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痕獵手 - 第八章帳本

第二天一早，銅鑼聲在雜役房的院子裡炸響。

噹，噹，噹，急促而刺耳。江默從木板床上坐起，胸腔傳來一陣沉悶的撕裂痛楚。他低頭瞥去，纏繞的繃帶已滲出暗紅血漬，昨日與王烈生死相搏裂開的傷口再度崩裂。

他無暇重新包紮，隨手套上粗布外衣掩蓋血跡，推門而出。

院子裡已黑壓壓站了十幾名被銅鑼聲催趕出來的雜役。眾人擠在練武場邊緣的空地上，全數低著頭，噤若寒蟬。氣氛異常死寂。以往韓長老敲鑼分派任務時，眾人多少會低聲抱怨幾句，今日卻連大氣都不敢喘。

台階之上，韓長老居高臨下。他臉上毫無平日的陰陽怪氣與慵懶輕蔑，取而代之的是緊繃至極、幾乎要將人吞噬的狂怒。

他目光如刀，緩緩掃過人群，最終死死釘在最後一排的江默身上。

他刻意讓這份壓抑的沉默發酵，直到每個人都感到窒息，這才清了清嗓子。

「昨晚有人稟報，」

他的聲音在清晨的冷空氣中猶如寒冰。

「外門雜役中，有人膽大包天，私鬥傷人，重創了外門弟子王烈。」

私鬥傷人。重創外門弟子。這兩項罪名一出，雜役們的頭垂得更低了。私鬥在蒼山宗本就是重罪，雜役打傷外門弟子更是形同叛逆，按宗規絕對會被亂棍打出山門。

韓長老刻意移開視線，不再看江默。他翻開手中的名冊，目光在紙頁上來回游移，彷彿在尋找某項條文。

「按宗規，雜役私鬥，剋扣三個月月俸。」

他略作停頓，猛然抬起頭。

「情節嚴重者，逐出宗門。」

最後四個字，他咬得極重，殺意凜然。

院子裡死一般寂靜。晨風捲起地上的枯葉，打了幾個轉，又無力地墜回地面。

莫小魚隱沒在人群中央，看似低眉順眼，實則目光銳利。他在暗中清點韓長老身邊的親信人數，精準測量他們與出口的距離，他在蓄勢待發。

江默站在最後一排，猶如一尊石像。

他的肋骨隱隱作痛，右手虎口纏著昨日對劈裂開後綁上的碎布。但他站得筆直，穩如泰山。

韓長老合上名冊，目光再次如毒蛇般鎖定江默。

「江默。」

「在。」

「你有何話說？」

全場目光瞬間聚焦於最後一排的江默身上。

江默靜立一息，語氣平淡如水。

「沒有。」

韓長老顯然對這個回答極為滿意。

他滿臉傲慢地點了點頭，猶如宣判生死的判官：「那便，」

「等等！」

一聲大喝猛然從人群中爆出。

所有雜役驚愕地抬頭。韓長老眉頭緊蹙，他聽出了這個聲音，卻無法相信這隻螻蟻敢在這種時刻跳出來攪局。

莫小魚強行擠出人群。

他頂著一頭亂髮，衣衫依舊凌亂，外表與平日那個嬉皮笑臉的混子毫無二致。但他走路的姿態徹底變了。平日裡他雙肩總是鬆垮垮的，彷彿隨時準備開溜；此刻，他的脊背挺得筆直。

他大步走到台階前，悍然站定。

「我有話說。」

韓長老臉色瞬間陰沉：「莫小魚，你區區一個二星廢，」

「昨日在獸痕山脈，先動手的是王烈。」

莫小魚強勢打斷。他的音量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王烈帶著跟班，在山脈外圍惡意堵截江默。他見江默獵到一隻岩皮蠍，便仗勢明搶。江默不從，他便直接拔刀。二星外門弟子，對一星雜役，率先動的刀。」

他頓了一下，語氣轉冷。

「若非江默命硬，昨日早成了山裡的爛肉。」

練武場外圍，幾名路過的外門弟子被這番動靜吸引，紛紛停下腳步，靠在木欄杆上看起熱鬧。

韓長老氣得臉色漲紅：「你這滿嘴胡言的，」

「而且。」

莫小魚絲毫沒有停下的打算。

他伸手探入懷中，猛地掏出一件物品。一本紙頁泛黃、邊角嚴重磨損的破舊帳本。

韓長老的瞳孔瞬間縮成針尖大小。

「韓長老，你每個月到底從雜役的血汗錢裡抽了多少油水？」

莫小魚翻開帳本，嗓音洪亮地朗讀：「九月，雜役月俸總計四十七塊碎魂石。實發三十五塊，剋扣十二塊。十月，月俸總計五十塊，實發三十七塊，剋扣十三塊。十一月，」

「住口！」韓長老的臉色從漲紅轉為鐵青。他猶如被踩中尾巴的瘋狗，猛地衝下台階，伸手便要搶奪那本要命的帳冊。

但莫小魚早有防備。

他並未後退，而是靈活地向側方猛躍一步，反手將帳本精準地拋給了欄杆外看熱鬧的一名外門弟子。

「師兄，您過目。」

那名外門弟子愣了一下，下意識接住帳本，低頭翻閱了兩頁。隨即，他的雙眼猛然睜大，忍不住吹了聲響亮的口哨。

「，喔喲。」

帳本上記載的絕不僅是剋扣的總數，每一筆贓款的去向皆歷歷在目。「九月十五，孝敬內門孫執事五塊」、「十月初三，孫執事壽禮，八塊」、「十一月初七，孫執事親筆信，附魂石十塊」，

條理分明，鐵證如山。

其餘幾名看熱鬧的外門弟子也紛紛湊上前去。那本殘破的帳冊在眾人手中傳閱，每個人的表情都變得極為精彩。有人皺眉鄙夷，有人挑眉戲謔，更有人似笑非笑地瞥向台階上的韓長老。

韓長老僵立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

他的嘴唇劇烈開合，企圖說些什麼，卻硬生生卡在喉嚨裡。

他根本不敢否認。

莫小魚敢在大庭廣眾之下甩出帳本，便證明那些數據無可辯駁。日期、金額、流向，精準到毫無破綻。倘若他當眾狡辯，莫小魚必定留有後手。一旦謊言被當場戳穿，下場絕對比現在悽慘百倍。

他藏在袖中的雙手不受控制地瘋狂顫抖。

全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韓長老抬起顫抖的手指，指著莫小魚，嘴唇哆嗦了許久。最終，他頹然無力地將手垂下。

他毫無反駁之詞。

在場的十幾名雜役與外門弟子，將他這副心虛潰敗的模樣盡收眼底。

韓長老猛然轉身，一言不發地逃入內院。他的背影極力維持著平日的威嚴，但那凌亂急促的步伐，已徹底暴露了他落荒而逃的狼狽。

韓長老離去良久，院子裡依舊鴉雀無聲。

雜役們呆立原地，面面相覷，神情各異。震驚、茫然、難以置信，以及掩飾不住的狂喜。多年來，他們像牲口般被韓長老肆意壓榨，從無一人敢挺直腰桿說半個「不」字。而今日，莫小魚不僅站了出來，更直接把鐵證狠狠砸在了韓長老的臉上。

江默依舊立於最後一排。

從始至終，他未發一語。

但他將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親眼目睹了韓長老臉上那副從未有過的恐慌與無措。這張曾無數次出現在他噩夢中、象徵著絕對壓迫的面孔，如今卻真切地崩潰了。

他沒有笑。但他將這一幕死死刻印在腦海中。

午後，這則重磅消息如野火般席捲整個外門。

「聽說了嗎？雜役房出大事了，韓長老被人掀了老底！」

「誰幹的？」

「一個掃茅廁的雜役，好像叫莫什麼來著，」

「莫小魚！」

「對對對！他當眾掏出一本黑帳，把韓長老的貪污紀錄全抖了出來！」

「這也太猛了！」

雜役食堂內，莫小魚被人群圍得水洩不通，足足繞了三圈。

他端著一碗稀粥，唾沫橫飛地吹噓了整整一個下午。從他如何隱忍記帳、如何利用打掃茅廁的掩護抄錄單據、直到昨夜如何熬夜補齊最後一頁，講得驚心動魄、繪聲繪色。周圍的雜役聽得如癡如醉，時而驚嘆，時而爆發出暢快的哄笑。

無人察覺，在食堂最幽暗的角落裡，江默獨自靜坐。

他端著粗瓷破碗，慢條斯理地將冷透的稀粥喝盡。

鄰桌兩名外門弟子的低語，清晰地飄入他的耳中。

「，沒錯，就是雜役房那個一星廢痕。叫江默。」

「真的假的？他居然把王烈給廢了？」

「千真萬確，這小子邪門得很。」

江默輕輕放下空碗，站起身，悄然無息地走出了喧鬧的食堂。

夜幕低垂。

江默平躺在木板床上，死死盯著漆黑的屋頂。

胸骨的悶痛持續不斷，右手虎口的新生結痂傳來陣陣麻癢。他緩緩舉起左手，五指張開。天痕的銀光在幽暗中靜謐流轉，裂縫深處，四十一塊碎片無聲地懸浮、旋轉。

今日他未踏足廢礦，亦未前往獸痕山脈。無關韓長老的刁難，純粹是肉身已達極限。肋骨震裂，虎口撕開，鐵皮透支的魂力亟需沉澱。他必須爭取這一天的喘息。

四十一塊。距離突破百塊大關，還差五十九塊。

按既定計畫，廢礦的殘留資源還能榨取三天，每日約兩至三塊。山脈外圍的狩獵每日可進帳三至四塊。兩者疊加，至多八到十天便能湊齊一百塊。

八到十天。他輕撫著胸口粗糙的繃帶，三天內，身體機能便能恢復至足以應付高強度戰鬥的狀態。

屆時，

一陣極其細碎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聲音並非來自走廊，而是源自窗外的院落。步伐極輕，卻真真切切地踩碎了地上的枯葉。人數至少兩名。

腳步聲在窗台下悄然停駐。

停頓了足足三息。

隨後，緩緩退入夜色之中。

江默紋絲不動。他保持著仰臥的姿態，呼吸均勻綿長，宛如陷入熟睡。

但他雙眼圓睜，目光在黑暗中鋒利如刃。

韓長老的爪牙已經盯上了這間破屋。今日的交鋒讓韓長老顏面掃地，但他絕不會善罷甘休。堂堂四星外門執事，背靠內門孫執事這棵大樹，區區一本帳冊足以讓他難堪，卻無法將其徹底扳倒。

而江默，這個以下犯上的一星廢痕，經歷今日一役，已徹底淪為韓長老必須拔除的肉中刺。

從今夜起，蒼山宗內再無他的容身之地。

他緩緩地、死死地攥緊了雙拳。

窗外的腳步聲已然遠去。清冷的月光透過窗紙縫隙，在地板上割裂出一道銳利的光斑。遠處內門方向的山巔上，幾道魂技的耀眼光芒劃破夜空，轉瞬即逝。

江默不再關注那些遙不可及的光芒。

他閉上雙眼，開始在腦海中精密推演，如何在這群豺狼的反撲中，硬生生撕咬下那最後的五十九塊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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