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部浮屠番外篇：裂縫深處 - 第十一章泥盧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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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竟都的盡頭是一面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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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無限高的冰牆，直插灰白色的蒼穹，左右延伸至視線盡頭。冰牆表面光滑如鏡，倒映著葉梵和青鸞的身影——兩個並肩而立的人，一個七色環繞、一個銀光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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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有一道門。極窄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裂口，裂口邊緣有被空間切割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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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上一次經過時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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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層寒地獄叫泥盧都。」青鸞站在裂口前，銀色的手輕輕撫過自己當年留下的切割痕跡，「經書說它的痛苦是烏竟都的二十倍。這裡的『寂靜之力』比烏竟都更濃、更純，但也更危險——它會讓你失去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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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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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地獄本質上是一種『凝固』。」青鸞轉頭看他，「熱地獄是焚燒、撕扯、破壞。寒地獄是凝固、凍結、停止。烏竟都只是凍住你的身體，泥盧都會凍住你的意志。你會慢慢忘記自己是誰，忘記自己要幹什麼，最後變成冰原上那些跪著的人形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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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沉默了一瞬，然後側身擠進了那道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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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口極窄，冰壁貼著他的胸口和後背，冰冷的觸感透過彩色光芒滲進來。他走了約莫十幾步，前方突然寬敞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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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踏入了泥盧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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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沒有烏竟都那種廣闊的白色冰原。泥盧都是一片巨大的、封閉的冰洞。頭頂是低矮的冰穹，腳下是起伏的冰丘，四壁都是凹凸不平的冰巖。整個空間瀰漫著濃稠的白色寒霧，能見度極低，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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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讓葉梵警惕的是——這裡太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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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竟都至少還有風聲和冰層開裂的嘎吱聲。泥盧都什麼聲音都沒有。連他自己的腳步聲都在踏入的瞬間被吞沒了，像踩在棉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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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跟在他身後進來，銀光在她體表流轉，勉強照亮了身周三尺的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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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不見聲音了。」葉梵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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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青鸞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雖然她就站在他身後不到兩步的地方，「泥盧都的本質是『寂靜』。不僅外在的聲音被吞噬，內在的聲音也會被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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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在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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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思維。你的記憶。你的情緒。都會被一點一點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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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下意識地回憶了一下自己的名字——葉梵。還能想起來。但他感覺到那個名字在腦海中浮現的時候，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冰，模糊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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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加快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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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洞的地形複雜崎嶇，到處是冰丘和冰柱，像一座天然的迷宮。寒霧在他們周圍翻湧，視線所及範圍越來越小。青鸞的銀光在前方引路，她來過一次，記得大致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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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約莫一個時辰，葉梵發現自己開始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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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走神。是「不想」走了。心裡有個念頭在不停地冒出來——停下來坐一會兒。就坐一會兒。這裡挺安靜的，坐著休息一下不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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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甩了甩頭，把那個念頭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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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半個時辰，他發現自己想不起來自己走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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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他開口，「我們走了多長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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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回頭看他，眼神裡帶著一絲擔憂：「你已經問過三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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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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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完全不記得自己之前問過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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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剛開始。」青鸞走過來，把手按在他額頭上，銀光從掌心滲入他的眉心，「別抵抗，讓我幫你穩定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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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光在葉梵腦海中蕩開，像一股冰涼的泉水沖刷過積灰的桌面。那些被寒霧凍住的記憶碎片重新浮現出來——他是葉梵，他要帶青鸞出去，他們在泥盧都，目標是深處的寂靜之力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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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醒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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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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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謝。我只能暫時幫你穩住，但泥盧都的侵蝕是持續的。你得靠自己守住『我是誰』這三個字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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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點頭，重新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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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路越來越難走。寒霧越來越濃，溫度越來越低，那種「想停下來」的念頭越來越頻繁地冒出。葉梵開始在心裡反覆背誦自己的名字、來歷、目的——像唸咒一樣，一句一句地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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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葉梵。落星宗弟子。八菩薩輪迴體。我來帶青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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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背一遍，意識就清晰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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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泥盧都的力量也在增強。寒霧中開始出現聲音——不是真實的聲音，是記憶中的回聲。他聽見了娘親在叫他吃飯、斷虎在吼他練功、小蟬在哭著喊他回來。那些聲音溫柔、熟悉、充滿誘惑力，像在說：「停下來吧，這裡有你想要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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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咬緊牙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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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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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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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走在他前面，銀光在寒霧中穩定地亮著。她的速度比他快一些——因為她身上有「寂靜之力」的共鳴，泥盧都對她的侵蝕遠低於對葉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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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也沒有完全免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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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注意到她的腳步偶爾會慢下來，像在猶豫。她回頭看他的頻率也在增加，每一次回頭，眼神裡都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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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在寒霧最濃稠的一片區域，青鸞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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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背對著他，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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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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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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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在這裡停下來。你會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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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的腳步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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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她側面，看見她的表情——平靜的，但眼睛裡有一種他從來沒見過的空洞。銀光在她體表跳動不穩，像快要熄滅的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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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被困住了？」他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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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沒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寒霧中，像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她的嘴唇動了動，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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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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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記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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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記我在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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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的心沉了一下。他把手按在她的肩上，七色光芒注入她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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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找出口。你在帶我出去。你叫青鸞。你是虛空藏菩薩。你是我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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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光重新亮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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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眨了眨眼，目光從空洞中慢慢聚焦回來，落在葉梵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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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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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是我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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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她皺了皺眉，「說我帶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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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在帶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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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嘴角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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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有你。」她轉回身繼續走，「剛才那一瞬間，我差點就坐在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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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跟上去，和她並肩走著：「我也有撐不住的時候。你幫我，我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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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相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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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相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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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霧在他們周圍翻湧，但兩道光芒——一彩一銀——並排亮著，像兩盞在暴風雪中互相照應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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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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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盧都的盡頭在望了。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LoyJvPHx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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