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痕獵手 - 第九章深處

第二天清晨，江默站在雜役房的任務公告板前，將上面所有的任務條從頭到尾掃視了兩遍。

沒有他的名字。

雜役房的任務分配，向來是由韓長老每日清晨親筆寫在公告板上，掃前院、廚房幫工、柴房劈柴、後山砍柴，每項差事後方皆會標註一個名字。今日的分配一如往常，掃前院歸張大柱，廚房幫工派給劉三，柴房劈柴落到了王麻子頭上。

唯獨後山砍柴那一欄，空無一字。

江默在公告板前靜立片刻，隨即轉身前往廢礦區。

他將整個礦洞鉅細靡遺地翻找了一遍。碎石存量急遽枯竭，他耗費了比平時多出一倍的時間，才從陰暗角落與石縫深處摳出兩塊殘留微弱魂力的廢石。

吸收完畢。碎片：四十一緩步推進至四十三。

他在洞口又駐足了半晌，始終無人前來分派任何勞役。

他轉而踏入獸痕山脈。今日身體機能有所恢復，肋骨雖仍隱隱作痛，但已不影響揮刀的發力。他耗費了比往常更久的時間進行狩獵，韓長老雖未明面發難，但那股如影隨形的監視感始終揮之不去。

他確信林子裡有一雙眼睛正死死盯著他。

絕非魂獸，而是人類的窺視。

勉強獵殺三隻魂獸後，他果斷放棄深入，在日落前撤回雜役房。碎片：四十三增至五十一。

第三天，他再次來到任務公告板前。後山砍柴那一欄填上了另一名雜役的名字。依舊沒有他。

他徑直前往廢礦。翻遍全洞，僅獲兩塊零碎廢石。

碎片：五十一微升至五十三。

他再次進入獸痕山脈。今日，那股被監視的壓迫感越發明目張膽，這絕非錯覺，而是實打實的跟蹤。他刻意繞行一段險路，猛然穿透一片密林後迅速回頭，精準捕捉到遠處樹幹後方露出一角灰色的衣擺。那是雜役服的顏色，但絕對不屬於雜役房裡的任何一人，那人站立的姿態太過筆挺，受過嚴格訓練。

跟蹤者始終與江默保持著安全距離，既不靠近，也絕不脫離視線。

江默並未上前對質。他按部就班地獵殺了三隻魂獸，傍晚時分返回雜役房。碎片：五十三推進至六十一。

第四天。任務公告板上依然毫無他的蹤影。廢礦區徹底宣告乾涸，他扒開了每一寸泥土，連一塊蘊含魂力的殘渣都未能尋獲。

碎片：六十一。進度徹底停滯。

傍晚時分，江默坐在木板床沿，緩緩攤開左掌。

六十一塊碎片。距離百塊大關還差三十九塊。

廢礦已被徹底榨乾。獸痕山脈外圍的魂獸數量亦在銳減，這幾日他感受極深，以往半個時辰便能尋獲獵物，如今耗費一個時辰也未必能見到魂獸的影子。外圍的資源即將被他清剿殆盡。

更棘手的是，韓長老的走狗正死死咬著他不放。

他已無法像過去那般在白晝肆無忌憚地行動。雖無人明令禁止他離宗，但他心知肚明，只要踏入獸痕山脈，那雙眼睛便會如跗骨之蛆般跟隨。他與魂獸廝殺時，那人在暗處冷眼旁觀；他肢解剝取獸材時，那人在遠方耐心等待。

他根本無從避開監視去獲取更多資源。

六十一塊。還差三十九塊。

按照目前的龜速，每日勉強進帳三塊，足足需要十三天。但韓長老的耐心絕對撐不到十三天。

他急需破局之法。一個能在極短時間內瘋狂收割碎片的極端手段。

他閉上雙眼，大腦高速運轉，將這幾日在山脈中觀察到的所有細節反覆拆解、重組，

魂獸的分佈座標、活動半徑、以及隱蔽的遷徙軌跡。

他猛然睜開雙眼。

他捕捉到了一個致命的異常。

這幾日魂獸並非憑空消失，而是正在發生大規模的異常遷徙。

以往盤踞在山脈外圍的魂獸，其活動版圖正被迫向外圍邊緣擠壓。更準確地說，牠們是被某種未知的恐怖力量從深處強行驅離。那些從深層區域逃竄而出的強悍魂獸，霸佔了外圍的地盤；而原本的外圍魂獸，要麼被迫流浪至更荒蕪的地帶，要麼在慘烈的地盤爭奪中淪為屍骸。

這正是外圍魂獸銳減的根本原因。也完美解釋了為何前幾日他在外圍獵殺的獵物中，出現了數隻絕不該在外圍出沒的異種。

他腦海中閃過莫小魚在打掃茅廁時漫不經心的一句話：「後山最近極不尋常，魂獸的活躍度遠超往年。」

獸痕山脈深處，正孕育著某種劇變。

明日的狩獵，他絕不能再拘泥於外圍。他必須涉險深入。

第五天清晨，江默將新鍛造的獵刀穩穩插入腰帶，背上那把從王烈手中繳獲的鐵脊長刀，大步邁出雜役房。

他沒有去瞥任務公告板一眼。

他清楚上面絕不可能有自己的名字。

他穿梭過後山的柴木林，越過廢礦區的幽暗洞口，沿著一條隱秘的獸徑，決然踏入獸痕山脈的深層腹地。

越往深處推進，巨木越發參天，光線越發昏暗。遮天蔽日的厚重樹冠幾乎吞噬了整片蒼穹，僅有稀疏的光束艱難穿透葉縫，在腐殖質上投下斑駁的光斑。空氣中彌漫著令人窒息的濃重濕氣，同時夾雜著腐爛泥土與刺鼻的血腥味。

他潛入了一刻鐘。隨後，前方傳來了動靜。

那絕非單一魂獸的聲響。

而是極其狂暴的群體廝殺。

他瞬間放緩腳步，將身體死死貼伏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巨樹樹幹上，極其緩慢地探出半個頭進行觀察。

眼前的修羅場讓他本能地屏住呼吸。

前方開闊的林間空地上，足足四隻鐵背豪豬正瘋狂撕咬著一具體型龐大的無名魂獸殘骸。牠們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毫無保留地用背刺與獠牙互相傾軋，場面極度混亂且血腥。而在空地邊緣的濃密陰影中，更潛伏著兩隻眼神幽綠的疾風貓，正伺機而動。

這畫面徹底違背了常理。

鐵背豪豬與疾風貓雖非死敵，但也絕不會在同一區域共享獵物，牠們的狩獵領地本該涇渭分明。如今牠們卻如喪家之犬般擠在這塊狹小的空地上，顯然是被某種更恐怖的存在從深處強行驅趕至此。

牠們皆是來自深淵的逃難者。

江默的心跳驟然加速。

他極度渴求碎片。眼前這片被鮮血染紅的空地，就是一座未經開採的碎片寶庫。

但他也保持著絕對的理智。以他目前一星廢痕的微末實力，貿然捲入四隻一星魂獸與潛伏二星魂獸的混戰，無異於自尋死路。他來此是為了狩獵，而非送命。

他悄然無息地後撤，迂迴至空地側方的一處高地，隱蔽身形，開始耐心地等待。

足足蟄伏了半個時辰。

那場慘烈的豪豬內鬥終於落幕。體型最為龐大的鐵背豪豬成功驅逐了所有競爭者，獨霸了那具殘骸。其餘兩隻遍體鱗傷的敗者一瘸一拐地逃離了空地，消失在不同的方向。那兩隻潛伏的疾風貓評估了風險後，也明智地選擇了撤退。

此刻，空地上僅剩那隻滿身血污的勝利者。

牠正貪婪地埋頭啃食著戰利品，背上的鐵刺完全放鬆低垂，防備降至最低。

江默無聲地抽出腰間的獵刀，如幽靈般從高地滑落。他精準繞至鐵背豪豬的下風處，宛如捕食的獵豹般一步步逼近。每一步皆穩穩踩在落葉最柔軟的深處，未發出半點聲響。

十步。八步。五步。

鐵背豪豬的雙耳猛然一抖。

牠嗅到了危險。那並非人類的體味，而是濃烈的鐵鏽腥氣。

江默瞬間放棄潛行。

他悍然催動鐵皮，從五步之外如離弦之箭般暴起衝鋒。獵刀夾帶風雷之勢自上而下凌厲斜劈，刀鋒精準無誤地斬入鐵背豪豬頸部與背甲交界的致命縫隙。

鐵背豪豬爆發出淒厲至極的慘嚎，龐大的身軀瘋狂扭動反撲。江默雙臂肌肉虯結，死死壓住刀柄，絕不給其絲毫掙脫的機會。滾燙的鮮血如噴泉般自傷口狂湧，瞬間染紅了他半邊身軀。

垂死掙扎持續了十餘息，豪豬終究轟然倒地，徹底沒了動靜。

江默大口喘息，猛力拔出獵刀，將左掌狠狠按在溫熱的屍體上。

天痕裂口豁然張開。獸魂被霸道抽離。

碎片：六十一躍升至六十三。

他毫不停歇。隨手將獵刀在草叢中抹去血跡，挺直腰桿，循著剛才敗犬逃亡的血跡追蹤而去。

正午時分，他又成功截殺了兩隻落單的殘兵。一隻重傷的鐵背豪豬，一隻虛弱的岩皮蠍。

碎片：六十三穩步推進至六十七。

## 四

午後，江默已深入至獸痕山脈中層的邊緣地帶。

此處的古木遠比外圍更為粗壯巍峨，數人合抱的巨樹比比皆是。腳下的腐葉層厚實得宛如沼澤，踩踏其上幾乎悄無聲息，但也潛藏著致命的殺機，誰也無法預料落葉下方究竟是堅實的泥土，還是深不見底的窟窿。

他在一棵蒼天古樹下駐足，仰頭灌了一口清水，背靠著粗糙的樹皮稍作喘息。

胸腔的肋骨再次發出抗議的悶痛。今日連續數場高強度搏殺，讓本就未癒的身體雪上加霜。但他毫不在意。

六十七塊。距離目標僅剩三十三塊。

他在中層的收割效率遠超外圍。這裡的魂獸密度高得令人髮指，這並非中層的常態，而是深層區域的逃難者與中層原住民被迫擠壓在過渡地帶，導致密度暴增了兩至三倍。

他抬頭估算天色。距離日落大約還有一個半時辰。時間足夠他再獵殺一到兩隻。

他站直身體，準備繼續向幽暗深處挺進，

卻猛然定住了腳步。

前方的林地間，隆起了一塊被厚重落葉覆蓋的異物。那輪廓極為突兀，絕非天然的岩石、盤結的樹根，亦非腐爛的獸骸。那是一塊石碑。

一塊被粗壯藤蔓與厚重青苔死死纏繞的古老石碑，歪斜地矗立於地，彷彿已在此地孤寂地守望了無盡歲月。

他走上前，用力扯開遮蔽的藤蔓。

碑面上刻著深邃的字元，既無蒼山宗的圖騰，也無任何已知勢力的徽記。唯有一行字跡雖因風化而模糊，卻依舊透著森森寒意：

「獵痕者至此，回頭是岸。」

江默蹲在碑前，凝視良久。

獵痕者。這是一個他從未在明面上聽聞的詞彙。但他曾在雜役的竊竊私語中，在莫小魚漫不經心的八卦裡，捕捉過類似的隻言片語。後山深處隱藏著禁忌，有人傳言挖出了不可名狀的邪物，有人篤信地底深埋著上古凶獸的屍骸，更有人宣稱，

他漠然起身，繞過石碑，頭也不回地繼續向深處邁進。

那塊碑是最後的警告。但對他而言，所謂「回頭」的選項，從他生來便烙上那一星廢痕的瞬間，就已徹底斷絕。

他向深處又潛行了一盞茶的功夫，抵達了一條乾涸龜裂的溪谷邊緣。谷底並無溪水，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的森然白骨。

並非珍貴的魂石，而是純粹的骸骨。

各種尺寸、各種形態的骨骼層層疊疊。有些勉強能辨認出是巨型魂獸的遺骸，有些，他甚至無法歸類。從這片骨海的規模與堆積程度來看，這裡曾是一處極其慘烈的屠宰場。

剎那間，他掌心的天痕開始劇烈發燙。

這股熱度並非源於吞噬的渴望。

而是極端危險的警報。天痕彷彿在瘋狂地向他傳遞一個訊息，此地大凶。

他立刻停下腳步。

緊接著，他聽到了。從溪谷幽暗的上游，傳來了一聲極其低沉、彷彿能撼動地殼的恐怖轟鳴。那絕非雷鳴，亦非風嘯，而是一種極具規律、宛如某種洪荒巨獸正在深淵中緩慢呼吸的震顫。

他左掌之上，天痕的銀光完全失控般爆發出刺眼的光芒。

裂縫深處，六十七塊碎片正瘋狂顫慄。

江默在溪谷邊緣僵立了良久。

那聲令人毛骨悚然的轟鳴並未再次響起。整條溪谷死寂得彷彿一切都未曾發生。但他掌心天痕的滾燙卻絲毫未減，那股如芒在背的致命危機感依舊死死籠罩著他。

理智在瘋狂尖叫，警告他必須立刻撤離。

但他腳下卻生了根。

他毅然躍下溪谷，在邊緣的枯骨堆中蹲下，開始冷靜地翻找。他敏銳地察覺到，某些骸骨上竟殘留著微弱的魂力波動。雖不及完整獸魂的萬分之一，卻遠比廢礦中的殘渣來得濃郁。他耗費了約兩刻鐘，從骨海中一截截挑揀出蘊含殘留魂力的碎骨，逐一貼合天痕進行瘋狂吸收。

碎片數量從六十七塊強勢攀升至七十一塊。

他再次進行了地毯式的搜尋，直到確認這片邊緣區域已無任何油水可榨，這才緩緩起身。

他深深望了一眼溪谷上遊的幽暗深處，那聲恐怖轟鳴的發源地。

以他目前的微末道行，踏入那片區域無異於飛蛾撲火。

但他將這個座標死死刻在了腦海裡。

他猛然轉身，沿著原路迅速撤退。在徹底離開溪谷前，他最後一次回頭望向那片被森然白骨覆蓋的死亡谷底。掌心的天痕依舊隱隱發燙，彷彿在瘋狂暗示那裡隱藏著何等驚天的秘密。

但現在絕非探究的時機。

他必須優先湊齊一百塊碎片，強勢突破二星境界。

屆時，他才有資格重返此地。

入夜，他獨自坐在雜役房的木板床上，解開左手沾滿血污的繃帶，靜靜凝視掌心那道天痕。

銀光在無邊的黑暗中幽微流轉。裂縫深處，七十一塊碎片正無聲地懸浮。

今日一戰，他狂攬十塊碎片。從六十一飆升至七十一。距離百塊大關僅剩二十九塊的缺口。

若依今日的進度，繼續在獸痕山脈中層外圍邊緣瘋狂收割，至多三天便能功德圓滿。

但韓長老絕對不會給他這三天的緩衝。

窗外，那令人作嘔的腳步聲再次響起。今夜換了個盯梢的走狗，步伐比昨夜那人更加沉重囂張，顯然是刻意踩踏枯葉，存心要讓屋內的江默聽得一清二楚。

那腳步聲彷彿在無聲地嘲弄：我倒要看看你能縮在這個龜殼裡耗多久？你寸步難行，你無怪可刷，你註定只能做一輩子的廢物。

江默連眼皮都未曾抬起。

他極其緩慢、卻無比堅定地握緊了雙拳，骨節在清冷的月光下泛出森然的慘白。

他根本不打算再耗上三天。

明日，他將直搗溪谷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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