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痕獵手 - 第十一章裂風

狂暴的震動瞬間逼近。

一頭體型猶如小山的鐵甲犀撞碎了前方的密林，挾帶漫天斷枝與泥土狂飆而出。這是一頭貨真價實的二星巔峰魂獸，渾身佈滿深可見骨的恐怖撕裂傷，雙眼赤紅，陷入了極度的癲狂。

牠根本無暇理會江默。牠在亡命奔逃。

但江默恰好死死擋在了牠逃亡的直線上。

避無可避。江默瞬間催動鐵皮。晉升二星後，他體內的魂力總量迎來暴漲，一層深邃厚重的鐵灰色光澤瞬間覆蓋全身，宛如披上了一副實質的鋼鐵重甲。

轟！

鐵甲犀擦著他的身體狂飆而過，粗壯如柱的側腹狠狠撞擊在江默的左肩上。

倘若停留在昨日的一星境界，這擦身一撞足以讓他渾身骨骼寸斷。但此刻，江默僅是被那股恐怖的動能震退數步。雙腳在泥地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胸腔內氣血翻湧，皮肉與骨骼卻毫髮無損。

他穩住身形，沒有絲毫拔刀追擊的打算。

連二星巔峰的防禦型魂獸都被嚇得慌不擇路，山脈深處絕對甦醒了某種不可名狀的大恐怖。

他果斷借著撞擊的反衝力道轉身，猶如一頭敏捷的獵豹般朝山下狂奔。天痕感知徹底化為身體本能——他的腳步自動避開鬆動的碎石與濕滑的苔蘚，雙耳在落葉被踩碎前，便精準判斷出下方泥土的虛實。這些極限反應完全無需大腦思考，肉體自行做出了最優解。

他一路疾行而下，僅耗費了不到兩炷香的時間便衝出中層。

跨出山脈邊界時，晨曦才剛剛越過山脊線。他順手抽出獵刀，在褲腿上蹭去刀刃殘留的乾涸血跡，隨後還刀入鞘，徑直朝著蒼山宗外門走去。

他亟需物資補給。

按照蒼山宗的鐵律，凡天痕晉升二星的弟子，無論外門還是雜役，皆有資格前往物資處領取一份晉升補給——五塊下品魂石、一瓶療傷丹藥、以及一套全新制服。這是宗門激勵弟子突破的固定福利。

但他前腳剛踏入物資處的院子，管事老趙才剛提筆準備登記，後門便被人粗暴推開。

韓長老雙手負背，立於門口。

他並未立刻發難。目光先在江默身上停留了一息——這一次，那目光中徹底褪去了往日的慵懶與輕蔑，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謹慎，彷彿在重新評估一頭脫韁的野獸。

隨後，他的視線死死釘在江默攤開的左掌上。

兩顆銀星。光芒靜謐且刺眼。

韓長老的眉心猛烈地跳動了一下。

「⋯⋯雜役名冊尚未更改。」

他的嗓音比平時低沉了許多，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雜役無權領取補給。」

江默站在櫃檯前，猶如一尊石像般紋絲不動。

管事老趙畏縮地看了看韓長老，又瞥了瞥江默，握筆的手僵在半空，冷汗直冒，遲遲不敢落下。

韓長老懶得給出任何解釋。他猛地拂袖，轉身從後門離去。

江默在櫃檯前靜立一息，隨即緩緩收攏左掌，轉身大步離開。他毫無爭辯的打算——這個結果早在他預料之中。韓長老絕不可能讓他順利領取資源，這與宗規無關，純粹源於恐懼。

跨出物資處大門的瞬間，他與韓長老擦肩而過。

韓長老並未看他。

但也沒敢再發出一聲冷笑。

江默沿著外門平整的石板路往回走，途經鐵匠舖。

鐵匠舖的木門半敞，一陣陣沉悶的風箱聲接連傳出，呼，哧，呼，哧，節奏遲緩卻極端穩定。江鐵山背對著大門，正全神貫注地在火爐前處理一塊燒紅的鐵胚。

江默本打算直接走過。

但就在他經過門口的剎那，風箱的轟鳴聲突兀地停頓了。

江鐵山拉動風箱的粗壯手臂僵停在半空。連同他的呼吸，也在此刻出現了明顯的凝滯。

他根本沒有回頭，但在熊熊爐火的映照下，他緊握鐵鉗的指節卻猛然發白收緊。

他察覺到了。源自一名父親對骨肉至親獨有的敏銳直覺，他兒子身上的魂力氣息，已與十天前截然不同。儘管江默刻意隱匿了天痕的光芒與魂力波動，但江鐵山終究是個與金屬和烈焰打交道半輩子的三星天痕者。他對魂力變化的感知，遠超常人。

他在高溫的火爐前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隨後，他依舊沒有回頭，只是用那隻空閒的左手，從身後雜亂的工具架上隨手撈起一塊物件，頭也不回地向後遞出。

「打造斧頭剩下的邊角料。拿去換點口糧。」

江默穩穩接住那塊物件，這是一塊足有拳頭大小的實心精鐵。表面仍殘留著爐火的恐怖高溫。江鐵山剛從火爐旁將其夾起，未經任何冷卻便直接拋給了他。

灼熱的溫度瞬間燙得掌心生疼。

但江默五指緊扣，死死攥住了它。

江鐵山已轉回身去，重新拉動風箱。那寬闊的背影、粗糙的雙手，以及佈滿鐵鏽與燒焦痕跡的破圍裙，與這十八年來的每一天毫無二致。他沒有再多說半個字。

江默緊握著那塊滾燙的精鐵，在門外靜立良久。

「⋯⋯嗯。」

他將精鐵小心翼翼地塞入懷中，貼近心口，轉身繼續前行。

那股灼人的熱度緊貼著胸膛，直到他走出很遠，才逐漸散去。

廢礦洞口。

江默蹲下身，將懷中的戰利品逐一傾倒於地，三顆鐵牙豺魂晶、兩顆青鱗蛇魂晶，以及那顆從王烈手中奪來的戰利品。這是他在山脈中搏殺十日的全部家當，一直未曾尋得安全的時機吸收。

至於父親給的那塊精鐵，他絕不會拿去換取口糧。他要將其妥善珍藏，待日後積攢足夠的頂級材料，親手鍛造一把真正屬於自己的殺戮之刃。

「江默！」

莫小魚的呼喊聲從洞外傳來，由遠及近，急促異常。

「你總算活著回來了！你這十天到底死哪去了，韓長老那老狗每天在雜役房門口轉悠三次，我都以為你已經被山裡的畜生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

他一陣風似的衝進洞口，話說到一半，聲音戛然而止。

他的視線被江默平攤在膝蓋上的左掌死死吸住。

掌心正中，兩顆銀星光芒熠熠。

莫小魚嘴巴微張，維持著說話的口型，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他的目光在江默的手掌上反覆游移，從第一顆星確認到第二顆星，彷彿在檢驗這是否是某種幻術。

隨後，他緩緩伸出自己的左手。

二星殘痕。灰暗、死寂。與一個月前的江默如出一轍。

他將自己的手掌與江默的並排靠攏，四顆星，截然不同的兩副光景。一對死氣沉沉，一對璀璨奪目。這畫面猶如將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強行拼湊在一起。

莫小魚盯著那兩隻並排的手掌，足足沉默了三息。

隨後，他笑了。

這笑容中毫無平日的促狹與偽裝，那是一種徹底卸下重擔、發自內心的釋然。

「你這傢伙，」

他僅吐出這三個字，便徹底收聲。

他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掌，在褲腿上胡亂擦了兩下，清了清嗓子：「第二魂技還沒鑲嵌吧？」

江默搖頭。

「那你在此地不要走動。我去弄點傢伙事來。」

「不必，」

「閉嘴。我馬上回來。」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狂奔而出，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半個時辰後，他氣喘吁吁地折返，手中緊緊攥著一個灰布袋。袋內裝著一塊罕見的導魂石，以及一小包極為珍貴的魂力引子，這些皆是鑲嵌魂晶時，用來穩定狂暴魂力流動的必備輔助材料。

「我從坊市黑市裡借來的。別問過程，總之後天必須歸還。」

江默看了一眼布袋，並未伸手去接。

「我用不上這些。」

莫小魚愣住了：「你說什麼？」

「導魂石和引子對我毫無意義。」江默語氣平淡，「我的天痕，可以直接吞噬。」

他沒有浪費唇舌解釋。直接捻起一顆鐵牙豺魂晶，平穩地懸置於左掌天痕之上。

天痕光芒大盛。

無需導魂石引流，無需繁瑣儀式，更無需打坐靜心。那顆堅硬的魂晶在觸及天痕銀光的剎那，便開始急遽融化，鐵灰色的霧氣裊裊升起，被飢渴的裂縫瘋狂吸入。不到十息，整顆魂晶已化作一小撮灰白粉末，從江默指縫間簌簌滑落。

他凝神內視，第二魂槽內，已然烙下一道黯淡卻完整的印記。

他猛然催動魂力。

右手指節上，三條猶如被絕世利刃割裂的細微痕跡瞬間浮現，這便是魂力印記的具象化。他五指微張，對著虛空猛然一抓，空氣中頓時爆出一聲尖銳的撕裂爆音。

裂風爪。一星頂級戰技。發動時右手將覆蓋上一層半透明的狂暴爪形魂力，足以徒手撕裂重型鐵甲的防禦。

他靜靜注視著右手上那三道若隱若現的致命爪痕。

第一魂槽，鐵皮，絕對防禦。

第二魂槽，裂風爪，極致撕裂。

攻守兼備。

莫小魚癱坐在洞口的一塊青石上，目瞪口呆地看著江默將剩餘的魂晶如同吃糖豆般，一顆接一顆地全部塞進天痕裡。

「你就這麼，」他胡亂比劃著雙手，滿臉見了鬼的神情，「把魂晶直接給『吃』了？」

「嗯。」

莫小魚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罷了。我什麼都沒看見。」

他拍拍屁股站起身，正欲踏出洞口時，突然停下腳步，神色變得極為凝重。他刻意壓低了嗓音：

「還有一件要命的事。」

江默抬起頭。

「韓長老今晚不在宗門。」

江默整理布袋的手微微一頓。

「我下午親眼看見他了，換了一身極不顯眼的粗布便服，獨自一人匆匆下山。我起初並未在意，但後來越想越不對勁，他走的那條路，根本不是通往山下鎮子的官道，而是通往東邊荒野的廢棄小徑。」

「然後？」

「然後我大著膽子繞到後門附近探查。」莫小魚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我看到有人在那條小徑盡頭接應他。灰斗篷。」

灰斗篷。

江默從未親眼見過這群人。但在雜役間流傳的暗語中，這群身披灰袍的神秘客偶爾會在蒼山宗周邊出沒。無人知曉他們的真實身份與來歷，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們絕不在宗門的名冊上，更不屬於任何一方正道勢力。

韓長老的那些隱秘通信，第四章中那封印有暗紋的信件，顯然與這群灰斗篷脫不了干係。

「什麼時辰的事？」

「就今天黃昏。」莫小魚面色凝重，「他走的時候天色將暗。算算腳程，此刻應該已經抵達接頭地點了。」

江默將裝滿魂晶殘渣的布袋牢牢系在腰間，緩緩站起身。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韓長老絕不會坐視他繼續成長。帳本事件讓這條老狗在眾人面前顏面掃地，王烈被廢一事更讓外門弟子開始重新審視他這個「一星廢痕」，如今他更是強勢突破二星。韓長老的殺心，已然按捺不住。

灰斗篷。這是一群不擇手段的法外狂徒。

韓長老已經開始動用宗門之外的黑暗力量了。

深夜。

江默返回雜役房，反手將木門死死閂上。

他沒有點亮油燈。獨坐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讓雙眼徹底適應這份幽暗，隨後屏息凝神，仔細捕捉窗外的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腳步聲。

兩個人。一左一右，精準地停留在距離他窗戶約莫十步的位置。魂力氣息猶如黑夜中的火把，晉升二星後，他的天痕感知迎來了質的飛躍。不再侷限於魂獸與死物，他已能清晰捕捉到天痕者散發的魂力波動。

窗外那兩人，一名三星，一名二星。

韓長老派來的看門狗，規格大幅提升了。

他並未轉頭去看窗外。只是低頭注視著自己的左手，鐵皮瞬間啟動。銀光順著手臂急速蔓延，一層深邃厚重的鐵灰色光澤徹底覆蓋了整隻左掌。這層防禦的光澤比一星時濃郁了足足三成，質地更加堅韌厚實。

他猛然握拳，鐵灰色的光芒在指節間瘋狂流轉。過去的鐵皮僅是一層薄膜，如今，它已化作一副真正的鋼鐵護臂。

緊接著，他緩緩伸出右手，催動魂力。

三道凌厲的爪痕在指節上瞬間點亮。他隨手朝著堅硬的床沿輕輕一劃，木頭表面瞬間被撕裂出三道極深的溝壑，邊緣平滑如鏡，宛如被神兵利器切割過一般。

裂風爪。純粹的殺戮魂技。

他收斂魂力，凝視著黑暗中那兩道幽微的銀光，掌心的天痕，兩顆銀星安靜地燃燒著。天痕內視中，碎片計數器已更新了全新的目標：0/200。

從二星跨越至三星，需要整整兩百塊碎片。

按照他在中層的極限收割效率，若每日能穩定獵殺四至五隻魂獸，再輔以廢礦的殘留資源，大約需要二十天。二十天，足以讓他踏入三星境界。距離外門大比報名截止，尚有將近兩個月的時間。

時間綽綽有餘。

但韓長老請來的灰斗篷，絕對不會給他二十天的喘息之機。

窗外的腳步聲改變了位置。其中一人悄然繞至窗戶側邊，背靠著一棵大樹隱蔽起來。那名三星高手的魂力波動，在江默的天痕感知中，簡直如同一盞刺眼的探照燈。

江默收回心神，不再理會窗外的螻蟻。

他平躺在床沿，緩緩閉上雙眼。

黑暗中，右手指節上那三道裂風爪的印記依舊散發著微弱的凶光。左臂上鐵皮的鐵灰色光澤若隱若現。

明日，他將重返獸痕山脈。

這絕非逃避韓長老的追殺。

他要在這群殺手找上門之前，徹底蛻變成他們永遠惹不起的恐怖存在。

ns216.73.217.139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