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痕獵手 - 第二章鐵皮

江默是被痛醒的。

左肩傳來一陣鈍重的痠脹感，彷彿有人拿著燒紅的鐵棍抵在骨頭縫裡慢慢轉動。他睜開眼睛，天色微亮，灰濛濛的光從窗紙透進來，雜役房的公雞剛叫了第一遍。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靜躺在床上，仔細感知身體的狀況。

肩膀確實斷了，但情況比預想中好得多。至少還能動，骨頭並未嚴重錯位，腫脹程度也在可忍受的範圍內。昨晚父親包紮的繃帶依舊緊緊纏繞，劣質創藥的氣味混雜著血腥鐵鏽味，雖難聞卻十分管用。

正當他準備坐起身時，手掌心傳來一陣溫熱。

這溫度並不燙人，全然沒有昨晚那種烙鐵般的灼痛，反倒化作一股溫和持續的暖流，如同掌心握著一盞精巧的暖爐。暖流順著手臂緩緩上溯，掠過手肘，最終匯聚於左肩傷處。

暖意拂過，緊繃的肌肉隨之舒展，傷口深處的鈍痛也彷彿被某種力量悄然鎮壓。

江默愣了一下，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掌。

那道天痕靜靜躺在掌心。銀光比昨晚更加明亮，無比真實。原本微不可察的幽光，如今已然凝聚成淡淡的螢火光澤。裂縫深處，三塊碎片依然安靜地漂浮著。

那股治癒的暖流，正是源自天痕內部。

他試探性地催動魂力，引導其在天痕中流轉，再順著經脈運行至肩膀。傷處的暖意頓時又濃郁了幾分。

他的癒合速度明顯超越常人。雖未達到一夜痊癒的誇張地步，但也足足快了一倍有餘。照此推算，原本需要臥床休養一個月的斷骨，或許半個月便能下地勞作。

他又反覆測試了幾次。

毫無疑問，天痕正在主動幫他療傷。

回想起昨晚，被鐵牙豺咬穿肩膀的瞬間，天痕強行吞噬了獸魂。正是從那一刻起，這道伴隨他十八年的廢棄印記，彷彿徹底甦醒了。

他伸手從枕頭下摸出那塊鐵灰色的魂晶。

這是父親給他的一星魂晶，鐵皮。一塊能鑲嵌進天痕、賦予他首個魂技的珍貴晶石。按照宗門常規，外門弟子晉升一星後，需前往藏書閣借閱鑲嵌法門，打坐至少一個時辰，以魂力小心翼翼地引導魂晶融入天痕。

但他昨晚強行忍住了這股衝動。

原因無他，天痕觸碰魂晶時毫無等待引導的沉寂，反而透出一股幾近貪婪的吞噬渴望。

他緊緊握住那塊魂晶，眼中閃過一抹決然。

今天，他必須親自驗證。

江默關妥房門，在床沿坐定。

他將魂晶平貼於左手掌心的天痕之上。

魂晶觸感冰涼，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紋理，宛如渾然天成的礦物結晶。他深吸一口氣，隨後徹底放鬆了對天痕的壓制。

他什麼也沒做。

因為根本不需要。

天痕自行運轉起來。那股溫熱從掌心裂縫中瘋狂湧出，猶如一張無形的巨口死死咬住魂晶。冰涼的魂晶迅速升溫，這股熱力有別於天痕的溫和，純粹是魂晶本身正在急劇融化。鐵灰色的霧氣從晶體表面裊裊升起，彷彿被某種霸道的力量從內部強行抽離。

他眼睜睜看著那縷霧氣順著掌心裂縫鑽入體內。

這根本稱不上鑲嵌。

江默雖未親身經歷過鑲嵌，卻也熟知流程。常規作法必須仰賴魂力引導，將魂晶中的印記一縷縷仔細剝離，再層層包裹送入天痕魂槽，這套儀式再快也得耗費一炷香的功夫，慢則半個時辰起跳。

但現在，他僅僅用了不到十息。

整塊魂晶憑空消失。

掌心裡只剩下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宛如木柴燃盡後的殘燼。而掌心的天痕深處，第一個魂槽裡已然烙下一道黯淡的印記。

魂槽被實實在在地填滿了。

他試著催動魂力。

那道印記瞬間點亮。

剎那間，他的皮膚表面覆上了一層極淡的鐵灰色光澤。體表並未凝結出誇張的厚重鐵甲，僅僅是膚色暗沉了些許，猶如一層無形的堅韌薄膜緊緊貼附於全身。

鐵皮。一星被動防禦魂技。

他低頭端詳自己的手臂，外觀與平時無異，唯獨顏色深了一度。他順手拿起床頭那把缺口的砍柴斧，試探性地用斧刃在小臂上輕輕劃過。

一道白痕。連皮都沒破。

他加重力道，依舊只留下一道白痕。再次發力狠劃，結果依然如故。

江默的心跳不禁漏了一拍。

他深知鐵皮的價值。一個一星防禦魂技，在蒼山宗坊市裡的市價高達五十塊碎魂石，等同於父親日夜捶打兩個月的血汗錢。它的效果簡單粗暴：大幅提升物理防禦，令尋常兵器難以穿透。儘管無法抵禦魂技攻擊，但面對一星魂獸的利爪與普通刀劍的砍殺，這層鐵灰色的薄膜絕對是一副堅不可摧的鎧甲。

他放下斧頭，攤開手掌。

毫無疑問，這就是極度霸道的吞噬。

無需引導儀式，無需打坐靜心，更無需魂力梳理。他僅僅將魂晶放上掌心，天痕便如惡狼撲食般將其啃噬殆盡。

這意味著什麼？

他不敢往深處細想。但他心知肚明，倘若這份逆天的掠奪能力走漏半點風聲，下場絕對比被逐出蒼山宗悽慘百倍。

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雜念強壓入心底。

當務之急，是徹底摸清這份能力的極限。

江默耗費了半個上午，反覆測試鐵皮的能耐。

他先以不同力道測試防禦上限，結果令人驚喜。鐵皮對普通砍劈的抗性極佳，即使用盡全力揮斧，手臂上也僅留下一道淡淡的紅印，連一絲血絲都未滲出。當然，這僅限於鐵皮覆蓋的區域。

他嘗試收縮防禦範圍，精準控制鐵皮僅覆蓋手掌與前臂。測試順利成功，這意味著他能在實戰中靈活選擇防禦要害，大幅節省不必要的魂力損耗。

畢竟，鐵皮的魂力消耗極為驚人。

他粗略估算了一番，以他目前枯竭的魂力總量，若全力維持全身鐵皮，頂多只能支撐一炷香的時間，大約一刻鐘。若將防禦集中於局部，時間則能勉強延長至半個時辰。

這兩大限制極為致命。

其一，鐵皮僅防物理攻擊，對魂技毫無招架之力。若遭遇二星天痕者的魂技轟炸，鐵皮形同虛設。

其二，魂力續航力太短。一炷香的全身防禦在生死搏殺中稍嫌不足。不過，他目前僅有一星境界，魂力微弱本就在情理之中。待日後突破二星，魂力總量翻倍，鐵皮的持續時間自然水漲船高。

但他全然不在乎這些缺陷。

對一個長達十八年一無所有的人來說，終於掌握第一項能力，這種狂喜與震撼遠遠超出了單純的實用範疇。

他獨自站在雜役房後方的空地上，凝視著手掌上若隱若現的鐵灰色光澤。十八年來，他第一次感受到這副身軀是完整的，過去那道殘痕宛如一個永遠填不滿的黑洞，如今，洞裡終於有了實實在在的力量。

他猛然催動魂力，鐵灰色的光澤大盛。

隨後迅速收斂入體。

絕不能讓任何人察覺他吸收魂晶的方式有異。正當他準備回屋繼續探究天痕內部的奧秘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來者不只一人，且來勢洶洶。

門被粗暴地一把推開，連敲門的動作都省了。

韓長老雙手負背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張大柱與王麻子兩名雜役。韓長老臉上掛著江默極為熟悉的表情，全無怒意，只剩抓到把柄準備大肆找碴的得意。

「江默。」

韓長老並未踏入房內，只站在門檻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坐在床沿的江默。

「昨天的柴呢？」

江默抬起頭，沉默不語。

韓長老等了一息，見江默毫無反應，便自顧自地接下去：「我昨天派下的是兩捆配額，你今天交了多少？」他微微側頭，瞥了身後的張大柱一眼。

張大柱縮了縮脖子，怯生生地說：「韓長老……江默他昨天，好像完全沒把柴交上來。」

「沒交？」韓長老刻意揚起語調，「那就是沒完成任務了。」

江默靜靜看著他。

他沒交柴，是因為昨晚被鐵牙豺撕裂了肩膀，砍好的柴薪散落一地。當時他連站穩都成問題，哪還有餘力將柴扛下山。但他的傷口被衣物嚴密遮掩，韓長老根本無從察覺，退一步說，就算韓長老看見了，也完全不會有半點憐憫。

「後山砍柴，兩捆配額，限期昨日完工。」韓長老慢條斯理地說著，「你既未達成，按雜役房規矩，當罰。」

他死死盯著江默，滿心期待著這小子開口求饒。

江默依舊噤聲。

韓長老等了片刻，見江默仍是那副死氣沉沉的木訥模樣，心頭頓生不悅。他原本盤算著江默會哭喪著臉辯解「長老我昨日受傷了」，或是哀求「長老再寬限一日」，如此一來，他便能順水推舟狠狠訓斥一頓，在眾雜役面前大展威風。

偏偏江默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罰你掃後山茅廁。」韓長老厲聲道，「三個月。」

身後立刻傳來兩名雜役倒抽冷氣的聲音。

茅廁絕對是雜役房裡最下賤、最令人作嘔的苦差事。那排挖在後山泥地裡的土坑平時根本無人願意靠近。曾有雜役被罰掃一個月，期滿後整整三天吃不下飯。

韓長老滿心以為這次總算能撕破江默的冷靜面具。

沒想到，江默只是極輕地頷首。

「嗯。」

韓長老愣在當場。

就只有一句「嗯」？

「你這小子是不是心裡不服？」韓長老猛地跨前一步，語氣陰沉。

「服。」

「……」

韓長老徹底語塞。

他本欲藉題發揮，偏偏江默這副油鹽不進的態度讓他完全無處施力。不頂嘴、不爭辯、不求饒，只是平平靜靜地吐出一個「服」字，彷彿被罰掃三個月茅廁與打掃前院毫無二致。

韓長老僵在門口，嘴唇開合了幾次，硬是擠不出半句教訓的話。

「⋯⋯算你識相。」

他猛然拂袖轉身，剛邁出兩步，又回頭惡狠狠地拋下一句：「今天就去！天黑前把茅廁給我刷乾淨，若是留有一點異味，明天繼續加罰！」

說罷，他帶著兩名跟班拂袖而去。

張大柱關門的瞬間，忍不住回頭瞥了江默一眼，滿臉寫著「你怎麼不替自己辯解」。江默並未理會他的目光。

他的視線始終鎖定在韓長老的背影上。

就在韓長老轉身之際，衣袖內側不經意露出一截信封的邊角。信紙質地極佳，隱約壓印著某種暗紋，與蒼山宗常用的粗糙麻紙截然不同。

江默默默將這個細節記在心裡。

待房門徹底關上，他緩緩低下頭，攤開左掌。

掌心之上，天痕靜謐地流轉著銀色微光。

「三個月。」他低聲呢喃。

五指緩緩收攏，緊握成拳。

目前已有三塊碎片，距離百塊大關還差九十七塊。三個月的時間，綽綽有餘。

江默扛起掃帚與鐵鍬，徑直走向後山。

前往茅廁的小徑必定會途經鐵匠舖。

遠遠地，他便看見了父親寬闊的背影。江鐵山背對著大路站在舖子前，正專心致志地捶打一塊燒紅的鐵胚。鐵鎚高高舉起，重重落下，噹，噹，噹，每一聲敲擊都遲緩而沉重，彷彿要將滿腔的鬱結盡數砸進鐵塊裡。

江默逐漸走近。

他原本想開口說一句「魂晶我用了」。但當他踏足鐵匠舖門前時，江鐵山打鐵的動作卻突兀地停頓了。

那柄高舉半空的鐵鎚硬生生定格。

他沒有回頭，但江默清楚，父親已經察覺到他來了。

門前這段路不過十步之遙。江默走到第七步時，刻意放慢了腳步，等待父親先開口。然而，江鐵山始終背對著他，那柄懸停的鐵鎚也遲遲未曾落下。

八步。九步。十步。

江默終究還是走了過去。

他沒有停頓，也沒有出聲。

走出十幾步遠後，身後驀地傳來鐵鎚砸落的巨響，噹。

這聲敲擊比先前更加猛烈。

一下，緊接著又是一下。每一鎚都灌注著一種沉默壓抑、難以言喻的沉重力道。

江默沒有回頭。他攥緊手裡的掃帚與鐵鍬，頭也不回地踏入後山的林間小徑。

茅廁位於林子邊緣，距離昨晚遇襲的灌木叢並不遠。正午的烈陽穿透枝葉，在碎石地上灑下斑駁交錯的光影。遠遠地，他瞥見茅廁旁蹲著一個人影。

那人背對著他，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正全神貫注地在沙地上塗塗畫畫，專注到連有人靠近都渾然未覺。

江默在距離他五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

蹲著的人似乎察覺到了背後的陰影，猛地回過頭來。

那是一張年輕的面龐，約莫十七八歲，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雜髮，嘴角掛著一抹笑意。這笑容全無惡意，反倒透著一股天生愛看熱鬧的促狹勁兒。

他盯著江默手裡的掃帚和鐵鍬，先是一愣，隨後整張臉瞬間亮了起來。

「你也是被罰過來的？」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真心實意的狂喜，彷彿在荒郊野外意外撞見了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巧了！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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