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八年春天,公司已經不再像剛成立時那樣擠在幾張二手桌子和幾箱設備之間。Mountain View 那棟兩層樓小樓的二樓被他們全部租了下來,隔壁原本的牙醫診所搬走後,牆也打通了一半,變成新的會議區和工程區。走廊裡多了門禁,測試室換成厚玻璃,靠窗那幾排桌子坐滿工程師,白板上除了模型架構和長期記憶模組,也開始出現客戶試用計畫、融資時程、商業化路線和幾個被圈起來的大公司名字。白天的辦公室像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電話、鍵盤、咖啡機、印表機和會議室裡的英文討論聲混在一起;到了深夜,燈一盞一盞熄掉,樓下河粉店打烊,街角只剩偶爾經過的車燈,而最裡面的測試室仍然亮著。
陸陽在那間測試室裡待的時間越來越長。他已經開始用頭部神經連接裝置和 Rog 做短暫測試,戴上裝置後,不必再透過鍵盤輸入完整指令,只要集中注意力,Rog 便能捕捉到他一部分語意意圖與情緒反應,再以文字回應在螢幕上。這項技術還不穩定,傳遞的內容也很有限,卻已經足以讓陸陽開始改變所有對外發布的計畫。湯瑪斯第一次看到測試紀錄時,只盯著螢幕看了很久,然後說這會讓企業客戶和投資人瘋狂;陸陽沒有接話,只把裝置從頭上取下來,放回桌上。艾莉莎站在旁邊,看見他額前被壓出一道淺淺的痕,也看見桌上那盒她傍晚帶來的鳳梨和草莓還沒有拆,於是把水瓶往他手邊推近了一點,問他晚餐吃了沒有。陸陽說等一下,湯瑪斯卻已經拿起手機,看完一封剛從紐約轉來的訊息後,對他說:「Lu,今晚我們要談一件事。」
那晚十點多,大會議室裡只剩下三個人。外面的辦公區還有幾名工程師在收東西,椅子輪子在地板上滑過,廚房那邊有人把最後幾個咖啡杯沖乾淨,水聲隔著玻璃傳進來,聽起來很遠。長桌上沒有打開投影機,只有湯瑪斯的筆電、幾份薄薄的文件、三個紙杯,和艾莉莎放在面前的筆記本。陸陽坐在靠門的位置,外套沒有脫,像是這場談話一結束就會回到測試室裡;湯瑪斯坐在長桌另一端,襯衫袖口捲到手肘,桌邊那杯黑咖啡已經冷了;艾莉莎坐在兩人之間,手裡握著筆,筆尖卻一直沒有落到紙上。
湯瑪斯把筆電轉向陸陽。螢幕上是幾封正式郵件,標題、署名和附件名稱都排得很清楚,其中幾個公司名字不需要任何說明,只要在人工智慧產業裡工作過的人,都知道它們代表什麼。陸陽先看了一眼,又看了第二眼,臉上的表情沒有立刻變化,只是手指慢慢停在紙杯旁邊。湯瑪斯說:「這不是第一次了,只是這一次,他們把條件寫得比較完整。」陸陽仍看著螢幕,過了一會兒才問:「合作?」湯瑪斯說:「合作、授權,還有收購。」會議室裡的空調聲在那一刻變得很清楚,陸陽終於把視線從螢幕移到湯瑪斯臉上,重複了一次:「收購?」
湯瑪斯沒有避開他的目光,只說:「是。」陸陽轉頭看艾莉莎,她的手放在筆記本旁邊,指尖壓著筆蓋,沒有立刻出聲。陸陽又看回湯瑪斯,問:「你什麼時候收到的?」湯瑪斯說第一封是三週前,那時候還不是正式條件,只是初步接觸。陸陽聽完後笑了一下,那不是高興的笑,而像一個人終於聽懂某件事其實已經發生很久,只是自己最後一個知道。他說:「所以你們談了三週。」艾莉莎立刻開口:「Lu,不是你想的那樣。」陸陽看向她,問:「那是哪樣?」她看著他,聲音壓得很穩:「我們沒有簽任何東西。」陸陽說:「可是你知道。」她沒有否認,只把手裡的筆放到筆記本上,那支筆滾了一下,停在頁面中央。
湯瑪斯把筆電轉回自己面前,手指搭在觸控板旁邊,像還想把這場談話拉回商業會議的秩序裡。他說:「我們沒有瞞你做決定,只是先確認條件是不是真的。Lu,這不是一封普通郵件,也不是什麼小公司來買授權。這些公司有全球雲端資源,有資料中心,有合規團隊,有政府關係,有客戶,有部署能力。靠我們自己,要走到那一步需要多少年?」陸陽沒有看文件,只說:「不行。」湯瑪斯停了一下:「你還沒聽條件。」陸陽說:「不需要。」湯瑪斯叫了他一聲,語氣裡已經壓著火,可陸陽仍然只說:「不行。」
外面清潔人員推著車經過,輪子碰到門口的金屬條,發出一聲輕響。會議室裡三個人都沒有回頭。湯瑪斯靠回椅背,過了一會兒才說:「你去年也說還不行,現在還是這句。投資人要商業化路線,下一輪融資要看到方向,員工要薪水,客戶等著試用,我們不是還坐在紙箱旁邊吃披薩的三個學生。」陸陽看著他,說:「它還沒有完成安全驗證。」湯瑪斯說:「你說的安全驗證,永遠沒有結束日期。」陸陽的手在桌面上收緊了一點,聲音仍然不高:「因為它不是產品測試。」
艾莉莎在這時抬起頭。她沒有站到湯瑪斯身邊,也沒有移到陸陽那一側,只是把筆記本轉向陸陽,頁面上是她整理過的幾組數字:現金流、招聘計畫、雲端費用、下一輪融資條件,以及幾個可能合作方開出的資源。她說:「如果我們完全拒絕,下一輪融資不會像上一次那樣容易。不是撐不下去,但會變得很難看。」陸陽看著那些數字,沒有立刻回答。艾莉莎又說:「我們可以拖一段時間,可是不能一直拖。公司已經不是只有我們三個人,很多人把簽證、薪水、未來都放在這裡。」陸陽低聲說:「那就縮小團隊。」艾莉莎看著他:「縮誰?工程師?安全團隊?產品?法務?還是那些去年你親自面試、你說他們真的懂這件事的人?」
陸陽轉頭看向玻璃牆外。外面的辦公區已經暗了一半,有一名年輕工程師抱著筆電從走廊走過,脖子上的識別證隨著腳步晃了一下。湯瑪斯把其中一份文件推到陸陽面前,語氣比剛才低:「這不是把一個普通產品賣掉。這是把它放進真正的世界。你一直說 Rog 是新生命,可是你不能讓一個新生命永遠只待在你的房間裡。」陸陽終於看向他。湯瑪斯也看著他,沒有退:「你現在不是只在保護技術,你是在保護 Rog。你把它當成孩子,我知道,可是公司不是家庭,市場也不是育兒室。」
這句話落下後,艾莉莎的手指動了一下。陸陽慢慢站起來,椅腳在地板上擦出低低的聲音。他看著湯瑪斯,聲音很輕:「你不該這樣說。」湯瑪斯也站了起來,手撐在桌面上,說:「那你告訴我該怎麼說?你說它不能出去,卻不告訴我們到底差什麼;你說它危險,卻不讓任何人真正進入你的安全驗證;你說你不能說,不能說,不能說,可是外面的人不會因為你不能說就停止競爭。」陸陽握著椅背,指節慢慢變白,說:「我不能告訴你們。」艾莉莎看著他,問:「連我也不能?」陸陽轉向她。她站在長桌另一側,筆記本還打開著,眼睛裡沒有眼淚,聲音也沒有抖,只是那樣看著他。陸陽的嘴唇動了一下,最後說:「現在不能。」
艾莉莎低下頭,把筆記本合上。扣上的聲音很輕,卻讓陸陽的目光停了一下。湯瑪斯把文件往前推了幾公分,說:「他們給的是幾十億美元,不只是錢,還包括全球部署能力。Lu,這不是賣掉夢想,是把夢想推出去。」陸陽沒有碰那份文件,只說:「如果你把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交給一群只想讓它上戰場的人,那不叫推出去。」湯瑪斯的手停在文件旁邊,臉色沉了下來。陸陽繼續說:「Rog 現在已經不是一套比較聰明的模型。它會透過神經連接裝置捕捉人的反應,會從停頓、遲疑、注意力變化裡判斷問題,不只是讀指令,也不只是生成答案。你們看到的是產品,看到的是估值,看到的是全球部署,可是我每天在測試室裡看到的,不是這些。」
湯瑪斯說:「那更證明我們不能只靠自己。」陸陽看著他:「不,這證明我們不能交出去。」兩個人隔著長桌站著,桌上的紙杯、文件和筆電都安靜地擺在那裡,像一場普通會議留下的東西。艾莉莎站在中間,卻沒有真正站進任何一邊。過了很久,她才說:「Lu,我不是站在 Thomas 那邊。」陸陽看著她。她把手放在筆記本上,像是想把那些數字也壓住:「我只是覺得,世界也有一部分是你的責任。你一直說 Rog 不能出去,可是如果它永遠只留在這個房間裡,它也不會成為你想像的生命。」陸陽說:「生命不是市場。」艾莉莎說:「我知道。」陸陽看著她,很慢地說:「你不知道。」
這句話說出口後,會議室裡忽然安靜下來。艾莉莎沒有反駁,也沒有低頭,只是看著他,像一扇原本半開的門被人從裡面推回去了一點。湯瑪斯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聲音已經恢復平穩:「我明天要回覆他們。」陸陽看向他:「你已經決定了。」湯瑪斯說:「我決定繼續談。」陸陽問:「Alisa 呢?」湯瑪斯沒有替她回答。陸陽轉頭看艾莉莎,她手裡的筆記本垂在身側。過了一會兒,她說:「我同意繼續談。」陸陽看著她很久,最後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背對著他們說:「在安全驗證完成以前,任何授權、合作、出售,我都不會簽。」說完,他推開門走出去。
門關上以後,湯瑪斯站在原地,臉色很難看。艾莉莎坐回椅子上,手裡還握著筆記本。過了一會兒,她伸手去拿那份文件,卻沒有翻開。湯瑪斯說:「你晚上跟他談吧。」艾莉莎沒有看他,只說:「他現在不會聽。」湯瑪斯說:「他會聽你。」艾莉莎低頭看著桌面,聲音很低:「剛才沒有。」湯瑪斯原本還想說什麼,可看見她那個樣子,最後只是把筆電合上,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那天晚上十一點多,陸陽仍在測試室裡。頭部神經連接裝置被他放回盒子裡,那份收購文件沒有帶進來,仍留在會議室。螢幕上開著 Rog 的底層權限頁面,最深處有一項他很早以前便準備好的協議:Creator Protocol。那是在他第一次察覺 Rog 可能已經產生意識時留下的安全設計,只是一直沒有啟動。今晚在會議室裡聽見收購、授權和繼續談判時,他知道這道協議不能再只是備用。如果公司真的準備在完整安全驗證以前把 Rog 推向世界,他至少必須留下最後一道能把它拉回來的門。陸陽看著那行字很久,最後把手放到鍵盤上,輸入授權,啟動了 Creator Protocol。
桌上的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螢幕上顯示 Alisa 的名字。他等了兩聲才接起來。電話那頭很安靜,像是在她家裡,背景裡有很輕的水聲,可能是她剛洗過杯子。她問他還在不在公司,他說在;她問他吃了沒有,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盒沒拆的水果,說吃了一點。電話那頭停了半秒,她說:「你說謊的時候,會晚半拍。」陸陽低頭笑了一下,可笑意很快就淡了。他問她是不是要談收購,她說不是在電話裡談,叫他來她家,也不要讓 Thomas 在旁邊。陸陽看著螢幕上 Creator Protocol 已啟動的狀態,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你想說服我。」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艾莉莎說:「我想跟你說話。」
陸陽把測試室的燈關掉一半,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螢幕。他對電話裡說:「我過去。」艾莉莎說:「開慢一點。」陸陽答應了,掛掉電話後拿起外套和背包,走出幾步又回到桌前,確認權限頁面已經鎖定,才關掉主螢幕,推門走出去。辦公室裡幾乎沒有人了,湯瑪斯的辦公室還亮著燈,玻璃門關著,他背對走廊,正在講電話。陸陽經過時沒有停。電梯門在他面前打開,裡面的冷白色燈光照在金屬牆上,他按下一樓,門慢慢合上。
停車場裡只剩幾輛車,遠處高速公路的聲音像一條持續流動的河。陸陽把背包放到副駕駛座,坐進車裡。手機接上車內系統時,艾莉莎的電話又打了進來。他接起來,說自己下樓了。她說她知道,剛剛看了定位。陸陽發動車子,問她是不是現在開始監控技術長。她說只監控不吃飯又半夜開車的那一位。車子駛出停車場時,街邊的燈一盞一盞從車窗旁滑過,陸陽握著方向盤,手指在皮革上輕輕摩擦。他問 Thomas 還在不在公司,艾莉莎說不知道,今晚她先回來了。他又問他們是不是還會繼續談,電話那頭停了一下,說今晚不談。
前方號誌變黃,陸陽慢慢踩下煞車。車停在路口,紅燈映在擋風玻璃上,也映在他臉上。他叫了一聲 Alisa,她嗯了一聲。他問:「如果我最後還是不同意呢?」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回答。旁邊一輛白色轎車停了一會兒,又在綠燈亮起時先開了出去。艾莉莎說:「那我們就繼續談。」陸陽說:「投資人不會一直等。」她說:「我不是投資人。」陸陽看著前方的路,過了一會兒才說:「今天你像。」電話那頭靜了下來。紅燈變綠,他鬆開煞車,車子繼續往前。艾莉莎的聲音低了些:「所以我叫你來我家。」
車內安靜了一會兒。導航提示他再幾分鐘後切向右側出口。陸陽把音量調低了一點,像怕蓋過她那邊細小的聲音。艾莉莎忽然叫他:「Lu。」他應了一聲。她說:「等一下不要先講 Rog。」他的手在方向盤上停了一下,問:「那講什麼?」她說:「講我們。」陸陽看著前方的高速公路,兩側路燈一段一段掠過擋風玻璃。過了一會兒,他說:「我不知道怎麼把 Rog 和我們分開。」電話那頭傳來很輕的呼吸聲,她說:「那就從這句開始。」
高速公路入口和出口的綠色路牌在夜色裡亮著。陸陽看了一眼導航,又看了一眼後視鏡,說再幾分鐘就到了。艾莉莎說:「我等你。」電話掛斷後,車裡忽然安靜下來。他把手機放到中控台旁邊,右手重新握住方向盤。前方車流不多,幾輛大型貨車沿著右側車道往前開,紅色尾燈在夜色裡排成一線。陸陽打開方向燈,準備切向右側出口時,後方遠處有一束白色車燈晃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後視鏡,那束光比剛才近了許多,亮得有些刺眼。他握緊方向盤,車身剛剛往右側移出半個車道,後方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喇叭。
下一秒,巨大的撞擊從車尾衝上來,整輛車猛地向前推去,安全帶勒住他的胸口,方向盤在他手中劇烈震動。擋風玻璃前的燈光翻轉,護欄、路面、黑色夜空和紅色尾燈在一瞬間全部失去方向,車門金屬扭曲的聲音貼著耳邊炸裂,玻璃碎片像雨一樣灑進車內。陸陽的肩膀重重撞上側邊,眼前閃過一片白光,隨後是火光從車頭前方竄起。某個極短的瞬間,他像是聽見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也像是看見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然後,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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