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三兄弟血盟臨水縣 七百眾火燒上林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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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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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屋經年藏虎豹，
臨水血酒結弟兄。
一炬上林焚惡簿，
屠牛旗下火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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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接上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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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毛汐里舊卒奉王誠之命，懷揣彌勒屠牛木牌，沿著香火、鹽路兩條暗線，晝伏夜行，往河州傳信。那舊卒不敢走大路，日間伏在荒廟、葦叢、破窯之中，夜裡才混著鹽車腳夫，摸過關津渡口。如此數日，方入得臨水縣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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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水縣中，唐家鹽路本有暗宅。那舊卒依著暗語，先在南市腳店遞話，又經兩重引路，方到唐家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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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見了木牌，又聽了暗語，面色微變，不敢驚動閒人，親自引那舊卒往後院深處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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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後院有一間雜房，外頭看去，不過堆著鹽袋、破車轅、舊皮囊、爛草繩。入內之後，又轉過半堵土牆，方有一重木板暗門。唐鈺郎低聲喚了一句，裡頭有人應了，方才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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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屋之中，燈火如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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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坐在燈下，仍作那副病駝背鹽客模樣，肩背微塌，衣衫灰舊，只露一隻碧眼。這兩三年來，他藏身唐家鹽路暗宅，白日不出門，夜裡少見人；外頭人只道他早死在林城郊外，哪知這暗屋裡還伏著一頭活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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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舊卒一見黃師龍，便跪倒在地，道：「僧訶那迦，銀夏府火起了。王軍使殺監軍，斬行軍總管，已倒戈銀夏。軍屯、貼戶、佃戶、逃丁多來歸附。王軍使使小的來報，請僧訶那迦出暗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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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聽罷，良久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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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低聲道：「僧訶那迦，王軍使已把旗扯起來了，咱們還藏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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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慢慢直起腰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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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挺身，先前那病駝背鹽客便似忽然死了。燈火之下，只見他肩脊展開，身形中平，不高不矮，眉眼生寒，雖只是一個少年，卻已有殺過官、逃過死、在黑暗裡伏了許久的猛獸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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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聽他道：「藏到今日，便是為了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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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眼中光芒一動，道：「你一句話，俺手底下二百餘人，今夜便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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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卻不急著答，只把燈芯挑亮半分。燈火一跳，照見他那隻碧眼冷冷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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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光有鹽徒還不夠。先喚黑虎和俺弟弟來。今夜把路數說明白，明日便動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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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點頭，當即使人分頭去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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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夜深，楊黑虎喬裝入城，披一領舊羊皮襖，腰間藏刀；黃智空亦自輔丁棚中暗來相會。四人坐在唐家後院暗屋裡，燈火壓得極低。外頭仍是鹽袋車轅、破皮囊爛草繩，與尋常貨院無異；暗門裡頭，卻已聚起幾個要掀翻臨水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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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先道：「俺鹽路裡，可用二百餘人。多是腳夫、鹽徒、刀手、逃丁，能吃苦，也能守口。臨水縣城裡，南市、鹽倉、車棚、腳店，都有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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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道：「俺手下百餘馬賊，馬快，刀狠，都是草原上活下來的亡命漢。只要一句話，今夜便能動。城裡街窄，馬賊進城後不可散。散了，便成私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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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低聲道：「段家、高家那邊也通了氣。段家嫂嫂、侄兒，高家舅氏諸親，連著幾家貼戶姻親，男女老幼二百餘口，能戰丁壯五十餘人。只是老弱婦孺須先護出去，莫叫官府拿住作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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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問道：「上林寺中玄悲師父舊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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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搖頭道：「先不動。寺裡那條線，留著後頭有用。叫他們收聲隱伏，莫露半分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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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俺曉得。玄悲師父手下的舊人這些年忍得苦，如今叫他們再忍幾日，他們也忍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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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向唐鈺郎、楊黑虎，道：「先取臨水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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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問道：「咋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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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摩尼那羅，你在臨水縣鹽路最熟。城裡有你的人，也有販鹽腳夫、車夫、倉丁、刀手。你率鹽徒混入城中，趁夜在鹽倉、車棚、南市三處同時起事，放火為號。火一起，縣衙耳目首尾失顧，再奪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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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點頭道：「成。俺的人分作三股入城。只要城中三處同時發作，守門軍便不知先顧哪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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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看向楊黑虎，道：「喀喇巴兒思，你率馬賊伏在城外河灘。見城中火起，便直撲西門。不可戀戰，不可散劫，只取城門。鈺郎在內奪門，你在外撞門，內外一合，臨水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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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咧嘴道：「這事俺會。城門一開，俺半炷香便能殺到縣衙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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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殺到縣衙前，也不可擅殺。先拿縣令、縣丞、主簿、縣尉、管糧吏，封縣庫，封官倉，封兵器房。敢抗者殺，肯降者縛，不許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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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臨水一下，便有糧、有械、有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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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點頭道：「再出榜安民，點壯丁，給王軍使送信，說河州亦有兵響應。臨水一穩，再往上林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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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聽見「上林寺」三字，手指微微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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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了他一眼，道：「方丈那筆賬要算，玄悲師父那筆賬也要算。可若不先取臨水，咱們只是一夥鹽徒馬賊；取了縣城，方有兵馬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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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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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議既定，四人各自分頭行事。唐鈺郎回鹽路點人，楊黑虎出城收馬，黃智空暗去安置段、高兩家老弱，又傳話叫上林寺舊人暫且伏住。黃師龍仍坐在暗屋中，將臨水縣城門、街巷、縣衙、官倉一一問明，直到雞鳴時分，方閉目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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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次日，臨水縣城仍如往常一般，白日開門放行。當日下午，唐鈺郎已將二百餘人分作十餘撥，或扮鹽徒，或作車夫，趁城門未閉陸續混入。入夜之後，城門照舊落鎖，眾人各自伏在腳店、鹽倉與車棚之中。守門軍只道今日又是鹽車腳夫往來，哪知一場刀兵，已從鹽袋底下藏進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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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時分，南市火起。鹽倉喊殺聲隨之大作，車棚中又有人砍翻守卒，奪了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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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中弓手方欲出動，唐鈺郎已領一隊刀手直撲西門。守門軍才聽城中三處生亂，正自失措，忽見鹽徒從街口湧來。為首唐鈺郎身長八尺，面如錦玉，目似朗星，手持長刀，一馬當先。守卒剛喝一聲，便被砍倒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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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喝道：「開門者活，擋路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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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鹽徒一擁而上，砍倒門卒，扯開門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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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河灘上，楊黑虎早伏百餘馬賊。見城中火光一起，便大喝道：「門開哩！跟俺殺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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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馬賊縱馬疾馳，如黑風卷地，直衝西門。城門方開半扇，楊黑虎已第一個撞入城中，馬刀一揮，將欲關門的守卒劈倒，馬賊隨後湧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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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則率段家、高家等親族中能戰丁壯五十餘人，自後接應，先封街口，後截縣衙退路。這些人原是軍戶、貼戶出身，平日種田養馬，修甲備糧；今日既入旗下，便都是本部丁壯。雖不如老卒老練，臨刀兵時卻也敢拚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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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水本非堅城，城中守兵又為內亂外攻所驚，不及一個時辰，縣衙、官倉、兵器房皆為義軍所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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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水縣城既下，城中火頭漸息，街巷裡卻仍有焦煙與血腥味。唐鈺郎命鹽徒守住四門，楊黑虎使馬賊巡街，不許趁亂劫掠；黃智空則帶人封官倉、縣庫、兵器房，凡冊簿印信，皆收在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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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起初閉門不出，隔著門縫偷看。待見義軍只拿官吏，不入民家，這才漸漸有人探頭出來。縣衙前，縣令、縣丞、主簿、縣尉、書吏、稅吏、皂隸等數十人，已被縛成一排，火把照得堂前如白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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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將明，黃師龍登上階前，唐鈺郎、楊黑虎分立左右。堂下官吏個個面如土色，或叩頭求饒，或破口叫罵，或縮作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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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望著眾人，緩緩道：「咱們今日既反，便不拿空話哄人。殺官，才算與官府斷了路；結義，才算同生死一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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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命人將臨水縣令押上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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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縣令顫聲道：「黃……黃師龍，你本是朝廷武職，今日若肯回頭，本官可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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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未說完，黃師龍已拔刀而起，冷聲道：「俺已死過一回，輪不到你替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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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光一落，縣令伏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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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見狀，也將縣丞押出。那縣丞素與鹽路作對，暗中又收鹽商黑錢，翻臉便報官拿人。唐鈺郎看他一眼，道：「你拿俺鹽徒時，說俺等皆是賊。今日俺便做賊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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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一刀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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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則提起主簿衣領，咧嘴冷笑道：「你這廝管冊籍文書，清丈軍田，逼得多少人家沒活路。俺不愛聽你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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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罷，手起刀落，也殺了主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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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各殺一官，餘下縣尉、書吏、稅吏、皂隸等人，仍押在階前，由城中百姓逐一指認。罪跡明白者殺之，尋常辦事、未曾害人者放之。衙前所縛官吏既各有處置，眾鹽徒、馬賊、親族丁壯也都曉得，今日不是劫一城便走，乃是公然扯旗反了。既然再無退路，所幸一反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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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命人抬來香案，案上不供天神，只插三柱粗香，香後立一面彌勒屠牛旗，旁置三碗血酒。黃師龍、唐鈺郎、楊黑虎三人立在旗下，各割破指頭，滴血入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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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前眾人屏住氣。忽有個老鹽徒啞著嗓子唱起舊日江湖結義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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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園結義三柱香，
有情有義劉關張。
忠肝義膽存千古，
一輪明月照瓦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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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唱起，眾人便低低跟著和。那聲音起先散落，後頭漸漸合成一股，壓在縣衙前頭，像夜裡河水拍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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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端起血酒，對著彌勒屠牛旗道：「彌勒菩薩在上，俺黃師龍，胡名僧訶那迦，今日跟唐鈺郎、楊黑虎結成異姓兄弟。俺們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願同年同月同日死。往後有飯同吃，有甲同披，有仇同報，有難同當。俺若負了兄弟，負了義軍，負了苦人，便跟這狗官一般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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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接過酒碗，道：「彌勒菩薩在上，俺唐鈺郎，胡名摩尼那羅，今日拜黃師龍做大哥，與楊黑虎做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願同年同月同日死。往後俺這鹽路、家財、性命，全入這面旗下。俺若有二心，叫刀斧加身，死無全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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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端起酒碗，咧嘴道：「彌勒菩薩在上，俺楊黑虎，胡名喀喇巴兒思，嘴笨，沒那麼多文縐話。俺就一句：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願同年同月同日死。大哥叫俺往東，俺不往西；兄弟叫俺殺惡牛，俺不殺羊。俺若賣了兄弟，天不收俺，地不埋俺，叫俺死在刀叢底下，馬蹄踏成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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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對著彌勒屠牛旗，一齊飲了血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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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罷，唐鈺郎、楊黑虎齊齊拜黃師龍為兄。黃師龍伸手扶起二人，道：「摩尼那羅是二弟，喀喇巴兒思是三弟。從今往後，咱三個同生死，共進退。誰也莫丟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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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楊黑虎齊聲道：「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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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轟然拜倒，齊聲喊道：「願隨三位頭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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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煙直上，晨風一吹，那面粗布彌勒屠牛旗獵獵作響。臨水縣衙前，三個亂世少年既殺官立下投名狀，又歃血拜了金蘭盟，自此不復是鹽客、馬賊、亡命漢，乃成一路反軍頭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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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收刀入鞘，沉聲道：「封官倉，點兵器，出榜安民。貧戶秋毫莫犯，豪右惡吏一一清算。臨水既下，下一步便是上林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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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修書一封，仍交那毛汐里舊卒貼身藏好，命他沿原路返回銀夏府，稟知王誠臨水已下，河州已有兵馬響應。那舊卒領命，當夜便出了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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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水殺官結義之事，雖有黃智空嚴令約束，不許軍士四下張揚，卻哪裡真瞞得住。南市的火，西門的血，縣衙前那三碗血酒，不到半日，便順著腳店、鹽車、乞兒、逃丁之口，傳遍臨水四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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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消息傳到一個小叫花耳中時，那小叫花正在破廟檐下啃半塊冷餅。旁人不識他，只道是逃荒乞兒；若黃師龍在此，便認得此人不是別個，正是陳月華之弟陳脫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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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陳脫脫自殺監修城長官，又滅人牙子一家五口之後，官府畫影圖形，四處追捕。他年紀雖小，心卻狠定，白日便扮作小叫花，蓬頭垢面，沿街乞食；夜裡則藏身破廟、荒窯、橋洞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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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破劍，平日只裹在爛布裡，藏於行囊深處，從不示人。人見他瘦小襤褸，只當是逃荒乞兒，誰肯疑他身上背著官司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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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孩子既已亡命，便真把性命豁出去了。為求盤纏吃食，也為洩胸中惡氣，他數次夜入富戶高牆，殺人奪財，來去如鬼。河州近月三五件大案、命案、要案，或富戶滿門被屠，或惡債主夜間斃命，或牙行暗室被洗，官府查來查去，只說是江洋大盜四下行凶，卻不知皆出自這個小叫花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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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他聞得臨水縣城已破，黃師龍扯旗起兵，心頭一橫，再不願藏頭露尾，遂裹著破行囊，佩著那口藏了許久的破劍，冒夜來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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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水縣城方定，忽有探子來報：「城外有個小叫花，滿身風塵，背個破行囊，說要見黃頭領，自稱陳脫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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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聽得「脫脫」二字，身子微微一震，便命人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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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頃，一少年被帶至堂前。堂上皆是親信。那少年衣衫襤褸，眼窩深陷，臉上尚有風沙血跡，手裡攥著一個破行囊。入堂之後，他才從行囊裡抽出一口破劍，雙手捧著，跪倒在地，壓低聲音道：「姐夫，俺殺官了，也殺人牙子了。這些日子扮叫花，睡破廟，夜裡也殺了幾個吃人的富戶。如今沒路走，來投你。你若收俺，俺替你殺路；你若不收，俺自去山裡做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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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望著他良久，低聲道：「起來。你姐姐臨死時，俺沒護住她。今日你到俺跟前，俺再把你丟出去，便不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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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脫脫眼圈一紅，卻不哭，只重重磕了一頭，道：「往後俺替姐夫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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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入俺軍中，便守俺軍法，不許亂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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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脫脫抬頭道：「俺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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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便令他暫隨左右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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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脫脫既收在身邊，黃師龍便又添一個貼身敢死之人。只是臨水初下，城中尚未全穩，外頭官軍也未曾得信。此時最忌拖延，若等河州府調兵來壓，臨水這點新聚人馬便要困死在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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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因此不使眾人久歇。次日午後，縣庫已封，官倉已點，四門已定，他便召唐鈺郎、楊黑虎、黃智空到後堂，再議上林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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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先與佃戶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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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一聽便點頭，道：「正該如此。上林寺田莊多，租簿、債券、田契都壓在產業院裡。佃戶若不起，咱們只是外頭一夥兵；佃戶一起，它自家田莊先塌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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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咧嘴道：「好。叫那幫禿驢先聽自家田裡起火，再聽俺馬蹄進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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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低聲道：「寺中玄悲師父舊人，俺已暗中傳過話。這些日子他們都收著聲哩，不曾露半點痕跡。只等山下火起、前門交兵，裡頭便一齊反戈，斷鐘、取鑰、開側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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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好。佃戶先起，寺裡舊人再應，咱們最後入寺。今日要拆的，便是它這座吃人的莊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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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黃智空暗使人下到上林寺莊田之中，傳話說臨水已破，黃師龍未死，彌勒屠牛旗已起。又說凡寺中佃戶，只要一同響應，租簿燒毀，田契重分，舊債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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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傳開，山田間便像乾草裡落了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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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在臨水城中候至入夜，接連得知三處莊田已有佃戶聚眾，便留下數十名老成鹽徒，把守四門、縣衙、官倉與縣牢；其餘鹽徒、馬賊、親族丁壯，各帶兵刃乾糧，準備連夜上山。
臨行之前，黃師龍自臨水縣兵器房中取了一面小盾，又取數枝梭標，交與陳脫脫，道：「你姐姐當年最善貼身劍法，你也是這一路。今夜山門窄，長兵施展不便。你以盾護身，以梭標破弩手，近身便用劍。」
陳脫脫接過小盾與梭標，只道：「俺記下了。」
唐鈺郎又命鹽徒帶上斧具、繩索。黃智空道山下莊院有修屋採果所用的長梯，也早已暗使佃戶預備下了。
諸事既定，黃師龍遂領眾出臨水西門。楊黑虎率馬賊在前，唐鈺郎領鹽徒押後，黃師龍與黃智空居中約束諸部。眾人不舉火把，只借月色沿山路疾進。
到得夜半，山下三處莊田先響鑼。
鑼聲一響，狗叫、人喊、婦人哭、孩童驚醒，火光也從莊院四周一齊翻起。有人點火燒租房，有人執鋤鐮木杈圍住莊院。看莊僧兵披短甲、提腰刀，自院中衝出，初還喝罵道：「反了麼？這是佛門田產！」
話未說完，便被佃戶從四面圍住。幾個壯佃戶以糞叉攔刀，以長鋤鉤腿，將一名僧兵拖倒在地，眾人一擁而上，奪了他的刀甲。其餘看莊僧兵見勢不支，有的被鋤叉打死，有的負傷逃走，餘下的也都被佃戶奪了兵刃，捆在莊院牆下，亂棍打死。
一個白髮老佃戶抱出一捆租簿，手抖得厲害，罵道：「俺爹死在這簿子上，俺兒也差點死在這簿子上。今日叫你也燒一回！」
火把落下，紙頁先黑，繼而捲起，田契、債券、租簿噼啪作響，灰燼被夜風一吹，漫天飛散。
眾佃戶留下老弱看守莊院，其餘壯丁奪了刀甲，持著鋤叉火把，抬起兩架長梯，沿山道向上林寺聚去。不多時，便與黃師龍所領義軍會在一處。
黃師龍見三處火光皆起，道：「山下已動，莫叫寺中從容調兵。加緊上山！」
眾人遂沿山道疾進。
上林寺中起初還不曉得輕重。夜風把鑼聲、狗吠、人喊一陣陣送上山來，守夜僧人倚著鐘樓聽了片刻，忽見三處火光同時騰起，臉色一變，慌忙撞鐘。
鐘聲一起，滿寺驚動。
方丈披衣而起，產業院諸僧奔走呼喝，護寺僧兵也都取甲持刀，往山門前聚去。山門之內，早有護寺僧兵披甲列隊，或執長槍，或持腰刀，或持斬馬雙手帶；門樓之上，又有弓弩手張弓搭箭，火把照得甲葉生寒。
方丈才命人關死山門，忽聽山道上腳步如潮，火把一線接著一線，蜿蜒而上。少頃，楊黑虎已領百餘馬賊逼至山門之外；唐鈺郎、黃師龍所部及各莊佃戶，也相繼趕到。
楊黑虎在前衝門，數騎方近，門樓上便箭如雨下。馬賊急忙散開，仍有幾人中箭翻倒。那山門厚重，門後又橫著鐵木大閂，守門僧兵隔著門縫亂刺長槍，一時難以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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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脫脫忽然搶出，道：「俺去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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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喝道：「弓手射住門樓！抬梯！再挑二十個善攀短戰的，隨脫脫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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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楊黑虎各從鹽徒、馬賊中挑出十名矯健之士，俱持小盾短刀。後隊佃戶抬來兩架長梯，冒箭直送山門左右。眾弓手則伏在樹石之後，望門樓上連番攢射，逼得守樓僧兵不敢輕易探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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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脫脫將破劍繫緊，數枝梭標插在背後，小盾挽在左臂，第一個撲到梯下。眾人方將長梯搭上牆頭，他已手足並用，飛也似向上攀去。二十名敢死之士分登兩梯，緊隨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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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樓上一個僧兵見有人登梯，探身便來推梯。陳脫脫已攀到近處，反手拔出一枝梭標，仰面擲去，正中那僧咽喉。那人雙手一鬆，仰面倒在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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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兩名弩手從垛口探出。陳脫脫急將小盾護住頭臉，只聽短矢打在盾上，篤篤連響。他趁弩手低頭重裝之際，猛攀數級，一手扣住牆沿，翻身躍上門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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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僧兵挺槍迎面刺來。陳脫脫以盾斜磕，不與槍鋒硬架，只順著槍桿貼身滑入，右手拔劍，一劍削開那僧前腕，回鋒又刺入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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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邊又有一個持刀僧兵撲來。陳脫脫小盾迎胸一撞，撞得那人倒退兩步，破劍隨盾直進，正中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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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後面的敢死之士也已接連翻上門樓。鹽徒舉盾遮住弓弩，馬賊持刀左右殺開。守樓僧兵本欲合圍陳脫脫，不想後續人眾已至，陣腳頓時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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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樓上火把東倒西歪，喊殺聲四起。陳脫脫盾護左身，劍走右路，步子又快又狠，近身便刺。二十名敢死之士也各自用命，有人以盾撞人，有人揮刀砍殺，又有人奪過僧兵手中短槍，從盾旁往前亂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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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守樓僧兵便被殺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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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脫脫覷見門樓後側有一道木梯，直通山門內的門洞，當即喝道：「留下五個守樓，其餘跟俺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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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名鹽徒、馬賊奪了弓弩，據住門樓，專射下頭援兵。陳脫脫則領著餘眾沿木梯疾奔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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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僧兵迎面來攔，一個挺槍，一個掄刀。陳脫脫將小盾往槍桿上一搭，借勢貼身而入，破劍先刺倒使槍的；身後一名馬賊也搶上一步，一刀砍翻持刀僧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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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一路殺進門洞，只見七八名守門僧兵正護在大閂之前。陳脫脫又抽出一枝梭標，照面擲去，正中一人胸口；身後敢死之士隨即一擁而入，持盾的頂住刀槍，使短刀的分從左右砍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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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門僧兵見敵人竟從門樓上殺了下來，急欲將眾人逼回木梯。正在相持之際，玄悲舊人也從寺內突然殺出，反刀砍倒後排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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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門僧兵腹背受敵，頃刻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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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脫脫領眾撲到門閂之前。兩人拔去鐵銷，七八人一齊抬住那根鐵木大閂，猛力掀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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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轟然一聲，大閂落地，塵土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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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脫脫將破劍還鞘，搶到門前，身後眾人也一齊上手，合力將半扇山門打開。外頭火光頓時照入門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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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脫脫重新拔劍，立在門前，厲聲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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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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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聽得這聲，早把馬一拍，領著百餘馬賊如潮湧入。門後僧兵還待搶來合門，已被亂刀亂槍殺退。唐鈺郎率鹽徒隨後趕上，黃師龍也領親族丁壯直入門中。陳脫脫立在門側，渾身是血，兀自替後軍遮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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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見他先登奪門，不禁喝彩道：「月華的弟弟，果然不是孬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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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脫脫聽了，精神愈振，轉身又向門內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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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眾人雖已奪得山門，卻還不曾破得寺中正陣。原來門內另有照壁橫攔，兩邊廊廡夾住，中間石階高低不平，馬匹如何馳驟得開？照壁之後，護寺僧兵早已披甲列隊，正等著眾人入來：前排的使短槍、腰刀、團牌，後排的張弓上弩，手挽梭標；又有十數個雄壯僧人，渾身披掛鐵甲，手持雙手帶，立在眾人中間。火把照處，鐵甲冷森森，刀鋒明晃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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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見了，喝道：「下馬！步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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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兄弟一齊跳下馬來。唐鈺郎掣出一口雙手刀，雙手按定；黃師龍、楊黑虎各綽腰刀，左手挽盾，一左一右，搶入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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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鹽徒、馬賊、佃戶、親族丁壯，見三個頭領都已下馬，哪個肯落後？馬賊紛紛棄馬，鹽徒、佃戶、親族丁壯各執刀槍，吶一聲喊，隨後殺入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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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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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條好漢齊爭命，
七百兇徒共逞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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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得弓弦響處，箭似飛蝗，迎面射來。黃師龍、楊黑虎急把盾牌遮定左右。那箭簇打在盾上，篤篤地響；數枝梭標又從人叢後面飛出，也被二人將盾左遮右撥，盡數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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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躲在兩面盾後，隨著二人逼近。看看相隔不過數步，猛然閃將出來，把雙手刀掄圓了，照面便是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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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頭一個僧兵挺短槍來架。只聽得喀嚓一聲，槍桿早斷作兩截。那口刀不曾住勢，順著肩頸斜劈下去，連人帶甲劈翻在地，鮮血迸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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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從左邊搶入，把盾一磕，早將一枝短槍撞向外門；腰刀從盾下直遞進去，正中那僧肋下。拔刀轉身，又將盾角望旁邊一人面門撞去。那人仰面倒退，黃師龍趕上一步，照頸項又是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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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在右邊大吼一聲，盾牌撞人，腰刀砍人，直如黑風捲地。兩個持盾僧兵並肩來迎，被他一盾撞得站立不住。刀光從盾沿上掠過，先砍翻一人，又回手削中另一人腕子。那人腰刀落地，楊黑虎飛起一腳，正中胸口，踢得骨碌碌滾下石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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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兄弟一中兩翼，踏著血水，步步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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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楊黑虎用盾遮箭撥槍，撞亂前排；唐鈺郎躲在兩盾後面，覷見空處，雙手刀便當頭落下。那些僧兵手中的短槍腰刀，哪裡經得住他的重刀？刀到之處，不是槍折刀飛，便是肩開臂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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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眾人見三個頭領恁般勇猛，膽氣齊壯，吶喊著一齊湧上。持盾的向前，拿槍的從盾縫裡亂搠，使刀的分往兩邊廊下包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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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中僧兵雖仗著地勢狹窄，又有弓弩梭標，怎禁得這一班亡命漢一齊用命？前排方倒，後排便亂；後面的人才要補上，腳下又被橫倒的屍首、散落的槍牌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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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連劈兩人，刀口上的鮮血淌成紅線；黃師龍搶入人叢，專把腰刀往手腕、腋下、甲縫裡送；楊黑虎高聲叫罵，左盾亂撞，右刀亂砍，面前僧兵無不披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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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領著眾軍一路掩殺，直殺得照壁前屍橫滿地，短槍、團牌、梭標丟得到處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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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中僧兵本待守住山門，把義軍堵在門洞裡殺。不想山門一開，三兄弟勢如猛虎，眾人又似餓狼，一層層殺將進來。前面的僧兵抵擋不得，只顧向後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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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面後列弓弩手見兩下已殺作一團，怕傷了自家人，不敢胡亂放箭；只是樓上與兩邊廊廡中的弓弩、梭標手，仍躲在高處，尋人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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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照壁前第一重僧兵既被殺散，三兄弟便踏著屍首血水，領眾逐級而上。正面的僧兵抵擋不得，一層層向殿前退去；只是兩旁廊廡與樓上的弓弩、梭標手，仍倚著高處，藏身木欄之後，專等眾人露出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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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唐鈺郎持雙手刀在中間開路，黃師龍、楊黑虎各挽盾牌，分護左右。三人正殺到石階中段，忽聽樓上一聲厲喝。抬頭看時，早有一個僧兵抄起梭標，居高臨下，望楊黑虎當胸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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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枝梭標乘著高勢，嗚的一聲破空而下，又快又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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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楊黑虎正舉盾逼住面前兩個僧兵，眼前都是人影，哪裡看得見頭上暗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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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偶一抬頭，早見梭標飛來。要叫時已來不及，便將身一橫，肩頭往楊黑虎肋下一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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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全沒防備，被他撞得撲倒在石階上。那枝梭標貼著他背甲飛過，只差數寸，便要從後心穿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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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卻因用力太猛，撞倒了楊黑虎，自家收不住腳。梭標鐵鋒擦過盔沿，後半截木桿啪的一聲，重重抽在頭盔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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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得「當」一聲響，便如半空裡打了個霹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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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腦袋一偏，眼前白光亂迸，耳中只管嗡嗡地響。左手盾牌尚舉在胸前，右手腰刀卻垂了下來，兩腳木樁般釘在石階上。眼前雖有刀來槍往，耳邊雖有喊殺連天，他卻如在夢中，一時竟不知身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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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黃師龍命不該絕，虧得頭上那頂鐵盔堅牢。若無此盔，這一下不把腦殼打碎，也須當場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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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從石階上翻身爬起，回頭正待罵人，卻見黃師龍雙眼發直，身子搖搖晃晃，站在刀叢裡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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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這才明白，方才若不是黃師龍捨身一撞，那枝梭標早把自己送去見彌勒如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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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頭一熱，才要開口，石階兩旁早搶出兩個重甲僧兵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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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二人身長力大，渾身披著鐵甲，手中雙手帶高舉過頂，一左一右，照黃師龍頭頸便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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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尚未站穩，急叫道：「大哥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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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離得較近，聽得楊黑虎叫喊，回頭一看，見兩口大刀已到黃師龍頭上，當即怒喝一聲，搶身上前，雙手刀橫掠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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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先那重甲僧兵才將雙手帶舉到半空，唐鈺郎的刀鋒已從他頸甲下斜斬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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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一道血光，那顆戴盔的頭顱早飛出數步，骨碌碌滾下石階。無頭屍身還向前闖了一步，方才撲通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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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重甲僧兵見同伴一刀沒了腦袋，心膽俱裂，忙把雙手帶轉來護身，連退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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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哪裡肯放他再近黃師龍？挺著雙手刀，一步一刀，直逼得那僧退入後面亂軍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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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邊幾個馬賊、鹽徒早已圍上。一個把短槍頂住胸甲，一個從腋下往裡亂搠，兩把腰刀又照腿彎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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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僧兵雖披重甲，被眾人七手八腳圍住，哪裡站得穩？踉蹌幾步，一跤跪倒在地。眾人刀槍齊下，專揀甲縫、腋窩、面門亂搠亂砍，頃刻間便將他殺死在石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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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那個投標僧兵見第一標不曾取人性命，反叫黃師龍救下楊黑虎，心中大怒，又從身邊抄起一枝梭標，照著尚在發懵的黃師龍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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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抬頭正見梭標又來，大吼一聲，搶到黃師龍身前，把左手盾牌望上一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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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得喀嚓一響，那梭標鐵鋒深深扎入盾面，穿過兩層牛皮，連裡面木板都撞得開裂。標桿斜插在盾上，震得楊黑虎左臂酸麻，整面盾牌已不能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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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在此時，後面數名馬賊、鹽徒、佃戶已吶喊著衝上石階。刀槍並舉，越過楊黑虎身旁，接住迎面殺來的僧兵。幾枝短槍並排攔住階口，兩面盾牌又護在黃師龍身前，一時無人能夠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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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見後面兄弟已接住廝殺，又看見旁邊倒著一個弓手僧兵，手中步弓尚未脫落，箭囊裡還露著數枝羽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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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把破盾連同梭標一齊甩開，又把腰刀往石階上一丟，矮身向旁一滾，直滾到那屍首旁邊，劈手奪過步弓，順手抽出一箭，翻身半跪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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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那僧兵才要再取梭標，楊黑虎已挽弓搭箭，仰面罵道：「狗禿驢，也吃俺一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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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弦響處，羽箭迎著火光直飛上樓，正中那僧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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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身子猛地一仰，手中梭標脫落，整個人翻過木欄，頭下腳上倒栽下來，重重砸在石階之上。只聽喀嚓一聲，頭頸折斷，當場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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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把步弓往地下一丟，回身撿起腰刀，重新殺到黃師龍身旁，與兩個馬賊合力，又砍翻三個逼近的僧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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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黃師龍被身旁部眾扶住，把頭晃了幾晃，眼前兩三重人影漸漸合成一處，耳中轟鳴也退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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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唐鈺郎、楊黑虎還在前面廝殺，如何肯落後？咬緊牙關，提起腰刀，大喝道：「二弟、三弟，俺來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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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挺盾揮刀，又衝入人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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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僧兵挺短槍迎面刺來。黃師龍舉盾一格，把槍頭盪開，腰刀順著槍桿削下，先把那人手腕斬斷，隨即進步一刀，刺入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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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兩個僧兵一左一右夾攻。黃師龍閃過左邊一刀，盾牌撞翻右邊一人，回刀又割斷左邊那個咽喉。先前被撞倒的僧兵才要爬起，也被他趕上一步，一刀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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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這一霎，連殺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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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黃師龍雖已醒轉，頭腦終究不甚清楚，腳下時輕時重，眼前火光人影也常自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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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黃師龍才把三個僧兵殺倒，那邊唐鈺郎已忍著滿身血汗，提刀又向石階上逼進。楊黑虎護在兩人之間，身後馬賊、鹽徒、佃戶一層層湧將上來，前後人馬撞作一處，殺聲震得廊柱簌簌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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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兄弟只顧盯著面前刀槍，卻不曾防得側廊木欄後面，還伏著一個手持短弩的僧兵。那廝藏身暗處，眼見唐鈺郎連劈數人，便把弩臂端定，悄悄覷準他的左腿，猛然扳動機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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弩弦一響，短矢離弦而出，正中唐鈺郎左腿外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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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吃痛，左腿猛然一屈，身子隨之一沉，手中雙手刀幾乎脫手。他咬牙坐倒在石階上，一把拔出弩矢。弩矢才出，腿上血便湧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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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頭有三個僧兵，都是銳勇敢死之徒，見唐鈺郎中箭倒地，如何肯放過？一齊挺刀持槍，從亂軍裡直殺過來。沿途連搠翻五七個馬賊、鹽徒，直逼到唐鈺郎面前，要趁勢結果他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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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見了，翻身搶到唐鈺郎身前，喝道：「二哥莫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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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刀迎面劈去，先把當頭一人砍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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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僧兵挺槍從側邊刺來。楊黑虎把身一閃，躲過槍鋒，左手探出，抓住槍桿，往懷裡猛力一拖；右手腰刀順勢落下，正劈開那人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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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僧兵也是一條好漢，覷見楊黑虎刀勢未收，搶上一步，掄起腰刀，照左肩斜劈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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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躲閃不及，肩頭重重吃了一刀。虧得身上甲厚，刀鋒只砍裂數片甲葉，在肩肉上劃開一道血口，不曾深入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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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僧兵一刀得手，舉刀又要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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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此時早已回過神來，忍住腿上疼痛，單膝撐地，雙手按刀，自下而上猛然一掠。刀鋒從那僧肋下斜劈進去，連甲帶肉劈開大半。那僧口噴鮮血，仰面便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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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廊上的弩手見一矢不曾殺死唐鈺郎，低頭又要裝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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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瞥見腳邊落著一枝梭標，腳尖一滾一踢，將梭標踢起，順勢用右手抄起，望著樓上奮力一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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梭標嗚的一聲飛上廊去，直穿那弩手胸口。那人背脊撞在木欄上，手弩箭矢一齊脫手，身子軟軟垂下，當場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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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才擲出梭標，斜刺裡又殺出一個持雙刀的僧兵來。兩個鹽徒挺槍攔住，與那僧丁丁當當鬥了數合，一時不容他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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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雖然頭腦尚自昏沉，眼角卻看得分明：那僧把雙刀往外一分，撥開一名鹽徒的長槍，兩口刀都蕩在外門，一時不及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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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覷得真切，搶上一步，手起一刀，把那僧左手連腕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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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僧慘叫一聲，斷手連著腰刀落在地上。另一個鹽徒趁勢挺槍直入，從前胸直搠到後背，把他搠了個透心涼，撲地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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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僧撲地既死，三兄弟重新合在一處。此時唐鈺郎腿上流血，楊黑虎肩甲破裂，黃師龍頭腦尚自昏沉，三人身上各有傷處，卻無一個肯退。身旁鹽徒、馬賊、佃戶見了，也都捨死忘生，刀折了便奪刀，盾破了便搶盾；前面一人倒下，後面兩人便補將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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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中僧兵初時還仗著甲厚兵利，要把眾人逼出山門；到此折了許多精銳，又被三兄弟接連衝殺，膽氣早已去了大半。前隊才退，後隊也跟著動搖；不多時，石階上下盡是奔走躲閃之人，再無先前列陣死守的聲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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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見敵勢已亂，把染血腰刀向前一指，喝道：「弟兄們，莫放走這班惡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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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齊聲應道：「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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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喊起，數百人刀槍並進，踏過殿前石階，直向大雄殿兩旁掩殺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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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前殿鏖戰之時，寺後也早已亂作一團。山下佃戶從各處田莊蜂擁上山，有人提鋤，有人持叉，有人扛著火把，口裡罵著祖輩積下的血債。玄悲舊人也在寺內一齊反戈，有人斬斷鐘繩，有人打開側門，有人奪取庫鑰，又有人引著黃智空，專去指認當年下毒害玄悲、逼租奪田的那幾個惡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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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烈火漸近，裡頭刀兵並起。上林寺若只守山門，尚能憑著甲械地勢支撐一時；如今前殿精銳已被三兄弟殺散，後院、鐘樓、糧倉、產業院又處處生變，前後不能相顧，便如一座久蛀的大屋，梁柱一折，四下俱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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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當即率鹽徒與親族丁壯越過大雄殿，沿殿後甬道直趨方丈院、產業院。唐鈺郎忍著腿傷，分兵封住後山小門與糧倉甬道；楊黑虎則領馬賊分從左右廊下追殺，不叫潰兵重新聚集。黃智空領玄悲舊人在內接應，逐一指認當年送藥之人、藏匿藥渣之人，以及奪田逼租的產業院諸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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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中本有僧眾數百，若同心守禦，未必一時可破。奈何清修者少，產業院諸僧多是吃租收債、欺壓佃戶之輩，平日仗勢兇橫，臨陣卻各顧性命。外頭佃戶從山田四面湧上，裡頭玄悲舊人反戈相應，山門、鐘樓、糧倉、產業院處處被掀開。火光映著佛殿金身，喊殺聲在廊廡間來回撞響，竟不像寺院，倒像一座積怨多年的城寨忽然崩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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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及天明，山門、產業院、糧倉、方丈院，盡為黃師龍所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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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丈被拖至大雄殿前。黃智空立在殿階下，指著他道：「玄悲師父那碗藥，是你房中親信送的。藥渣，是產業院的人拿走的。你殺俺師父，還敢披袈裟坐方丈位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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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丈面色慘白，口裡只叫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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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不與他辯，只問一句：「租簿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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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丈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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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再問：「田契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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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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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一揮手，眾人破開產業院庫房，只見裡頭田契、債券、租簿堆積如山，又有銅錢、米麥、婦人簪釵衣物，不計其數。佃戶見了，哭聲、罵聲、捶胸聲頓時大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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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婦人撲上去，從一堆物件裡抓出半支銀簪，哭道：「這是俺娘留下的！他們說抵三斗租，拿走就不還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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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漢子指著田契罵道：「俺家田是俺祖上開的荒，咋就成了寺田？咋就成了你們佛門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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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望著那些租簿田契，半晌不語。火光照著他一黑一碧兩隻眼，冷得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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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方丈與產業院諸僧，欺佃戶，奪田土，毒玄悲，害香火。罪跡明白者，今日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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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一下，方丈一黨、產業院惡僧、護寺僧兵並諸惡僧三百餘人，盡押在殿前處死。大雄殿前血流滿階，山風一過，香灰與血腥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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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餘僧眾也都逐名押到殿前。黃智空領玄悲舊部一一指認，年幼沙彌尚不知事者，盡數給些乾糧，勒令還俗下山；玄悲舊部盡數還俗加入義軍。除此之外，其餘僧眾人等一個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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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寺中僧眾處置已畢，義軍方將兵器、馬匹、錢糧、米麥及可用物件搬出寺外。黃師龍見各處庫房俱已搬空，便令義軍四下放火。產業院先燒，僧房繼燃，糧倉、鐘樓、廊廡、庫房、山門次第起火。大雄殿中金身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煙氣衝入梁間，瓦片爆裂，木柱焦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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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將明時，上林寺煙火沖天，山腰皆紅，遠遠望去，似半座山都燒了起來。佃戶們立在火外，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地磕頭，有人把債券灰燼踩入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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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把火燒到天明，山風卷著灰燼，飄得滿谷皆黑。上林寺多年積下的兵器、馬匹、錢物，盡數點入義軍；餘下糧米除分與佃戶外，也都搬作軍糧。前夜未及趕到的各處田莊佃戶，也陸續上山。有人來認田界，有人來報惡僧罪狀，有人乾脆提著鋤叉，願隨黃師龍入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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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不許一哄而收，先命黃智空登名造冊，分出能戰丁壯、運糧腳夫、熟山路者、識字管賬者，又令唐鈺郎、楊黑虎各挑老練人手約束新眾。到得日上三竿，旗下已有七百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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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七百餘眾雖雜，卻各有來路：鹽徒善走暗路，馬賊長於奔襲，反水僧人熟寺中倉庫，佃戶知田莊道路，親族丁壯又肯聽黃師龍號令。眾人立在上林寺殘火之前，望著那面彌勒屠牛旗，心裡都曉得，河州從此多了一支真能殺官破寺的兵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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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遂在上林寺殘火之前重立彌勒屠牛旗，對眾人道：「今日燒的，是披佛皮吃人的惡牛。從今往後，入俺軍中者，都守香規軍法：不害貧戶，不辱婦孺，不私吞官倉寺糧，不擅殺無罪。誰敢犯，甭管他是鹽徒、馬賊、僧人、佃戶，一體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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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齊聲應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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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林寺既破，黃師龍便召陳脫脫至前，道：「今日你盾護身、標破弩、劍奪門，先登立了頭功。往後跟在俺身邊，做俺護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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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脫脫怔了一下，隨即跪下，道：「俺願護姐夫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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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扶起他，道：「軍中叫頭領。私下裡，你愛咋叫便咋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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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脫脫咬牙點頭，道：「是，頭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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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見山風過處，灰燼飛揚，那面彌勒屠牛旗在火光裡獵獵作響。黃師龍自此不復只是暗屋裡的死人，也不只是臨水縣中殺官結義的少年頭領。到此時，他旗下已有七百餘眾，方算成了河州一路義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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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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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水刀寒血結盟，
上林一炬破禪庭。
租簿灰飛田契盡，
屠牛旗下起狂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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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黃師龍、王誠兩路義軍如何合勢，又怎樣迎戰河州官軍，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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