茶貨，哪家珠寶牙人暗通官府，哪個商隊可以借用，哪筆債可以追討，哪筆債宜當暫緩，錢萬貫皆能說得頭頭是道。黃營至此，刀槍馬隊、山民守兵、宿衛暗哨之外，又添一條通向市鎮、商路、茶馬、金銀的活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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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胡德材夫妻既死，萬餘部眾雖被官軍擊散，關內道仍未安定。舊部四散，有的投山，有的入草澤，有的改投別路，有的自立小寨。三五百聚成一股，百十人合成一夥，間或又有三五十騎出沒驛道。這些人雖不成大軍，卻熟山路、認州縣、知官府虛實，或劫糧車，或燒驛鋪，或轉投旁處賊寨。官府剿不勝剿，又不敢招撫，關內道遂日益糜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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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番官軍為剿胡德材，又從諸道調兵入關。胡德材雖死，這一場廝殺卻將關內道本地兵馬折得七零八落。州縣兵死者死，散者散；巡檢兵多不成伍；土司兵各守自家山寨，不肯再為官府賣命；屯堡之中，只餘老卒守門。關內道官府名色尚在，筋骨已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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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軍既回關內剿胡，鎮江南道、鎮江北道便空了。那北路反軍本在鎮江一帶往來流竄，先前屢被官軍壓住，未能大張聲勢。及諸道兵馬被調入關內，鎮江南北防守頓薄，州縣各閉孤城，彼此不能相救。北路反軍遂乘勢大起，破州縣，開倉廩，焚契券，裹眾而前。至此戰兵二萬餘，老營眷屬、饑民、匠戶、流亡百姓又有一萬餘，合三萬多人，已席捲鎮江南北二道，兵鋒直逼都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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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畿者，京師外藩也。賊兵近都畿，朝廷上下豈得不驚？可恨天下兵事，已成按下葫蘆浮起瓢之勢：關內兵馬一空，胡德材便乘勢而起；官軍回師西北，鎮江反軍便漸成大勢；鎮江兵鋒又逼京畿，太和嶺黃衣也無人可制。朝廷一日三檄，諸道互相推諉，將帥各保門戶，州縣文書雪片般飛入京師，卻沒有一處真能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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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大寧東西失顧、關內兵馬凋敝之時，南面又起一場大禍。原來打耳班本是南北門戶，久為拔野古軍所據。其地積糧屯馬，控山海隘路，最便北犯。拔野古諸將聞大寧關內空虛，州縣無兵，巡撫王順義又屢敗於黃衣，遂以打耳班為門戶，乘機北上，直犯關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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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大寧關內尚有州縣屯堡、土司山寨相為屏障，拔野古軍雖據打耳班，未敢輕入。如今關內兵馬凋零，州縣空虛，王順義又有降意，拔野古軍遂自打耳班發眾，沿舊道北上。關內官軍本已被胡德材、黃師龍拖殺得膽寒，至此更無鬥志。檄書沿路催戰，兵丁卻沿路逃亡。許多州縣只見敵騎塵起，便閉城自守；有的城門未戰先開，有的官吏卷印夜奔，有的豪右暗中送牛羊酒食求免。所謂關內屏障，竟如朽木遇斧，一觸便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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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內道巡撫王順義更為可恨。此人先前調兵剿黃衣，十五路入山，折損甚眾；後又遇胡德材復起，關內道兵馬更為之敗壞。至拔野古軍北上，王順義見大勢不可支，竟率幕僚親信開城出降。敵酋見他熟知關內州縣、糧倉、官道、土司虛實，便厚加安撫，仍令其為前導，招降諸州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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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順義既降，關內官吏之心愈散。有人罵他賣國，也有人暗羨他保命；有的縣令表面閉城，暗地遣人送降表；有的巡兵白日仍插大寧旗，夜裏已替敵軍引路。拔野古軍因此勢如破竹，所過之處，或戰或降，數日之內便深入關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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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消息傳至阿蘭聊左衛時，黃師龍正與神惠、唐鈺郎、黃智空、錢萬貫等看關內道圖。黃智空將暗哨文書鋪在案上，低聲道：「關內兵馬折得狠了。胡德材雖死，餘眾四散成寇，官府剿不得淨。如今拔野古入關，王順義帶頭降了，州縣官府只怕都要尋新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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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萬貫指著圖上打耳班至關內諸路，道：「若拔野古得了這幾處谷口，南北商路全斷。鹽鐵、茶馬、藥材，價錢都要騰起來。更要命的是，他們有王順義帶路，曉得哪裏有倉，哪裏可駐馬，哪裏土司會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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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合掌道：「內賊開門，外兵入室。大寧氣數，至此又折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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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拍案道：「王順義這狗官，剿俺們時倒硬，見了拔野古便跪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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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冷笑道：「這等人，刀還沒砍到自家脖子，便先拿百姓去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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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著圖，久久不語。良久，黃智空問道：「法王，咱們眼下咋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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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莫忙。拔野古遠來，兵數、糧道、主將、已降州縣、觀望之處，眼下都未查明。智空，你先放人下山，打耳班一路、王順義帳下、州縣官吏與拔野古往來，都要看清。怎麼進城，怎麼混商隊，怎麼貼近敵營，由你自家處置。只一條，莫貪功，莫露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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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俺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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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道：「三日一報。兵馬、糧車、旗號、降附州縣，都要報來。先把他們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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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萬貫拱手道：「小人可使商路舊人打聽南邊貨價與糧價。兵馬一動，鹽鐵、豆麥、草料先漲。看市價，也能看出幾分虛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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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點頭道：「你也辦。商路消息交智空互驗，不許單信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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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觀其所往，察其所取，便知其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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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正是。若只圖劫掠，自有一種打法；若欲久佔關內，又是一種打法；若王順義替他們收州縣、取糧倉，便須另作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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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問道：「那咱們先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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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兵要整，馬要備，糧要點。左軍、右軍、宿衛，先整三日。探子回來，再定先打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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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齊聲應諾。帳外黃衣旗在山風中獵獵作響。阿蘭聊左衛新附百姓聞拔野古入關，官府開城，皆惶惶不安；然黃營之中，暗哨已換衣下山，商路舊人也悄悄散入市鎮。黃師龍伏在關內道圖前，細看那一條條山路、糧道、城寨，如看獵物行跡，口中並無弔民伐罪之辭，也未先說仁義大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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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左軍、右軍、宿衛各自整甲秣馬，守兵點糧修車。阿蘭聊新上師分入諸谷，錢萬貫錄商路債冊，黃智空遣暗哨下山，石鐵林擦拭長槊，楊黑虎選馬，唐鈺郎收拾鹽路舊人。黃衣旗影在夜色中層層展開，如一片黃雲將出太和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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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詩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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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衛新壇法鼓鳴，
拔野北上亂關城。
官旗一夜隨風倒，
黃衣從此下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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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黃師龍如何乘勢出山，關內一府二州，又將幾番易手，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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