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G - 第一章初遇

二〇二五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早一些。史丹佛校園裡的草地被陽光曬出淺淺的金色，午餐時間剛過，幾株老橡樹的影子斜斜落在咖啡廳外的石板路上。學生們抱著電腦、課本和紙杯，三三兩兩從門口進出，空氣裡混著咖啡、烤麵包、青草，以及剛下過雨後還沒有完全散去的泥土味。

陸陽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著一台打開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是數學式、模型結構圖和幾行反覆修改過的程式。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灰色 T 恤，袖口微微捲起，牛仔褲和白色球鞋都很乾淨，卻沒有一點刻意打扮的痕跡。他身體微微前傾，眼睛盯著螢幕，旁邊那杯水只喝了一半，杯壁上留下幾道乾掉的水痕。

艾莉莎走進咖啡廳時，很快就看見了他。

她沒有立刻叫他，只在門口停了一下。午後的光落在她肩上，她穿著米白色針織外套，手裡抱著幾本商學院的課本，長髮自然垂在頰邊。她看著陸陽低頭寫東西的樣子，嘴角輕輕彎了一下，然後才側過臉，看向身邊那個男生。

「就是他。」

男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陸陽？」

艾莉莎點頭。

那個男生比旁邊經過的大多數學生都高，深色襯衫外面套著剪裁合身的西裝外套，沒有打領帶，卻有一種很自然的正式感。他五官明朗，眼神很銳利，笑起來時容易讓人覺得他已經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他叫湯瑪斯，是艾莉莎在商學院的同學。

艾莉莎走到桌邊，手指輕輕敲了敲陸陽旁邊的桌面。

「Lu。」

陸陽抬起頭，看見她時，眼睛立刻亮了一下。

「你來了。」

艾莉莎把書放到桌邊，很自然地坐到他旁邊，肩膀幾乎碰著他的手臂。她沒有急著介紹湯瑪斯，而是先看了一眼他的螢幕，又看了看桌上那個空掉的香蕉皮。

「午餐？」

陸陽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像才想起那個香蕉皮還在桌上。

「吃了。」

艾莉莎看著他。

陸陽把香蕉皮往紙巾裡包了一下。

「至少吃了。」

艾莉莎沒有接話。她打開自己的帆布袋，從裡面拿出一個小紙袋，放到他手邊，又把他的電腦往旁邊推了幾公分，替紙袋空出位置。

「雞肉三明治，醬另外放。」

陸陽低頭看著紙袋，笑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你如果不在實驗室，就會在這裡。」艾莉莎說，「而且你每次都坐同一張桌子。」

她把紙袋口打開，取出餐巾紙放在旁邊，又順手把他袖口往上折了一點，免得碰到三明治的醬。湯瑪斯站在桌邊，看著她的動作，手還插在外套口袋裡。艾莉莎做完這些，才抬頭看向他。

「Thomas，這是 Lu Yang。數學和電腦科學雙博士，很快畢業。」她轉向陸陽，「Thomas，我商學院同學。他對人工智慧產業很有興趣，也認識一些投資人。我覺得你們可以聊聊。」

湯瑪斯伸出手。

「久仰大名。」

陸陽站起來和他握手。

「你好。」

湯瑪斯握手的力道很穩。他坐下後，看了一眼陸陽的電腦螢幕，又很快把目光收回來。

「你在強化學習和模型自我修正上的那篇論文，我們有教授在課上提過。」

陸陽把三明治拿起來，聽見這句，動作停了一下。

「那篇還有很多問題。」

湯瑪斯笑了笑。

「能被教授拿來折磨商學院學生的問題，通常不小。」

艾莉莎把三明治往陸陽面前推了推。

「先吃。」

陸陽咬了一口，湯瑪斯轉身看向櫃檯。

「我去買喝的。Lu，你要咖啡嗎？拿鐵？美式？」

艾莉莎已經開口。

「他喝水就好。」

湯瑪斯轉頭看她。

艾莉莎把陸陽面前那杯水拿起來看了一眼，裡面只剩一點，便說：「再拿一瓶水。給我冰茶，不要太甜。」

湯瑪斯點點頭，站起來往櫃檯走去。

陸陽看著他的背影，壓低聲音。

「你今天帶我來面試？」

艾莉莎側過臉看他。

「聊天。」

「商學院的聊天通常比較可怕。」

她笑了一下，伸手把他嘴角旁邊一點麵包屑拿掉。

「那你更需要練習。」

湯瑪斯回來時，手裡拿著一瓶水、一杯冰茶和一杯黑咖啡。他把水放到陸陽面前，把冰茶放到艾莉莎面前，自己的咖啡放在另一邊，然後坐到他們對面。

「所以，Lu，畢業後打算去哪裡？」

陸陽把三明治放下，用紙巾擦了擦手。

「還沒決定。有幾家公司找過我。」

「哪幾家？」

陸陽說了幾個名字。湯瑪斯聽著，沒有打斷，只把咖啡杯轉了半圈。

「模型架構？基礎研究？還是對齊？」

「大概是模型架構或對齊方向。」陸陽說，「不同公司給的團隊不太一樣。」

「薪水應該很好。」

陸陽笑笑。

「比博士津貼好很多。」

艾莉莎端起冰茶，杯壁上的水珠沾在她指尖。她沒有加入，只坐在陸陽旁邊。陸陽說話時，她偶爾看他一眼；湯瑪斯說話時，她也看著對方，但身體仍然微微靠向陸陽那邊。桌面下，兩人的膝蓋偶爾碰到一起，陸陽沒有移開，艾莉莎也沒有。

湯瑪斯喝了一口咖啡。

「你真的想進大公司？」

陸陽看著他。

「為什麼不？」

「資源多，算力多，資料多，薪水也很好。」湯瑪斯說，「進去以後，你可以做很重要的研究。」

陸陽等著他說完。

湯瑪斯把咖啡放下。

「可是方向不是你定的。」

窗外有學生騎腳踏車經過，車鈴響了一聲，很快消失在草地邊。咖啡廳裡有人笑，有人敲鍵盤，有人低聲討論報告。艾莉莎把吸管在冰茶裡輕輕攪了一下，冰塊碰到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音。

陸陽問：「你覺得現在的方向有問題？」

湯瑪斯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艾莉莎，她正低頭把杯墊上的水漬推開。陸陽也看向她時，湯瑪斯才把視線收回來。

「現在大家都在把模型做得更大，資料中心更大，花更多晶片，更多電，更多錢。」湯瑪斯說，「每家公司都說自己在接近真正的智慧，可是問它為什麼這樣想，很多時候，它只是給你一段漂亮文字。」

陸陽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水瓶。

「你不相信大型模型？」

「我相信它會賺很多錢。」湯瑪斯說，「但賺錢和智慧不是同一件事。」

陸陽看著他，沒有笑。

「那你覺得智慧是什麼？」

湯瑪斯拿起杯子，又放下。

「犯錯以後，能記住自己怎麼錯。遇到新的情境，能換一種方法。沒有標準答案的時候，能自己建立判斷，也能說清楚為什麼這樣判斷。」

陸陽安靜了幾秒。

「這不像商學院學生會說的話。」

湯瑪斯笑了。

「商學院學生也會讀論文。只是我們讀完論文，會順便想它能不能變成公司。」

艾莉莎抬頭看了他一眼。

「Thomas 很會把任何東西變成公司。」

湯瑪斯看向她。

「這是稱讚嗎？」

「看情況。」

陸陽笑了出來。湯瑪斯也笑，咖啡杯卻停在手裡。艾莉莎說完那句話後，很自然地轉頭看陸陽，像要確認他有沒有放鬆。湯瑪斯把杯子送到嘴邊，喝了一口。

「Lu，你有沒有想過自己做？」

陸陽看著他。

「做什麼？」

「公司。」

陸陽沒有回答。

湯瑪斯把身體往前傾了一點。

「不要去替別人完成他們已經定好的方向。自己做一套新的人工智慧系統。」

陸陽低頭看著面前那瓶水，拇指輕輕擦過瓶身上的標籤。艾莉莎這時放下冰茶。

「我不是要你今天回答。」她說。

陸陽轉頭看她。

艾莉莎看著他，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只是你一直在想的東西，也許不適合放在別人的框架裡。」

她沒有再往下說，只把那瓶水往他手邊推近了一點。陸陽看著瓶身上被陽光照亮的水珠，沉默了一會兒。

「創業很麻煩。」

湯瑪斯立刻說：「所以你需要不怕麻煩的人。」

「我不懂市場。」

「我懂。」

「我不懂融資。」

「我懂。」

「我不懂怎麼跟投資人說話。」

湯瑪斯笑了一下。

「這個你最好不要懂。你只要說你真正相信的東西，其他我來翻譯。」

艾莉莎看著湯瑪斯。

「翻譯成什麼？」

「翻譯成投資人聽得懂，也敢投錢的語言。」

陸陽忍不住笑。

「這句話聽起來很危險。」

「但實用。」湯瑪斯說。

陸陽靠回椅背，看了湯瑪斯一會兒。

「你為什麼找我？」

湯瑪斯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咖啡，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痕。

「因為下一個十年不會只屬於會生成文字的模型。」他說，「會屬於能推理、能自我修正、能和真實世界連接的系統。你現在做的東西，可能比那些大公司願意承認的更接近這件事。」

陸陽沒有說話。

艾莉莎坐在旁邊，手指輕輕握著冰茶杯。她沒有替他回答，也沒有催他。湯瑪斯看著陸陽，過了一會兒，把語氣放輕。

「今天不用決定。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太快把自己賣給一個大公司。」

陸陽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瓶水。

「你請咖啡，結果我只有水。」

艾莉莎笑了。湯瑪斯也笑。這一次，他的笑意很自然，可艾莉莎笑起來時，他的目光仍先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才轉回陸陽。

那天下午離開咖啡廳時，陽光已經偏西。艾莉莎和陸陽走在前面，湯瑪斯落後半步。他們穿過草地旁的小路，遠處鐘樓在樹影裡露出一角。陸陽一邊走，一邊說湯瑪斯那句「翻譯」其實很冒犯。艾莉莎說可是也很準確。陸陽想了想，最後說確實很準確。

湯瑪斯走在後面，聽見他們的笑聲。他把手插進外套口袋，沒有追上去。

二〇二六年六月，他們在 Mountain View 租下第一間辦公室。

那是一棟不起眼的兩層樓建築，外牆顏色有些舊，樓下是一家越南河粉店，隔壁是牙醫診所。辦公室裡只有幾張二手桌子、幾把不同顏色的椅子、一台還沒完全裝好的白板架，以及幾箱剛送來的設備。空調聲有點大，網路線沿著牆角拉得不太整齊，廚房裡只有一台咖啡機、一箱礦泉水和艾莉莎前一天買來的紙杯。

公司成立那天，沒有剪綵，也沒有合影。湯瑪斯從附近餐廳訂了披薩和沙拉，還帶了幾瓶香檳。艾莉莎拿著收據看了一眼，抬頭看他。

「這個不能報銷太多次。」

湯瑪斯把香檳放到桌上。

「公司第一天，只會發生一次。」

「你最好把這句話也放進融資簡報。」她說。

「我會換一種比較貴的說法。」

陸陽坐在地上，背靠一張還沒組好的辦公桌，手裡拿著一片披薩，膝上放著筆記型電腦。他原本只是想改一個小錯誤，結果一坐下就忘了吃。披薩上的起司已經冷了，邊緣有點硬。

艾莉莎走過來，蹲在他面前，伸手把電腦螢幕往下壓了一點。

「今天不准只跟程式慶祝。」

陸陽抬頭。

「我有吃。」

她看了一眼他手上那片幾乎沒動過的披薩。

「你只是拿著。」

湯瑪斯站在白板前，正在用黑色筆寫未來六個月的目標。聽見這句，他回頭說：「Alisa，如果沒有你，他可能會餓死在第一輪融資之前。」

艾莉莎沒有回頭，只把一張紙巾遞給陸陽。

「所以你最好把股份算清楚。」

湯瑪斯舉起筆。

「這家公司目前最清楚股份結構的人就是你。」

艾莉莎站起來，拿起白板旁邊另一支筆，把湯瑪斯剛寫得太滿的一行擦掉，重新整理成三列：技術里程碑、融資進度、營運成本。她字跡乾淨，排列清楚。湯瑪斯看著她寫，手裡的筆沒有動。

陸陽坐在地上看著白板。

「你們兩個站在那裡，很像已經開始吵架了。」

艾莉莎回頭看他。

「我們是在救你。」

湯瑪斯接了一句：「從你自己手裡。」

陸陽笑了，低頭終於咬了一口披薩。

傍晚時分，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來，辦公室裡只開著幾盞燈。白板上已經寫滿了字，地上散著紙箱、電線和包裝泡棉。香檳開瓶時，軟木塞撞到天花板，陸陽手裡的披薩晃了一下。艾莉莎笑到扶著桌邊，湯瑪斯拿著瓶子，重新把杯子排好。

他給三個紙杯都倒了一點香檳。

「為公司。」湯瑪斯說。

艾莉莎舉起杯子，看向陸陽。

「為不要忘記吃飯的技術長。」

陸陽看著她。

「這也要寫進公司文化？」

「第一條。」

湯瑪斯看著她笑，手裡的紙杯停在半空。他很快轉向陸陽。

「為一個不只是生成文字的未來。」

陸陽舉起杯子。

「為一個能說清楚自己為什麼這樣想的人工智慧。」

三個紙杯在空中碰了一下，聲音很輕，幾乎被空調聲蓋過。

那天晚上，他們沒有留下照片。沒有正式合影，沒有新聞稿，只有一間還有油漆味的新辦公室，幾張二手桌子，一塊寫滿字的白板，幾個沒吃完的披薩盒，和窗外慢慢亮起來的矽谷夜燈。

艾莉莎把最後一塊披薩包起來，放進小冰箱裡。湯瑪斯站在門邊檢查鎖。陸陽坐回那張還沒完全組好的桌子前，把電腦重新打開。

螢幕亮起來時，白光映在他臉上。

艾莉莎走到他身後，手指輕輕按在他的肩上。

「明天再寫。」

陸陽看著螢幕，過了幾秒，點點頭，把電腦合上。

三個人一起走出辦公室。走廊裡的燈有一盞壞了，閃了幾下才亮起來。樓下河粉店已經打烊，玻璃門裡只剩下收銀台旁的一盞小燈。湯瑪斯走在前面，按下門口的密碼鎖。艾莉莎和陸陽並肩走在後面，她的手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夜風吹過停車場，帶著一點夏天剛開始的溫度。陸陽回頭看了一眼二樓那扇還亮著的窗，又把艾莉莎的手握緊了一點。

湯瑪斯在前面回頭。

「走吧，創辦人們。」

艾莉莎笑了一下，拉著陸陽往車子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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