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部浮屠番外篇：裂縫深處 - 第十二章冰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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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泥盧都的時候，葉梵感覺自己像從一場漫長的夢中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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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那段路是靠他和青鸞輪流「背」著對方走的。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一個人開始恍惚、走慢、想要停下，另一個人就用光芒注入對方的身體，反覆重複那個問題——「你叫什麼名字？你為什麼在這裡？你要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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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三遍，人就會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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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就這樣互相拖著、拽著、攙扶著，走出了那片吞噬意識的白霧。當最後一縷寒霧在身後消散時，葉梵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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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也跪在他旁邊，銀光暗淡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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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並排跪在冰面上，大口喘氣，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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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先站了起來。他回頭看向身後——那片白霧還在那裡翻湧著，像一隻蟄伏的巨獸。他無法想像青鸞第一次一個人走過這裡的時候是怎麼撐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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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怎麼一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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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也站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不存在的灰：「很簡單。我把自己的記憶拆成碎片，散在身體各處。每一次快要被凍住的時候就拆一塊下來重新讀一遍——『我是青鸞』、『我要往下走』、『我要封住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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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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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別那副表情。」青鸞別過頭去，「過了泥盧都就是第三層——烏略。經書說烏略一苦當泥盧都二十，但烏略和前面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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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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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東西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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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略的入口在泥盧都盡頭一個下行的冰洞裡。兩人沿著冰洞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腳下的坡度逐漸變陡，最後變成了一道垂直的冰崖。冰崖下方不是冰面——是一片幽藍色的、靜止的、廣闊無垠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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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在零下不知道多少度的寒地獄裡，有一片沒有結冰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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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趴在冰崖邊緣往下看。水面平滑如鏡，沒有一絲波紋，泛著幽幽的藍光，像一塊巨大的藍寶石鋪在深淵底部。水很深很深，透過清澈的水層能看見下方有陰影——巨大的、長條形的陰影，在水深處緩慢地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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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站在他旁邊：「烏略的本質是『深沉』。這裡的寂靜之力藏在水面下，要潛下去才能吸收。但水裡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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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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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書裡沒有寫名字。但我第一次來的時候遇到了——它們是烏略的『居民』。被凍在水底不知多少年的靈魂，已經和冰水融為一體，成了水的一部分。它們會纏住任何進入水裡的東西，往深處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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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盯著水面下那些移動的陰影，深吸了一口氣：「必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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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烏略的寒泉在正下方三千丈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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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丈。葉梵測量了一下自己現在的體力和防護力——七色全開，大概能撐一炷香的時間不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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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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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縱身躍下冰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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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水的瞬間，極致的寒冷從四面八方湧來。那種冷和烏竟都的表面凍結不同——烏竟都是讓你的體表結冰，烏略是讓你的「內部」冷下來。寒冷像液體一樣順著毛孔滲進血管、肌肉、骨骼，試圖從裡面把你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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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紅色、橙色三層防護同時加熱，勉強抵住了寒冷向內侵蝕。葉梵的七色光芒在水中像一盞彩色的燈籠，照亮了周圍丈許的藍色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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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緊跟著入水，銀光在她體表張開成一層緊貼皮膚的薄膜。她的水性比他好——或者說，她的空間本能讓她在水中比在陸地上更自如。銀光流轉間，她的身體像一條魚一樣輕盈地劃開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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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並肩下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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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丈。在水裡看出去，周圍是一片深邃的、無限延伸的藍色。光線越來越暗，七色光芒的照射範圍從丈許縮減到五尺、三尺。腳下的深淵黑暗濃稠得像實體，看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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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潛到約莫千丈的時候，葉梵看見了第一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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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巨大的人形從黑暗中浮現。它至少有五丈長，身體是半透明的藍色，和周圍的水幾乎融為一體——只有當它移動的時候，身體邊緣才會劃出細微的漣漪。它的臉是模糊的，五官像被水泡爛了，但兩隻眼睛是亮的——暗紅色的、空洞的、直勾勾地盯著葉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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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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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人形也在他面前停住了，暗紅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距離很近，近到葉梵能看清它身體內部有什麼東西在游動——小小的、破碎的、像記憶碎片的東西，在它的藍色軀體裡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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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的聲音通過銀色的空間波動傳進他腦中：「別動。別跑。它在看你是不是『食物』。你身上的光讓它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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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屏住呼吸，靜止在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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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人形盯了他約莫十幾息的時間，然後緩慢地移開了目光。它轉向另一個方向，暗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搜尋著什麼，身體慢慢遠去，消失在深處的藍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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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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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游過來貼在他身邊：「繼續下潛。但注意——越深處，這樣的東西越多，也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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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繼續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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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路像穿過一個沉睡的巨人群落。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具巨大的人形從黑暗中浮現，有的比上一具更大、更古老，身體的藍色更深，暗紅色的眼睛更亮。它們都是烏略的居民——被凍在這裡的靈魂，身體已經和水融為一體，意識也散了，只剩下本能的「監視」和「拖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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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沒有一個主動攻擊葉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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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的光太強了。七色光芒在幽藍的深水中像一個移動的燈塔，任何靠近的生物都會被照亮、被暴露。那些巨大的人形本能地迴避光明，只在遠處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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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千丈。兩千五百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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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壓開始讓葉梵的耳膜發出尖銳的鳴叫，七色光芒的防護層被壓縮得越來越薄。青鸞的銀光薄膜也比剛才暗淡了不少，她畢竟還沒有完全恢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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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千八百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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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底出現了光。不是七色光芒的反射，是來自正下方的、極淡極淡的銀色光暈。像一盞埋在水底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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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略的寒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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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加速下潛。三千丈。他穿過最後一層暗藍色的水幕，墜入了一片銀色的光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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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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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烏竟都的寒泉不同——烏竟都的寒泉是一塊藍冰，凝固的、靜止的。烏略的寒泉是一團流動的光，銀白色的、緩慢旋轉的水流，像一個小小的漩渦懸浮在水底深處。漩渦中散發出濃厚的寂靜之力，純淨得像地獄裡唯一沒有被汙染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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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伸手探入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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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比烏竟都的寒泉更冷，但也更「乾淨」。銀白色的寒流順著他的手臂湧入身體，除蓋障的藍色和慈氏的黃色同時運轉，淨化、轉化、儲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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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體周圍的水開始結冰。薄薄一層冰殼從他手臂擴散到肩膀、胸口，但隨即被金色光芒震碎、重新融化、再次結冰、再次融化——反覆循環，每一次循環他的核心就壯大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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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懸浮在他旁邊，沒有打擾他。但她也在吸收——她用空間之力牽引著一小縷寒泉的銀色水流，繞著自己身體緩慢旋轉，像一條銀色的絲帶在修復她的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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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吸收的時間比烏竟都短。因為葉梵的「容量」已經比那時大了很多，身體對寒氣的適應力也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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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半個時辰後，銀色漩渦暗淡下來，寒泉的能量被他們分食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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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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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七色光芒中多了一層銀色的光暈——是吸收了寂靜之力後產生的共鳴。他的核心中，七種顏色之外多了一縷細細的銀絲，溫順地盤繞在金色珠子周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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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的身體又凝實了不少。她的雙腿完全穩固了，左手長到了手肘，右手五指齊全。皮膚從完全透明變成了半透明的磨砂質感，有了一點「活人」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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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著自己重新長出的手指，輕輕握了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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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層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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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八層。」葉梵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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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向上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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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升的路上，那些巨大的人形沒有再出現。它們像退潮一樣退到了更深處，或者更遠處，讓出了一條通往水面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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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水而出的時候，葉梵大口呼吸著——雖然地獄的空氣裡沒有任何氧氣，他一直在用自己的能量維持呼吸，但「呼吸」這個動作本身給了他一種活著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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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爬回冰崖上，並排躺著，看著頭頂灰白色的冰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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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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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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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個人是怎麼走完十八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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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沉默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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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走完。」她說，「我只走到第十三層——須健渠。然後我撐不住了，在須健渠的邊緣停下來，用最後的力量把自己封進了一塊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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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轉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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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自己封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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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青鸞的聲音很輕，「在地獄裡時間沒有意義。也許是一年，也許是一百年。直到你下來，把我從冰裡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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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沒說話。他轉回頭看著冰穹，七色光芒安安靜靜地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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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剩下的路，我們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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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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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色的光芒和七色的光芒並排躺在冰面上，照亮了灰白色的冰穹一小片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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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第三層寒地獄的出口在靜靜地等待著。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cG4c1r54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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