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默站在獸痕山脈中層一棵巨樹的橫枝上，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縫隙，居高臨下地俯瞰腳下的幽暗密林。
他已經在這裡靜立了半炷香的時間。這絕非休息，而是在精準確認自身的方位。中層的樹冠幾乎如出一轍，缺乏明顯的地標，一旦深入極易迷失方向。前兩天，他才剛摸索出利用溪流走向與苔蘚生長分佈來辨識方位的方法。
他緩緩舉起左手，五指張開。
天痕內視，七十一塊碎片，在幽深的裂縫中無聲懸浮。
距離一百大關，還差二十九塊。
六天。他給自己設下了六天的期限。
七天前，他在溪谷邊緣撿拾了四塊殘留魂力的枯骨，自那之後便再未踏入雜役房半步。他帶著乾糧、獵刀，以及那把從王烈手中繳獲的鐵脊長刀，猶如一匹孤狼般，徹底蟄伏在獸痕山脈中層與外圍的交界地帶。
韓長老的爪牙在邊界處徘徊了整整兩天，最終還是沒膽子跟進來。
因為中層是真正的修羅場。外圍的魂獸撐死不過一星，偶爾才會出現一隻剛晉升的二星幼體。但在中層，一星魂獸僅能淪為食物鏈底層的口糧，真正的統治者是強悍的二星魂獸，甚至極有可能潛伏著三星級別的恐怖掠食者。
但江默毫無退路。
他從樹枝上一躍而下，猶如一片落葉般無聲著陸。
第一天。
他循著一隻鐵牙豺的足跡，深入中層的一片複雜岩石區。此處的地形遠比外圍險惡，巨大的岩塊突兀地從地表隆起，彷彿被某種狂暴力量從地底強行擠出。岩石表面覆蓋著一層暗紅色的厚重苔蘚，踩踏其上既濕滑又深陷。
那隻鐵牙豺的足跡在一塊巍峨的巨岩前戛然而止。
江默瞬間停步，壓低身形，屏息觀察。
巨岩底部裂開了一道狹窄的縫隙，寬度僅容一人側身勉強擠入。裂縫深處隱隱飄散出一陣若有似無的腥風，這絕非鐵牙豺的氣味，而是一種更為濃烈、刺鼻的惡臭。那是岩甲獸的氣息。二星魂獸，周身覆蓋著堅不可摧的岩石甲殼，防禦力輕易碾壓鐵背豪豬，即便是鐵皮也絕對扛不住牠的全力一擊。
鐵牙豺的足跡直指那條裂縫，卻沒有任何出來的痕跡。牠要麼是進去找死，要麼早已化為一堆爛肉。
江默果斷放棄進入。他繞至巨岩背光處，在一塊矮石的陰影中找到了那隻鐵牙豺，牠根本沒敢踏入裂縫，而是瑟縮在石頭後方痛苦地舔舐傷口。牠的左後腿上赫然有一道深可見骨的恐怖撕裂傷，顯然是在與其他魂獸的廝殺中敗下陣來。
江默從上風處悄然逼近，趕在鐵牙豺嗅到他的氣味之前，手起刀落，一斧精準劈斷了牠的頸椎。
碎片：+2。累積：七十三。
他將鐵牙豺的屍骸迅速拖至隱蔽處，草草處理完畢，繼續向深處挺進。
第二天，大雨滂沱。
中層的暴雨與外圍截然不同。如瀑布般厚重的雨簾，從遮天蔽日的樹冠縫隙中狂砸而下，擊打在腐葉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嘩嘩聲。十步之外，視線便被雨幕徹底吞噬。
江默尋得一處隱蔽的岩洞避雨。洞穴不大，深約兩丈，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了大半。他蹲伏在洞口，將濕透的粗布外衣用力擰乾，掛在突出的岩角上。
就在此時，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陣源自岩洞的最深處極其細微的嘶嘶聲。
他迅速拔出獵刀，放輕腳步，無聲無息地向洞內探進。洞底光線昏暗至極，待雙眼適應後，他看清了角落的景象，碎石堆中，赫然蜷縮著一窩青鱗蛇幼崽。一共四五條，每條僅有成年人手指粗細，身上的鱗片柔軟脆弱，尚未完全硬化。
他並未痛下殺手。
屠宰幼崽根本無法凝聚魂晶。幼獸的獸魂甚至尚未成形，殺了也只會得到一堆毫無價值的碎肉。他緩緩後退兩步，悄然退出洞口，將這個精準座標死死刻在腦海裡。
青鱗蛇的母蛇必定會返回巢穴。
第三天，母蛇如期而歸。
其體型是他在外圍見過的任何蛇類的足足三倍，身長逼近一丈，通體披覆著森然的深青色鱗甲，頭部更烙印著兩道刺眼的淺金紋路。貨真價實的二星魂獸。
牠從岩洞上方的樹冠中如幽靈般無聲滑落，在洞口盤旋了一整圈，極度謹慎地確認巢穴的安全。隨後，牠才緩慢地游入洞內。
江默在洞外死死掐算著十息的時間。
他絕不會給這頭畜生更多的喘息之機。
他悍然催動鐵皮，猶如一顆出膛的炮彈般直衝入洞。鐵灰色的防禦光澤瞬間覆滿上半身。母蛇的反應快若閃電，在江默衝入洞口的剎那便猛然回頭，血盆大口怒張，露出兩根泛著森冷寒光的劇毒獠牙。
第一波致命咬擊。
江默不避不退。他悍然舉起左臂硬接下這一擊。鐵皮死死擋住了毒牙的致命穿透，但那股恐怖的衝擊力依舊讓他的左臂瞬間陷入麻痺。母蛇的咬合力遠超他的預期。
他死咬牙關，右手獵刀自下而上猛烈撩起，精準無誤地劈入母蛇下顎與頸部交界的鱗片縫隙。
母蛇爆發出極度尖銳的嘶鳴，龐大的身軀瘋狂扭動翻滾。粗壯的蛇尾挾帶勁風橫掃而來，狠狠砸在江默的胸膛上，正中肋骨的陳年舊傷。他悶哼一聲，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而出，後背重重撞擊在堅硬的洞壁上。
那股熟悉的腥甜再次直衝喉嚨。但他強行嚥下，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在母蛇發動第二波攻勢前，他已從地上翻身躍起，再次發起衝鋒。這一次，他徹底摸清了母蛇的攻擊節奏，致命咬擊後會出現大約半息的張口僵直；蛇尾橫掃後必然伴隨短暫的重心失衡。
他精準捕捉這兩個稍縱即逝的破綻，在母蛇頸部的致命處連環劈下三刀。
第三刀落下，母蛇龐大的身軀瞬間癱軟，再無聲息。
江默單膝跪在蛇屍旁，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息。左臂的鐵灰色光澤已然黯淡，上面留下了兩個清晰的淺凹痕，萬幸皮肉未破，但明日必定會浮現大片瘀青。胸腔的肋骨再次傳來陣陣刺痛。
他將左掌死死按在母蛇殘骸上。天痕裂口大張，霸道地抽離出完整的獸魂。
碎片：+2。累積：七十五。
他癱坐在地稍作喘息，隨後起身，將掛在洞壁上的半透明蛇蛻，母蛇遺留的舊皮，一併收刮入袋。蛇蛻在坊市裡絕對能賣個好價錢。
洞外，暴雨依舊肆虐。
他在岩洞內生起一堆微弱的篝火，將濕透的衣物徹底烘乾。隨後背靠著冰冷的岩壁，閉上雙眼，強迫自己沉睡了兩個時辰。
醒來後，他立刻起身，繼續深入。
第四天。
江默在一條乾涸的溪谷邊緣發現了一具駭人的岩甲獸屍骸，淒慘地趴伏在亂石堆中，背部堅不可摧的石甲竟被某種恐怖力量從內部強行撕裂。
他蹲下身子仔細檢視。石甲的斷面是被硬生生「撐破」的。創口由內向外爆裂，彷彿有人將一顆威力驚人的炸藥直接塞進了岩甲獸的腹腔。
這種死法絕非鐵牙豺或疾風貓所能造成。這片深山裡，隱藏著他絕對無法抗衡的恐怖存在。
但他依舊沒有放過任何一絲機會。
他將手掌緊緊貼在岩甲獸殘破不堪的屍體上，獸魂早已消散大半，但殘留的微弱魂力中，仍有一絲可供掠奪的精華。
碎片：+1。累積：八十。
他緩緩起身，警惕地環顧四周。溪谷死寂一片，但他總感覺暗處有一雙眼睛正死死盯著他。那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直覺，天痕正在掌心輕微震顫。這絕非吞噬的渴望，而是極度危險的警報。彷彿某個未知存在，正從極遙遠的地方，冷冷注視著這個方位。
他果斷放棄深入。立刻繞開這條詭異的溪谷，朝著另一個方向疾行。
第五天。
他利用堅韌的藤蔓與樹枝，在疾風兔頻繁出沒的獸徑上佈下一個精巧的連環陷阱。隨後，他隱匿在遠處的樹冠中，耐心等待獵物上鉤。
足足蟄伏了將近一個時辰。一隻疾風兔毫無防備地踩中陷阱，瞬間被藤蔓死死套住後腿，倒吊在半空中拼命掙扎。
疾風兔僅是一星魂獸，速度驚人但毫無戰鬥力可言。江默輕巧地從樹上滑下，手起刀落，瞬間了結了牠的性命。
碎片：+1。累積：八十一。
隨後，他熟練地將疾風兔剝皮、掏空內臟，用削尖的樹枝穿透，在溪畔生火烤熟。這是他進入山脈六天來，吃到的第一頓熱騰騰的熟食。
第六天。
他繼續在陷阱周邊蹲守。不知是時來運轉，還是他對手中獵刀的掌控已達化境，短短半日內，他竟連續斬殺了兩隻鐵牙豺。
第一隻的獵殺過程，從鎖定目標到一刀斃命，耗時不到半盞茶。他居高臨下觀察到鐵牙豺的巡邏路線，提前在下風處的死角設伏。待獵物經過的瞬間，他猶如猛禽般一躍而下，獵刀自側面精準刺穿其頸部動脈。
第二隻則是極度兇險的正面遭遇戰。他剛吸收完第一隻的獸魂，第二隻便夾帶狂風從灌木叢中悍然撲出，牠們是結伴同行的獵手。江默根本沒有重整態勢的時間，只能選擇正面硬撼。鐵皮瞬間啟動，死死扛下對方狂暴的撲擊。就在鐵牙豺落地失衡的剎那，江默反手一記撩刀，瞬間剖開了牠的腹部。
兩隻。碎片：+5。累積：九十三。
距離目標，僅差最後七塊。
他抬頭確認天色。距離日落大約還有兩個時辰。時間足夠。
他冷靜地擦淨刀刃上的血跡，邁開步伐，繼續前行。
第七天。最後的倒數計時。
江默靜立在水潭邊，銳利的目光死死鎖定水面下的動靜。
對岸，一隻鐵背豪豬正毫無防備地低頭飲水。背上的尖刺完全放鬆低垂，警惕心降至冰點。江默無聲地繞至上風處，在茂密的灌木叢掩護下，猶如幽靈般緩步逼近。每一步皆精準踩踏在落葉最厚實柔軟的區域，未發出半點聲響。
他從灌木叢中悍然暴起。
鐵背豪豬的反應終究慢了半拍。牠背上的尖刺尚未完全豎立，江默的獵刀已挾帶風雷之勢劈至。一刀精準掠過咽喉，溫熱的鮮血瞬間噴湧而出。
碎片：+2。累積：九十五。
他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處理屍體。拔出獵刀，繼續向深處挺進。
第二個目標：鎖定在碎石坡背光處。江默在攀爬時不慎踩翻了一塊鬆動的岩塊，碎石嘩啦啦地滾落。坡底下一隻正埋頭啃食樹根的岩皮蠍猛然抬頭，視線瞬間與他交匯。
江默絲毫未作停頓，順著陡峭的碎石坡急速滑降。借著俯衝的慣性，獵刀自下而上凌厲撩起，精準無誤地從岩皮蠍頭腹交界的致命縫隙狠狠捅入。
碎片：+3。累積：九十八。
周遭已無任何魂獸的蹤跡。他蹲伏在一塊巨石上，大口喘息著。雙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這絕非恐懼，而是連續高強度廝殺後，身體機能瀕臨極限的自發反應。肋骨傳來陣陣刺痛，左手虎口的舊傷再次崩裂，他甚至已回想不起上一頓飽餐是何時。
但他距離破關，僅差區區兩塊碎片。
他在溪畔的沙地上來回巡視了兩趟。沒有魂獸的足跡，沒有任何聲響，連平日聒噪的蟲鳴都幾乎絕跡。彷彿這片區域內的所有生靈，已被他屠戮殆盡。他沿著溪水向下游搜索，目光猶如雷達般在沙地與碎石間來回掃描。
突然，他的腳尖踢到了一塊硬物。
拳頭大小，半掩埋在泥沙之中，表面覆蓋著一層乾涸剝落的暗紅色痕跡。是魂獸噴灑的鮮血。
江默立刻蹲下，將那塊石頭從泥沙中摳出。這是一塊品質極其低劣的廢魂石，表面佈滿縱橫交錯的裂紋。但他掌心的天痕正瘋狂傳遞著一個訊息：其內部，仍殘存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魂力。
他毫不猶豫地將石頭死死貼在天痕之上。
吸收到一半，進度戛然而止。石頭內蘊含的魂力太過稀薄，甚至填不滿半塊碎片的份量。
碎片：九十九。僅差最後一塊。
他在溪邊長久地佇立。
四周已徹底死寂。這片區域內所有他能獵殺的一星魂獸，已全數化為他進階的養料。二星魂獸的領地，他絕不敢輕易踏足。肋骨的舊傷與連續七日的極限透支，讓他毫無把握能在二星魂獸的利爪下全身而退。
但他只差最後一塊。
他緩緩蹲下身，將左掌平平貼合在冰冷的地面上。
天痕的銀光瞬間順著他的掌心向下瘋狂延伸。穿透表層的碎石與沙土，穿透黏稠的泥層，甚至穿透更深處的堅硬岩層。猶如一張無形的巨網，貪婪地探測著土壤中殘存的每一絲游離魂力。
隨後，在觸及地下水脈的剎那，
天痕捕捉到了目標。
既非魂獸，亦非魂石。
而是這片廣袤的土地本身。數百年來，無數魂獸在這片古老的山脈中繁衍、廝殺、隕落。牠們的鮮血浸透土壤，牠們的獸魂在消散之際，總有一絲殘留永遠沉澱在地層最深處。這些殘留微弱到極致，再敏銳的獵人也無法察覺，高階魂獸亦會將其無視，甚至連宗門內最頂級的探測法門都無法感應。
但天痕可以。
它根本不在乎魂力是否完整，不在乎品質高低，更不在乎濃度幾何。掠奪能力的絕對本質，便是，從世間萬物的殘骸中，榨取最後一絲可用的精華。
那一絲深埋於地底的殘留魂力，被天痕以極其霸道的方式強行抽離。
極度微薄。薄到幾乎無法感知。宛如從一粒乾癟的沙塵中，硬生生擠出一滴水珠。
但這已經足夠了。
最後一塊碎片，在幽深的裂縫中徹底凝聚成形。
碎片：一百。
銀光轟然炸裂。
靈魂被從內部瞬間點燃的極致震撼。從掌心的天痕開始，那道伴隨他十八年、灰暗猶如死疤的殘缺印記，從最深處猛然迸發出一道刺目至極的璀璨銀光。光芒沿著手臂瘋狂逆流而上，瞬間穿透手腕、前臂、手肘、肩膀，最終匯聚於胸膛，隨後在一瞬間轟然爆發，徹底吞沒了他殘破的身軀。
他感覺自己的脊椎瞬間化作了一根連通天地的發光導管。
這場蛻變持續了足足十息。在銀光達到最鼎盛的那一刻，他清晰地聽到了一聲奇異的脆響。源自天痕最深處。彷彿一道禁錮他十八年的沉重枷鎖，被徹底轟碎。
隨後，萬丈光芒盡數收斂入體。
江默單膝跪在溪畔，大口大口地貪婪呼吸。水面的倒影中，那張臉龐依舊熟悉，但那雙眼眸透出的鋒芒，已與一個月前判若兩人。一個月前，那個在雜役房院落裡任憑韓長老頤指氣使的卑微螻蟻，絕對無法擁有如此冷酷銳利的眼神。
他極其緩慢地抬起左手，五指攤開。
掌心之上，天痕早已褪去了灰暗的偽裝。
兩顆璀璨的銀星。並排烙印在掌心正中，光芒清晰、穩定、靜謐。這是兩盞徹底點亮的生命之火。
天痕內視。裂口比先前擴張了足足一倍，深處的空間亦隨之無限延伸。第一個魂槽內，鐵皮的印記正安穩地散發著鐵灰色光澤。而第二個魂槽，空空如也，正極度飢渴地等待著被填滿。
碎片計數已徹底重置。裂縫深處空蕩蕩的，僅剩下一個冷酷的新數字：0/200。
二星。
他跪在溪邊，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隨後，他俯下身，雙手捧起一捧溪水，狠狠潑在自己臉上。
溪水冰冷刺骨，讓他瞬間清醒。
就在此時，他聽到了。
一聲極其低沉、彷彿從山脈最深處的深淵中傳來的詭異嘶吼。他從未聽聞過的恐怖頻率。
彷彿山脈深處隱藏著某種不可名狀的存在，敏銳地感知到了他天痕的進化，正在發出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回應。
他猛然抬起頭，目光如刀般刺向密林深處。
遠處的樹冠正在劇烈震顫。這絕非狂風所致，風的軌跡不可能如此集中且筆直。那是有某個龐然大物，正以極其恐怖的速度撕裂密林，筆直朝著他的方位狂飆而來。
他根本無從判斷那究竟是什麼怪物。
但他毫不猶豫地死死握緊了刀柄。
他已踏入二星境界。但這片死亡山脈中，顯然有東西絕不打算讓他活著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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