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離 - 第五章：高燒夢回，十指交纏

墨離醒來的時候，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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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戶透進來的光是灰濛濛的，像隔了一層紗。他躺在榻上，胸膛的傷口像有一把鈍刀在慢慢割，不是那種尖銳的疼，是鈍的、悶的、從骨頭裡往外鑽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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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翻身，身體卻不聽使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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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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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緊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團。骨頭裡像灌了冰水，從指尖一直涼到胸口。他把手按在胸前，摸到那塊紫晶——還是溫的。唯一溫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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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熱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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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有人在他皮膚下面點了一把火，從腳底燒到頭頂。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浸濕了鬢髮。他把被子踢開，又覺得冷，再去拉。反反覆覆，忽冷忽熱，像被丟進一口煮沸的鍋裡，撈起來又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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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在發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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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說過，傷口太大，會發熱。退了就沒事，退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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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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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開始模糊。不是睡著，是沉下去。像掉進一口深井，井口的光越來越小，越來越遠，四周的聲音也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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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做了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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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夢。是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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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昭，天晟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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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歲的墨離蹲在街角，他沒有錢，沒有住處，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城南有座廢橋，橋墩下有個洞，剛好夠一個孩子蜷縮進去。他在那裡住了下來。冬天的冷風從橋洞兩頭灌進來，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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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京的乞兒圈子有自己的規矩。新來的要拜碼頭，交「見面禮」——要麼錢，要麼吃的，要麼被打一頓。他沒有錢，也沒有吃的。乞兒頭兒禿三帶著幾個人圍住他，踢飛他手裡的饅頭，又踢了他一腳。他沒有還手，沒有說話，只是從泥水裡撈起那塊泡爛的饅頭，擠掉泥水，繼續嚼。禿三看見他的眼睛——太靜了，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恐懼，沒有憤怒。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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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恩寺每日傍晚施粥。他每次都排在最後面。排在前面的人會被搶，排在最後面至少能安安穩穩地喝到。粥常常只剩個底，稀得能照見人影。他不嫌，端著碗蹲在牆角慢慢喝，喝完把碗舔乾淨送回去。老和尚多看他一眼，多給他半勺。他接過碗，低一下頭，當作謝。老和尚沒有問他叫什麼名字，他也沒有說。乞兒們給他起了個外號——看不見的孩子。他不說話，不爭搶，不打鬧，蹲在牆角就消失在陰影裡。他本來就不想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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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三年學大昭官話。躲在橋洞裡，聽見外面的人說話就跟著學，一個字一個字地學，學到夢裡說的都是大昭話。他還學會了把頭髮染黑。紫霄皇族的頭髮是暗紫色的，一眼就會被認出來。他從藥鋪偷了烏桕草汁，在橋洞裡對著破鏡子一點一點地染。頭皮疼了好幾天，但從那天起，沒有人再因為他的髮色多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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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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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他呢。紫霄人，死光了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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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猛地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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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夢。是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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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濛濛的光從窗外漏進來。他還躺在偏殿的窄榻上，胸口還在疼，身體還在燒。但眼前有一個模糊的影子——跪在床邊，趴在床沿上，銀鈴從手腕上垂下來，貼著地面，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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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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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跪在他的床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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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上還帶著淚痕——不是她的淚痕。是她的臉頰上沾了水，不知道是汗還是——他低頭，看見自己的右手不知道什麼時候伸出了被子，手指微微張開，像是在半空中握住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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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縮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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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麼進來的？他想。然後想起來——門沒有鎖。他從來不鎖門。在宮裡，沒有人敢進他的房間。她是頭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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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十二歲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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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的聲音剛剛變了。原本稚嫩的童音變得低沉而富有磁性，尾音總是微微上揚，像絲綢裹著刀鋒，既像試探，又像邀請。那雙眼睛不哭不笑，卻亮得像深湖底最後的紫光，令人不敢直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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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禿三搶走了他半塊冷饅頭。他沒有反抗，只是靜靜站在原地，看著對方狼吞虎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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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禿三嚼著嚼著，忽然喉嚨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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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聲開口，語調緩慢，尾音上揚：「好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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禿三臉色驟變，猛地咳嗽起來，把饅頭全噴在地上，連滾帶爬地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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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再沒人敢動他的東西。他們給他起了個新外號——「玄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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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怕他。但從來沒有人——像顧銀鈴這樣，敢在他的床邊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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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跪在那裡，頭枕在手臂上，呼吸很輕很淺。手腕上的銀鈴沒有響。她大概是怕吵醒他，用另一隻手按住鈴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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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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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額前的碎髮被壓翹了，亂糟糟的，像一隻在風裡滾過的小動物。嘴唇微微嘟著，像是在夢裡跟誰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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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這樣看著她，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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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還在疼。身體還在燙。但他忽然覺得，那股從骨頭裡往外鑽的冷，好像沒那麼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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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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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應該讓她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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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應該讓任何人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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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從喉嚨裡自己跑了出來。沙啞的，低沉的，帶著燒糊了的溫度——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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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過來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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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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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醒。她把臉換了個方向，往手臂裡蹭了蹭，像一隻聽見聲音但不確定要不要睜開眼睛的小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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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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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應該閉嘴。他應該裝睡。他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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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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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還帶著睡意，水濛濛的，眨了兩下，然後聚焦在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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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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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他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我在說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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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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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從他的眼睛移到他的額頭——上面全是汗。又移到他的脖子——領口被汗浸濕了。又移到他的嘴唇——乾裂的，發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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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在發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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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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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沒有說話。她的手指貼在他臉上，那個涼意順著皮膚往裡滲，像春天的風吹進一間封閉了很久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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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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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知道——他不想讓她把手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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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叫太醫。」顧銀鈴縮回手，站起來，轉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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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伸出手。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什麼都不知道了。燒糊了。腦子裡是一團漿糊。所有那些在大昭學了十四年的東西——克制、隱忍、不動聲色——全都被這場燒通通燒成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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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住了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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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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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著那隻骨節分明的手扣在她腕上。力道不大，但她掙不開——不是掙不開，是沒有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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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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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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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望著她。那雙紫眸裡似有暗焰跳動——不是怒，不是謀，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神情。如溺水之人攀住浮木，不願鬆，不敢鬆，心底卻有一個聲音在說：放手，你不該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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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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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走。」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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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做夢。那雙向來幽深莫測的眼睛，此刻卻像一池被攪亂的深水，露出底下最柔軟也最脆弱的泥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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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站在床邊，手腕被他握著，進退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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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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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看著他燒得發紅的臉頰，看著他乾裂的嘴唇，看著他緊皺的眉頭——那張平日裡冷得像玉雕的臉，此刻全是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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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床沿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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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輕到幾乎沒有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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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的手從她手腕滑到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進去。十指交握。他的掌心滾燙，她的手指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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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顧銀鈴說，「我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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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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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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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這樣握著她的手，燒得迷迷糊糊，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刻，可能是一個時辰。他的身體時而蜷縮、時而舒展，忽冷忽熱，像一艘在風浪裡顛簸的小船，而她是他唯一繫住的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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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沒有動。她坐在床沿，另一隻手輕輕拍著被子，像在哄一個做噩夢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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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的是——那個從來不在人前閉眼睛的人，在她身邊，第一次安心地睡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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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個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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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太醫站在門口，手裡提著藥箱，一隻腳跨過門檻，另一隻腳還在門外。他的嘴微微張著，眼睛眨了兩下，又眨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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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大人躺在床上，左手握著一個姑娘的手。姑娘坐在床沿，頭靠在床柱上，也睡著了。兩人的手交握在一起，誰也沒有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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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太醫悄悄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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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禮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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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差點撞上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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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昱站在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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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穿著常服，沒有帶儀仗，身邊只跟著李總管。他大概是聽說墨離發燒，親自來看的。蕭昱臉色仍是不太好，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此刻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絲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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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出來了？」蕭昱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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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太醫擦了擦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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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陛下……裡頭……不太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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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昱看了他一眼，繞過他，推門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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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太醫不敢攔。李總管也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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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昱站在門口，看著床上的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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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從墨離燒紅的臉移到顧銀鈴垂落的左手，從兩人交握的手移到地上那灘——昨晚顧銀鈴打翻的水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是看見了一件意料之外、但並不討厭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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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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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轉身，走出房間，順手帶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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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太醫。」蕭昱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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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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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問你，」蕭昱打斷他，「墨離的傷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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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太醫愣了愣。「回陛下，墨離大人傷口雖深，但未及筋骨。只是失血過多，又受了風寒，故而發熱。臣開的方子，按時服藥，仔細將養，應無大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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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個燒——有人照顧會不會好得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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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太醫猶豫了一下：「……有人守著、按時餵藥擦身，自然是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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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昱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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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廊下，負手看著院子裡的銀杏樹。葉子剛開始變綠，風一吹，沙沙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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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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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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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方才說——於禮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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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太醫不敢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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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昱轉過身，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疲憊，有好笑，還有一絲——說不上來——像是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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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認為，極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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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太醫抬起頭，又趕緊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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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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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意思是，」蕭昱的聲音很平靜，「朕的太子伴讀、文樞院的文樞令，已是弱冠之年。顧震的女兒，今年十七。一個未娶，一個未嫁。將軍遺孤入宮教養，朕讓她住東宮偏殿、墨離隔壁——你以為朕是隨便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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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太醫的額頭開始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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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昱沒有等他回答。他轉身，往院外走。走了兩步，停下來，頭也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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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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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太醫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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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放下。人……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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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昱沒有解釋。他繼續往前走，步伐不快，但很穩。李總管小步跟在後面，偷偷回頭看了一眼張太醫，又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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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太醫跪在原地，手裡還提著藥箱。他看看手裡的藥箱，又看看那扇門，又看看蕭昱遠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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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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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藥箱放在門口，轉身走了。走出去十幾步，又回來，從藥箱裡拿出兩包藥，放在門檻裡面，再把門虛掩上，然後才真正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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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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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過銀杏樹，幾片葉子飄落在門前的石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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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墨離還在睡。他的手握著顧銀鈴的手，沒有鬆開。顧銀鈴靠著床柱，呼吸很輕，手腕上的銀鈴安安靜靜的，一聲也沒有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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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慢慢西移，光從灰濛濛變成金黃色，從窗縫漏進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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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先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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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睛，第一眼看見的是頭頂的房樑。第二眼——他低頭，看見自己的左手握著一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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纖細的、白皙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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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靠在他床邊，睡著了。她的頭枕在自己的手臂上，顧銀鈴從腕上垂下來，貼著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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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慢慢地、一根一根地鬆開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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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從他掌心滑落，落在被面上，發出很輕的一聲——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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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把手縮回被子裡，握成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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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還是燙的。不是因為發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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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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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自己燒糊塗的時候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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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過來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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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了。他真的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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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睛，看著床頂，面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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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你到底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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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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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動了一下。她醒了，揉揉眼睛，抬起頭，看見墨離睜著眼睛在看床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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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大人？您醒了？」她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您感覺怎麼樣？還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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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又要去摸他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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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偏了一下頭，躲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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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的手僵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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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沒有看她。他的聲音很啞，很低，帶著一種把自己藏起來的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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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鈴姑娘，男女有別。你……不該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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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把手縮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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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掌心。那隻手剛才還被他握著，現在空空蕩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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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在門口。」她站起來，聲音很輕，「我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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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門口，推開門。門檻裡面放著兩包藥。她蹲下來撿起來，抱在懷裡，轉身走回來，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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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走到門口，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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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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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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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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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說的話……銀鈴只當是病中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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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的手指猛地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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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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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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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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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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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張開——那隻握過她的手。掌心空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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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自己燒糊塗的時候，抓住她的手腕，說「不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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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她坐在床沿，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在床邊安靜地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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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自己的手扣進她的指縫，十指交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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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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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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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燒糊塗了。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做了一些不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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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很清楚。每一個細節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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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糊塗的時候不該記這麼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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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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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後悔握她的手。是後悔鬆開之後，對她說「男女有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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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見她的眼睛暗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後她說「我當是病中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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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替我找台階下。她總是這樣。那天給藥糖也是。今天也是。明明是我說了不該說的話，她卻替我解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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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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