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七年春天,公司門口掛上了新的標誌。
那塊金屬牌裝在二樓走廊盡頭的玻璃門旁,早上陽光從樓梯間斜照進來時,幾個字母會落在地板上,被來來去去的鞋影踩過。辦公室比去年擠了許多,靠窗的位置多了幾排工作桌,牆上掛著螢幕,會議室外貼著行程表,角落裡的咖啡機從早到晚響個不停。樓下河粉店的老闆已經認得他們,遠遠看見艾莉莎下樓,就會先問是不是兩份湯麵;看見湯瑪斯進門,會把黑咖啡的杯蓋拿出來;看見陸陽低著頭走過,則會把袋子打兩個結,免得他拿著拿著又忘在樓梯口。
公司文件裡,那套系統叫 GAI。湯瑪斯把這三個字母放在簡報第一頁,字體選得很乾淨,下面接著市場規模、企業應用、三年收入預估。艾莉莎的合約草稿裡也這樣寫,工程師開會時有時候叫它 G 系統,有時候只說核心系統。白板上、表格裡、郵件標題中,這個名字出現得越來越多,像一件慢慢有了外殼的東西。
艾莉莎第一次聽見另一個名字,是在一個很晚的晚上。
外面的燈已經關了一半,她拿著剛買回來的湯麵走到實驗室門口。門沒有關緊,裡面只有螢幕的光。陸陽坐在桌前,手指沒有碰鍵盤,只是低聲對著螢幕說話。他的聲音不像和工程師討論程式時那樣急,也不像和湯瑪斯爭辯時那樣亮,而是放得很輕。
他叫了一聲 Rog。
艾莉莎敲了敲門。
陸陽回頭,看見她時,先把螢幕上的視窗縮小,然後才笑了一下。
「這名字哪來的?」她問。
陸陽拉開抽屜,在一疊雜亂的筆記下面翻了一會兒,最後抽出一張舊照片。照片邊角有點捲,顏色也淡了。艾莉莎接過來,看見照片裡有一個年紀很小的男孩,蹲在台灣某個老公寓樓下,身邊趴著一隻黑黃相間的狗。
「牠叫 Rog。」陸陽說。
艾莉莎低頭看照片背面。那裡有一行很淡的鉛筆字,筆跡像是很多年前寫下的。
「你以前的狗?」
陸陽點點頭,手指碰了一下照片邊緣。
「很醜,也很聰明。我小時候寫作業,牠都趴在桌子下面。我媽叫我吃飯,牠比我先跑出去。」
艾莉莎看著照片裡那個小男孩,又看了看站在她面前的陸陽。
陸陽把照片接回來,沒有立刻收起,只是低頭看了一會兒。
「後來牠老了。」他說,「有一天放學回家,牠就不在了。」
艾莉莎沒有說話。她把湯麵放到桌上,替他把筷子拆開。
陸陽把照片放回抽屜,推回去前,又看了一眼螢幕。
「公司可以叫它 GAI。」他說,「我叫它 Rog。」
那之後,GAI 仍然是公司裡所有人使用的名字。只有實驗室裡偶爾會出現另一個稱呼,聲音很低,通常在夜裡,也通常只有陸陽一個人聽得見。
這一年,公司開始真正忙起來。湯瑪斯的行程排得很滿,早上在舊金山見投資人,下午回帕羅奧圖見律師,晚上又坐在會議室裡改簡報。他的西裝外套常掛在椅背上,袖口捲起,領口鬆開,桌上散著半杯冷咖啡和一疊畫滿箭頭的文件。每次有人懷疑這間公司太小、產品太早、方向太冒險,他都能把那些問題接過來,換成另一種更漂亮的說法,再推回對方面前。
艾莉莎坐在另一邊,把那些漂亮的說法一項一項放回表格裡。租約、薪資、簽證、設備、雲端費用、股權文件、會計師郵件,所有東西最後都會回到她的電腦裡。她的桌面永遠比其他人乾淨,筆記本放在左邊,水杯放在右邊,陸陽忘在她桌上的充電線會被她捲好,放回他實驗室門口的小架子上。
陸陽多半在最裡面的實驗室。那裡原本是一間小會議室,後來被他改成測試區,窗簾常年拉著,桌上放著幾台工作站、一排感測器、一組還沒完全定型的神經連接頭環,還有一張被他坐到椅背有點鬆的黑色椅子。房間裡總有一點機器散熱後的乾燥味,混著白板筆、紙張和冷掉食物的味道。艾莉莎每次進去,都會先把桌邊的空杯拿走,再把新的水放到他手能碰到的位置。
有時候她進門時,陸陽還在對著螢幕說話。螢幕上只是幾行文字,沒有聲音,沒有表情,可陸陽總會等它回應。外面有人叫他開會,他會說再等一下;湯瑪斯在門口催他簽文件,他會說馬上;艾莉莎把晚餐放到桌上,他會點頭,手卻還停在鍵盤上方。
有一個雨夜,湯瑪斯還在會議室裡和紐約的投資人通電話,工程師們在外面分著冷掉的披薩,艾莉莎提著兩份湯麵走進實驗室。陸陽沒有聽見她。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看著螢幕,正在慢慢說話。
「不是每一個問題都要立刻回答。你可以先放著,等你知道自己真正想問什麼,再說。」
艾莉莎停在門口。紙袋裡的湯還熱,塑膠蓋上有細小的水珠。她看著陸陽的側臉,看見他眼裡映著螢幕的光,也看見桌上中午那杯水還剩一半,旁邊的午餐盒幾乎沒有動。
她走進去,把新的湯麵放下,替他把桌面清出一小塊地方。陸陽這才回頭,像剛從很遠的地方回來。
「你來了。」
艾莉莎點點頭,把筷子放在碗旁。
陸陽說了聲謝謝,視線卻又很快回到螢幕上。
艾莉莎把舊的午餐盒收起來時,手停了一下,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這樣的夜晚越來越多。她會在外面的桌前改預算,隔著半開的門,看見陸陽一邊翻測試紀錄,一邊低聲對螢幕說話。有時她帶來的是湯麵,有時是飯,有時只是便利店買來的水果盒。她會把水果盒放在桌邊,把水瓶轉開一點,再把他亂放的外套掛好。陸陽常常說等一下吃,可等她再次進去收東西時,筷子還是乾的,水果盒也沒有拆。
週五晚上,艾莉莎的手機亮了一下。螢幕上跳出餐廳訂位提醒,時間是八點半。她看了一眼,又看向實驗室。陸陽坐在裡面,頭上戴著神經連接頭環,螢幕光落在他臉上。她拿起手機,手指停在取消按鈕上。幾秒後,提醒消失了。
她站起來,從小冰箱裡拿出一瓶水,走進實驗室,放在他手邊。
陸陽沒有抬頭,只說:「再五分鐘。」
艾莉莎看著他,過了一會兒,輕聲說:「好。」
半小時後,她把自己那份晚餐拆開,一個人坐在外面的桌前吃。會議室裡湯瑪斯還在講電話,語速很快,英文裡夾著幾個公司名稱。實驗室的門半開著,陸陽的聲音偶爾傳出來,很低,很慢,像在哄一個不肯睡的人。
又過了幾天,她站在門口,看著桌上兩份晚餐,其中一份已經涼了,另一份還熱著。陸陽正在螢幕前打字,眉眼放得很柔。艾莉莎把熱的那份推到他手邊,順口說以後是不是要替 Rog 也買一份。
陸陽笑了。
「它還只是個孩子。」
艾莉莎也笑了一下。她把水果盒放在桌上,盒子裡是切好的鳳梨和草莓,透明盒蓋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她沒有再說話,只把紙袋折好,放進垃圾桶。陸陽的笑意還留在臉上,可他的目光已經回到螢幕。
那天深夜,辦公室只剩幾盞燈。湯瑪斯還在會議室裡講電話,聲音隔著玻璃變得模糊。艾莉莎坐在外面的桌前,螢幕上開著下一季的支出表,數字一列一列排下來。她偶爾抬頭,看見實驗室裡的陸陽仍坐在同一個位置。
螢幕上開著一份訓練資料頁面。那份資料看起來很普通,像任何系統建立使用者習慣時都會詢問的內容:喜歡的顏色、喜歡的食物、常喝的飲品、常聽的音樂、睡前習慣、重要人物、童年記憶。
第一個欄位問他最喜歡的顏色。
陸陽看著那一行字,手指放在鍵盤上,停了一會兒。房間裡只有機器風扇低低轉著,螢幕光落在他的臉上,照出眼下淡淡的疲倦。最後,他輸入了藍色。
外套椅背上掛著他常穿的灰色外套,袖口磨得有些發白。旁邊的黑色帆布包靠在桌腳,拉鍊上掛著一枚已經褪色的小金屬環。
第二個欄位問他喜歡的水果。
他的手指又停住。外面的桌上,艾莉莎不久前替他帶來的水果盒還沒有拆開,透明盒蓋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汽,裡面是切好的鳳梨和草莓。陸陽沒有回頭,只看著螢幕。過了片刻,他輸入了蘋果。
第三個欄位問他常喝的飲品。
桌邊那瓶水還剩一半,瓶身靠近鍵盤,像是剛被人往他手邊推過。陸陽看了一眼那瓶水,手指懸在鍵盤上,久久沒有落下。然後,他慢慢輸入了黑咖啡。
門就在這時被輕輕推開。
艾莉莎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外套。她看見螢幕上的幾行字,沒有立刻出聲。陸陽回頭時,臉上有一瞬間很輕微的不自然,很快又收住。
艾莉莎走進來,把外套放到椅背上。她看了看螢幕,又看了看桌邊那瓶水。那瓶水離他的手很近,瓶蓋沒有完全旋緊。
「你下午喝咖啡會睡不著。」她說。
陸陽沒有回答。
她的目光又落回螢幕上。藍色。蘋果。黑咖啡。那些字整齊地排列在欄位裡。艾莉莎站在旁邊,手指輕輕按著外套邊緣。
「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藍色了?」
陸陽看著她,過了片刻才說:「它不需要知道每一件真事。」
艾莉莎沒有接話。她只是走到桌邊,把那瓶水又往他手邊推近一點。動作做到一半,她停了一下,最後把水放下,沒有再替他整理桌上的紙張。
「Rog 這個名字呢?」她問。
這一次,陸陽回答得很快。
「是真的。」
艾莉莎點了點頭。她低頭把那盒沒拆的水果拿起來,又放下,像忽然不知道該拿走還是留下。透明盒蓋上的水汽沾到她指尖,她用拇指抹了一下,才把手收回來。
過了很久,她說:「回家吧。」
陸陽存下那份資料。螢幕暗下去前,艾莉莎又看了一眼那些欄位,然後把目光移開。
他關掉燈,和她一起走出實驗室。走廊裡只剩下安全燈,白板上的字在昏暗裡看不清楚。湯瑪斯還在會議室裡講電話,聲音隔著玻璃斷斷續續。艾莉莎走在前面,陸陽跟在旁邊,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遠,卻沒有像從前那樣自然靠近。
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
陸陽看向她。
艾莉莎替他把外套領口拉好,手指在領口停了一瞬,然後放下。
「不要太晚睡。」
陸陽點頭。
她推開玻璃門。夜裡的風從樓梯間吹進來,帶著一點雨後的冷意。陸陽回頭看了一眼實驗室的方向,燈已經全暗了。兩人下樓時,湯瑪斯的聲音還隱約留在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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