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部浮屠番外篇：裂縫深處 - 第十三章烏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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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層寒地獄叫烏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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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口是一片向下傾斜的冰坡，坡度極陡，表面光滑得沒有一絲摩擦力。葉梵踩上去的瞬間就開始往下滑，七色光芒在腳底炸開試圖減速，但冰面根本不給任何阻力——他的身體像一塊被拋出去的石頭，順著冰坡直墜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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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比他穩一點，銀光在她腳下凝成兩道細細的冰刃，像溜冰鞋一樣切入冰面，勉強控制住了速度。但她沒法拉他——葉梵已經滑出去太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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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滑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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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坡的終點是一片巨大的冰原——但這片冰原和之前見過的任何一片都不一樣。這裡的冰是半透明的，冰層下方有無數的、凝固的、張著嘴的人臉。每一張臉都定格在尖叫的瞬間，眼眶空洞，嘴巴大張，像在無聲地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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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千上萬張臉疊在冰層下，層層疊疊，深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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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從冰坡上衝出來，在冰面上翻滾了好幾圈才穩住身體。他爬起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腳下冰層裡那張離他最近的臉——一個老者的面容，白鬚白髮，雙眼圓睜，嘴唇張到極致，像在喊一個永遠不會被聽見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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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後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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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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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書說烏滿是「大寒且苦」，苦痛是烏略的二十倍。但經書裡沒有寫烏滿長什麼樣子。現在他知道了——這裡是「尖叫」的地獄。所有的聲音都被凍在了冰層裡，只有一張張定格在極致痛苦中的臉，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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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從冰坡上滑下來，落在他身邊。她腳下的銀色冰刃在冰面上劃出兩道細細的痕跡，然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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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來的時候，在這裡站了很久。」她低聲說，「看著這些臉，走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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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沒有急著往前走。他蹲下來，手掌貼在冰面上，透過半透明的冰層看著那張老者的臉。隔著冰，他看不見任何生命跡象，但他能感覺到——那些臉下面，有極淡極淡的意識殘響。像被凍住的火焰，雖然沒有光，但餘溫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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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寂靜之力……」他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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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身體裡。」青鸞接話，「烏滿的寒泉不是獨立存在的。它分散在這些冰層下的人形身體裡，每一具身體都保存著一小塊能量核心。要收集烏滿的寂靜之力，你得從他們身上『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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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沉默了一會兒：「……取出來，他們會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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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已經死了。」青鸞的聲音很平，「被凍在這裡無盡歲月，意識早就散了。留下的只有能量的空殼。你取走寒力對他們沒有影響，他們不會更痛苦，也不會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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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把手從冰面上收回來，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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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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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著冰面走，走到最近的一具冰下人形上方，蹲下來，右手貼在冰面上，七色光芒順著他的掌心滲入冰層。金色探路，白色定位，紅色感應——他找到了那具人形體內殘存的一小塊寒力核心，像一粒藏在殼裡的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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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光芒延伸過去，輕輕包裹住那粒珍珠，將它從人形體內「牽引」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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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層裂開一條極細的縫，一粒豌豆大小的銀白色光點從縫隙中浮出，飄進葉梵的掌心。他握緊拳頭，光點融入體內，化作一縷寂靜之力匯入核心中的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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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層下那張老者的臉，依然定格在尖叫的瞬間，沒有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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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站起來，走向下一具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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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他就像一個在冰原上採集的人，一具一具地走過去，彎腰、伸手、牽引、吸收。每一具人形體內的寒力核心大小不一，有的像豌豆，有的像黃豆，極少數像鴿子蛋。他走過的地方，冰面上留下一連串細細的裂紋，像一行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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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沒有幫他收集。她在旁邊坐著，恢復自己的本源，同時警戒周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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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烏滿的冰原上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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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在採集到第七十三具人形的時候感覺到了。一道視線從遠處落在他背上，冰冷、專注、帶著一種不祥的「飢餓感」。他回過頭——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望無際的冰原和冰層下無盡的尖叫臉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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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採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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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具的時候，那道視線又來了。這次更近了一些，近到他能感覺到那個「東西」的體型不小。他再次回頭——依然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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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站了起來，銀光在她體表流轉加速：「……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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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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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滿的守護者。經書裡沒寫，但我上次來的時候見過。它是從這些尖叫臉孔中誕生的——用無盡歲月裡的痛苦凝聚成的一個東西。它會吞噬採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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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後背一緊，七色光芒全開，金色紋路覆蓋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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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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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冰原盡頭的地平線上，一個巨大的身影緩緩站起。它一直趴在冰面上——葉梵以為那是冰層的一部分，一道隆起的冰脊。但現在那道「冰脊」動了，像一座山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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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身形至少有二十丈高，全身由半透明的藍色冰塊組成，冰塊內部嵌著無數張尖叫的臉孔，和冰層下那些一模一樣。它的頭部沒有五官——只有一個巨大的、裂開的口子，口子裡面是空洞的深藍色虛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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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張開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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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的尖嘯從那道裂口中爆發出來，不是通過空氣傳播——是直接衝擊意識的。葉梵感覺自己的腦子像被人用冰錐釘進了太陽穴，雙腿一軟，跪倒在冰面上。七色光芒劇烈顫抖，像風中的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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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也被衝擊到了——她摀住頭，銀光護盾在體表層層碎裂又重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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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住心神！」她在衝擊的間隙中吼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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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太難了。那道無聲尖嘯直接把痛苦灌進葉梵的意識裡——他感覺自己變成了冰層下那些尖叫臉孔中的一張，張著嘴，喊不出聲，永遠被凍在最絕望的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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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剛手的金色最先穩住——「臭小子！閉上耳朵！用身識擋住意識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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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咬破舌尖，金色紋路從脊椎炸開，覆蓋了整個頭顱。尖嘯對意識的衝擊被削弱了大半，但他的身體已經被剛才那一波傷得不輕，嘴角溢出一縷金色的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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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看向那個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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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正在朝他走來。每一步都讓冰面震顫，冰層下那些尖叫臉孔隨著震動一張一合，像在配合它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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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它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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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從銀光護盾中站起來，雙手結印，銀色的空間之力在指尖凝聚：「它怕光的穿透！把它體內的臉孔全部照亮！那些臉孔裡殘留的意識會反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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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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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雙手合十，七色光芒從體內噴湧而出——金色、白色、紅色、黃色、橙色、青色、藍色同時匯聚成一道粗壯的光柱，從他掌心轟出，精準地貫穿了巨物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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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柱射入巨物體內的那一刻，它身體內部嵌著的那些尖叫臉孔被同時點亮了。成千上萬張臉在同一瞬間被七色光芒照亮，每一張臉上都爆發出一瞬間的、屬於它們生前的意識殘響——恐懼、憤怒、不甘、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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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殘響同時對準了巨物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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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物的身體從內部開始碎裂。藍色的冰塊一塊一塊脫落，砸在冰面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它張著空洞的口子，最後一次釋放尖嘯，然後從頭頂開始崩塌，像一座被擊碎了地基的冰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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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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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冰鋪滿了方圓百丈的冰面，冰塊裡嵌著的那些尖叫臉孔在光芒熄滅後重新回歸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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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跪在地上喘氣，七色光芒暗淡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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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走過來，蹲在他面前，銀光注進他的身體修補傷勢：「……你剛才那一道光，把烏滿的寒泉核心也打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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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抬起頭：「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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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青鸞伸手往冰面上一指——那些碎裂的冰塊中，無數顆豌豆大小的銀白光點在緩緩浮起、飄散，像破碎的螢火蟲群，「都在這裡了。得全部收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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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看著漫天飄散的銀白光點，足足愣了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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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罵了一句他從來不會罵的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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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笑了一下，難得的、開懷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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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罵了。趕緊收集。它們散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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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咬著牙站起來，七色光芒重新展開，像一張大網一樣朝那些飄散的寒力核心罩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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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兩個時辰，他們像撈螢火蟲一樣在冰原上到處追那些銀白光點。葉梵用行識加速滿場跑，青鸞用空間鎖鏈編成一個網兜從側面圍堵。兩個人配合得像一對默契的搭檔——雖然誰都不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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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粒光點被收進葉梵掌心時，他直接癱坐在冰面上，四肢張開，像一個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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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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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坐在他旁邊，銀光穩定地亮著：「休息一炷香。然後去下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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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層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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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藉。第四層寒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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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梵閉著眼，喘著氣，嘴角卻彎著：「經書說烏藉一苦當烏滿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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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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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等我休息兩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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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笑了一聲，沒有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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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原上，兩個人並肩坐著。遠處是巨物倒下後留下的碎冰堆，周圍是滿地的裂紋和被取走寒力後依然沉默的尖叫臉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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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吹過，但他們身邊那一小塊地方，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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