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離 - 第六章：天命自掌，心願白首

墨離在榻上躺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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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張太醫每日來請脈，換藥，留下一句「靜養」，然後告退。顧銀鈴每日來送飯，放下托盤就走，不多說一句話。兩人之間隔著一道門檻，和那句「我當是病中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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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沒有再握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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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自己會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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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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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躺不住了。不是傷好了——傷口還在疼，抬手時胸口像被人重新撕開——是他不能再躺了。密報堆在案頭，白公子一個人撐著東宮，而他躺在這裡，像一個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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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撐著床沿坐起來，左胸的傷口扯了一下，疼得他悶哼一聲。他咬住牙，穿上外袍，繫帶的時候手指有些不聽使喚，但他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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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推開的時候，陽光刺得他瞇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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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沒出門，外面的光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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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氣。風裡帶著杏花的甜味，和顧銀鈴身上的皂角香不一樣——不，不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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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順著廊道往東宮方向走。腳步比平時慢，比平時重，但他沒有讓任何人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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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子不在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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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就一定是去了司天監，找那個掌管司天監的少女，天命司正許惜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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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轉向，往司天監的方向走。司天監在皇城東南角，離東宮不遠，走過兩道長廊、一座石橋就到了。他走得不快，路上遇到幾個文樞院的同僚，遠遠看見他就繞道走了。他不在意。他一直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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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沒有人會喜歡那雙眼睛，看透別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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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天監的大門敞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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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走進去的時候，白公子正在觀星臺和許惜瑤並排而立，她站在那裡，永遠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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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彷彿看到靈淵臺的自己，要是沒有那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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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想起在靈淵臺，那祭壇前的演練，父親總要他站立筆直，背誦禮儀、稱謂，還要練習鞠躬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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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度錯半分，天命就不認你。」父親總對他如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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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紫霄皇子沒錯，但同時也是從眾皇子挑選出來的大司命繼承人，所以，他自幼不在父皇身邊，也不住在宮中。他養在大司命身邊，靈淵臺就是他的家。他是墨離的養父，但墨離從來不叫他養父，而是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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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沒有那場火，他會否就是靈淵臺祭壇前，那個永遠站得筆挺的大司命，就像許惜瑤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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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司正可否一算孤的未來。」白公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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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惜瑤看著星圖，良久，緩緩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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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臨天下，白首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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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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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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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子頓了頓，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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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正為自己算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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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惜瑤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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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正不能算自己的命，星圖不會指示算命之人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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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隱約聽到這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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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白公子已經走下觀星臺了，然後又回頭看著那亮著的紫晶天命燈，也許不是紫晶天命燈，而是觀星臺上的那個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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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許惜瑤回望了，就在白公子走下觀星臺的一刻，白公子沒有看到，但墨離卻把一切收盡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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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知道是怎樣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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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有人告訴他——沒有人告訴他任何事。是因為白公子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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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面具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但遮不住白公子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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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很奇怪的表情。恍惚，卻不是受驚的那種恍惚。他的嘴角比平時鬆弛，眉眼間卻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柔軟，像心裡藏了一件甜得發膩的秘密，連走路都輕飄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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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子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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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臨天下，白首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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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靠在廊柱上，抱臂看著白公子從遠處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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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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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子腳步猛地一頓，抬起頭，看見墨離站在廊柱旁邊，一雙玄紫的眼睛正靜靜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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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起來了？」白公子看見墨離，眉頭皺了一下——面具只遮住上半張臉，那雙眉的動作墨離看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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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夠了。」墨離走過去，在他身邊站定，抬頭看了一眼天命燈，「殿下來司天監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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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子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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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看著天命燈。那是紫霄和大昭曾是盟國的證據，天命燈會認天命的主人，只要屬於天命的人還活著，紫晶就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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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問你的傷勢。」白公子說，但墨離注意到白公子在迴避他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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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是臣的傷勢到底是——」墨離看一看許惜瑤所在的方向，墨離知道白公子來司天監是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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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頓一頓，又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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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臨天下還是白首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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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子沉默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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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說什麼。」他瞪了墨離一眼，卻毫無威懾力，反而像被戳中痛處的少年。「看你這模樣，應該是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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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不了。」墨離停頓了一下，「我的傷有太醫照看，不用殿下問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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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藏在白玉面具後的眼睛，此刻正望著天命燈，但目光像是穿過了天命燈、穿過了天幕、落在了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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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來沒有在白公子臉上見過這種表情。不是沉穩，不是冷靜，是一種——他說不上來——像是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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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子從來不迷茫，除非有關他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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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其實從沒相信過。」那不是問句，是陳述句。「二十年前那套『上古天命血脈』的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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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不信未經實證之事。孤信的，唯目中所見、心中所悟。」白公子聲音穩，「但司正說過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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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時，夜空由北斗星統治。後來月神闖入夜空，愛上了北極星。但月神不可發光，不可與北極星匹配，後來北斗星被許給了明亮的日神，月神則已與一朵白雲結親。那顆因他們而生的新星，被北極星送回月神身邊，在黑空閃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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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沉默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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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璿璣玉衡，以齊七政。」他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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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子沒有回答。他轉身，走下觀星臺的石階。白色的太子袍角掃過青石板，腳步不緊不慢。墨離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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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墨離在身後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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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子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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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呢？」墨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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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子轉過身，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笑意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墨離熟悉的東西——沉靜，篤定，像釘在牆上的鐵釘，不動不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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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璿璣玉衡，」白公子的聲音很平靜，「還是君臨天下，白首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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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穿過司天監的院子，吹起兩人的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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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看著他。那雙玄紫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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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不信。」墨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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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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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子看著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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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不信？」他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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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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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子轉身，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停下來，頭也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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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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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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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給我好起來。」白公子的聲音不高，但很穩，「別讓人家姑娘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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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的手指微微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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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顧銀鈴——想起她跪在床邊按住鈴鐺，想起她說「我在這，我不走」，想起她說「我當是病中胡話」。他把這些念頭按下去，像把一隻想浮出水面的木按回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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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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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子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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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問臣信不信——」墨離的聲音很輕，「臣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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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子的腳步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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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不信天命。」墨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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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出口的是——我不信你是上古血脈。但我信你該坐那把椅子。至於白首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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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這句話也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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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子站在原地，背對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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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又吹過來，杏花的花瓣從牆外飄進來，落在白公子的肩上，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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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白公子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墨離聽不出來的情緒，「你傷還沒好，別站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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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邁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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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跟在後面，隔了三步遠的距離。他看著白公子的背影，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走進東宮的時候——那個戴白玉面具的少年坐在案後，說「從今天起，你就是孤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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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子從未問過他的來歷，從未查過他的底細。只是信他。毫無緣由地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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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他就是祭壇前的人，看著星圖，卜算天命，是紫霄未來的大司命。但星圖的預言，最終成了國家的催命符。從此紫霄沒有以後，只剩下最後的大司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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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他不再信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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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下的青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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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他又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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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子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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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會君臨天下的。」墨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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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子的腳步頓了一瞬。然後他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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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你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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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司天監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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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東宮的時候，白公子在門口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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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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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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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方才說，你不信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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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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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子轉過身，看著他。那雙藏在白玉面具後的眼睛，此刻異常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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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信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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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沉默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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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信——」他頓了一下，「人若不自救，天亦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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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子看著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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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種——墨離說不上來——像是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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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白公子說，「那你就給孤證明，你不信天。你只信——事在人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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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進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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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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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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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當年墨離入境大昭後聽到的第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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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那位戴面具的太子，誰見過他真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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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白公子，是太子，卻不帶蕭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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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從蒼梧海邊撿回來的，藤籃裡裹著紫晶花紋的綢布，天命司正親口說是上古血脈……現在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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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晶花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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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白公子容貌絕美，有人說他面目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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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只告訴他：去天京，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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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沒告訴他，天京的皇宮裡，竟藏著另一個與紫晶有關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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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看著眼前的人，他沒有紫髮。至於紫眸，面具之下，沒人見過那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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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無論白公子是誰，墨離都會替他擋刀，無關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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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握過顧銀鈴的手，那隻擋過刀的手，那隻寫過無數密報、批過無數奏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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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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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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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從紫霄亡國的那天起，他就沒有信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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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沒有救紫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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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沒有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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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救他的，從來只有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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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往偏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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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石橋的時候，他遠遠看見偏殿的院子裡，淺粉色的衣裙在風裡飄著。顧銀鈴在練劍，動作如行雲流水，一劍掃去杏樹上的幾塊花瓣。花瓣四散，有些落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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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停下腳步，站在石橋上，隔著一整座院子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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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很想伸手把她頭髮上的花瓣拈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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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沒有看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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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卻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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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轉身，走了另一條路回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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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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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件事，我沒有告訴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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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首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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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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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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