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痕獵手 - 第三章廢礦

「你叫什麼名字？我叫莫小魚。興趣？問我興趣是什麼？那可多了，吃、睡、聽八卦、到處亂逛，你呢？你叫什麼？」

江默看著眼前這張笑嘻嘻的臉，沉默了三秒。

「江默。」

「江默，」莫小魚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彷彿在品嚐一道佳餚，「好名字。沉默的默，對吧？跟你這人挺配的。」

話音剛落，他便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江默神色未變。他蹲下身，將掃帚伸進茅廁旁的排水溝，開始清理淤泥。

茅廁氣味刺鼻，烈日一曬，空氣中更充滿了悶濁的酸臭味。江默卻面不改色，只是低頭機械地做著手頭的事，一鏟一鏟地將碎石與腐爛雜草掏出。

莫小魚渾然不覺臭氣，拿著把破掃帚在地上漫無目的地劃拉，嘴皮子一刻也沒停過。

「你知道我為何被罰嗎？就因為我不小心打翻了韓長老的茶壺。」

他語氣中透著一股「幹了件大事」的自豪。

「說實話，是他自己碰掉的。那天他心情惡劣，不知在哪受了氣，回來時袖子一甩，就把茶壺掃到了地上。事後他卻硬賴是我弄的。」

「我說『長老，我根本沒碰過它』，他回我『廢話少說，去掃茅廁』。」

莫小魚模仿韓長老那副慢條斯理、帶著鼻腔且懶得正眼看人的傲慢調調，竟學得惟妙惟肖。

江默鏟土的動作始終平穩。

但他在聽。

「說起來，你知不知道，昨天掃前院的張大柱挨了一頓毒打。為何？只因他路過內門時，不小心踩到了一名內門弟子的腳。」

「還有王麻子，你那個同伴，他上個月在後山撿到塊半廢魂石，偷著去坊市賣了五塊碎魂石。本來神不知鬼不覺，結果他喝多了說漏嘴，被韓長老抓個正著。長老不僅沒收了錢，還罰了他整個月的俸祿。」

「你說，這像是人幹的事嗎？」

江默淡然地「嗯」了一聲。

莫小魚完全不在意這聲回應究竟是敷衍還是認同，繼續滔滔不絕，彷彿終於逮住了一個能聽他說話的人，要將積攢已久的話全部傾吐乾淨。

「還有啊，最近後山不太對勁。」

江默手上的鏟子頓了一下。

昨日那股詭異的死寂，還有那隻鐵牙豺的出現，至今仍縈繞在他腦海。

莫小魚渾然不知對方的變化，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巡山弟子傳言，最近後山魂獸的活動範圍擴大了整整一圈。往年牠們只在最外圍的獸痕山脈出沒，絕不靠近宗門。但今年，你知道去年冬天發生了什麼嗎？有人在柴木林裡撿到一隻赤腹狐的屍體。」

赤腹狐。二星魂獸。絕非應當出現在宗門近郊的物種。

莫小魚聲音更低了：「有人說，是後山深處有什麼東西在驅趕牠們。」

江默抬頭看向他。

「後山深處有什麼？」

莫小魚見江默終於主動發問，驚訝地笑開了花：「我說嘛！你不可能真的對什麼都不好奇。」

「究竟有什麼？」

「我也不知道。」莫小魚撓了撓頭，「全是傳聞。有人說那裡有座廢礦區，宗門早年開採魂石的地點，後來不知為何封鎖了。關於這座礦，外門弟子間至少流傳五種說法。」

他扳著手指逐一數落：「第一，礦脈挖空了；第二，挖到了不該挖的東西，宗門主動封存；第三，底下埋著大批魂獸屍骸，魂力洩漏污染了礦脈；第四……」

「夠了。」江默打斷他。

莫小魚被打斷後毫不在意，依舊笑嘻嘻地看著他。

江默沉吟片刻，隨即問道：「那個廢礦區，在哪？」

莫小魚眼中頓時閃爍起興奮的光芒。

「就在這裡。」

莫小魚撥開一叢厚實的藤蔓，露出後方不到一人寬的洞口。

江默審視著周遭環境。這裡是後山極深處，從茅廁出發沿著一條近乎消失的獸徑走了兩刻鐘，跨越了數片茂密的灌木林。若非有莫小魚領路，他絕無可能找到此地。

洞口窄小，僅能容人側身進入。藤蔓看起來像是新長出來的，但根部幾處明顯的折斷痕跡，揭示了近期有人出入的跡象。

「放心，不深。」莫小魚側身擠了進去。

江默緊隨其後。

洞內光線幽暗，僅靠洞口透入的微光映照出輪廓。適應片刻後，他看清了礦洞全貌：洞高約兩丈，進深約莫十丈，地面堆滿了大量碎石。

碎石。

確切地說，是廢棄的碎魂石。

這些石頭灰暗粗糙，表面毫無光澤。正常的魂石應如凝結的月光般半透明且帶有微光，而這些碎石彷彿是魂力耗盡後的殘渣。

莫小魚蹲下撿起一塊，在掌心轉了轉，隨手拋棄：「死石。一點魂力都沒有。我試過好幾次了，全是廢料。」

江默沒接話。

他蹲下身，將掌心緊緊按在碎石堆上。

剎那間，天痕開始發燙。

這並非吸收魂晶時那種強烈的灼燒，也不是吞噬獸魂時那種烈火燎原的劇痛，而是一股溫和而持久的脈動，彷彿在濃稠黑暗中，意外摸到了一盞餘溫尚存的孤燈。

天痕在感知，這些碎石內部，殘存著微弱的魂力。

魂力數值極低。普通的下品魂石，一顆便足以讓一星天痕者恢復三次魂力，而這些碎石內含的魂力恐怕不到正常的百分之一。

但這已經足夠了。

掠奪能力本就不挑食，即便是殘渣，也能轉化為碎片。

江默不動聲色地拾起幾塊碎石。

這些石頭外觀與周遭的垃圾無異，但在天痕的感知下，牠們宛如灰燼中尚存火星的木炭，顯得格格不入。他順手撿了七八塊拇指大小的碎石，裝進口袋。

莫小魚蹲在一旁，滿臉困惑。

「撿這些破石頭幹嘛？」

江默面不改色：「鋪路。」

「……」

莫小魚噎了三秒，語氣複雜：「你這個人真是無趣至極。」

江默置若罔聞，繼續翻撿。動作不緊不慢，掩蓋了內心的急切，就像真的只是在挑選鋪路的石子。

每當一塊碎石塞入口袋，掌心的天痕便會輕微震顫。

那條裂縫傳遞出一股強烈的渴望：對，就是這個。我需要這些。

傍晚時分，江默回到雜役房。

關好門，他將口袋裡的七塊碎石傾倒在桌上。牠們看起來與路邊垃圾毫無二致。

他拿起第一塊，置於左掌心，隨即讓天痕覆蓋上去。

一陣溫熱瞬間擴散。沒有激烈的融化，也沒有燃燒般的痛楚，唯有一種平穩的暖意，像握著一顆剛煮好的熟雞蛋。

表層灰暗的外殼開始剝落，露出了內部的暗沉粉末。碎石在掌心中顫動了片刻，隨即徹底化為一小撮灰燼。

粉末從指縫滑落。

江默內視而去。天痕深處，碎片從三塊增加至四塊。

一塊。

他看著剩下的六塊，深吸口氣，拿起第二塊貼上。

溫熱、剝落、化灰。

五塊。

第三塊。

六塊。

直至第七塊化為粉末散盡，他再次內視。

碎片已達九塊。

他平復著呼吸。從昨晚的三塊到現在的九塊，一塊廢魂石碎片約等於一塊天痕碎片。按照今天的效率，廢礦區尚有大把殘餘魂石，至少能支撐他二十天左右的進度。

屆時，天痕便有機會晉升二星。

他也意識到了一個問題：這座廢礦的總量是有限的。牠們本就是當年被廢棄的邊角料，一旦被他吸乾魂力，便再無價值。一個月後，他必須尋找新的碎片來源。

屆時，目標只能是魂獸，或是獸魂。

他捻了捻掌心的粉末，任其隨風散去。

「長遠來看，這點存量遠遠不夠。」他喃喃低語。

但他並不氣餒。這是十八年來，他第一次手握著可以「累積」的力量。過去的一星殘痕僅是一道死紋，如刻在墓碑上的符號，生來灰暗、殘缺且毫無意義。

現在，它活了。

這九塊碎片，每一塊都是他親手爭取來的。每一塊都在向他證明：這條路走得通。

夜晚，雜役食堂。

所謂食堂，不過是院角搭起的破舊棚子，幾張木桌拼湊在一起。江默端著一碗稀粥加塊雜糧餅，坐在最角落。

「嘿。」

一碗粥重重放在他對面。

莫小魚笑嘻嘻地坐了下來。江默沒抬頭，繼續埋首進餐。

莫小魚絲毫不在意，喝了口粥，環顧四周。食堂內人影稀疏，無人注意這個偏僻角落。

他放下碗，壓低嗓音：「你的手怎麼了？」

江默夾菜的手微微一頓。

「什麼。」

「今天在礦洞裡。」莫小魚眼神中的隨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銳利，「你摸那些石頭的時候，我看到你掌心亮了一下。」

江默心跳加速，卻沒立即回答。他將口中的菜緩緩嚼碎嚥下，隨後抬起頭，目光平靜如水。

「你看錯了。」

莫小魚盯著他，陷入三秒鐘的沈默。在這位話癆的字典裡，三秒鐘已是極限，但他這次沒有移開視線。

隨即，他笑了。

「行吧，你說看錯就看錯了。」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彷彿在給自己找台階。隨後，他再度湊近，壓低聲音道：「不過我告訴你，你跟其他雜役確實不一樣。」

江默不語，平靜回望。

莫小魚聳了聳肩，起身端著碗準備離開。臨走前，他又回頭補了一句：「明天還掃茅廁嗎？掃的話叫我一聲。」

隨後他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大搖大擺地走了。

江默留在昏黃的燈光下，碗中的稀粥早已冷卻。

深夜。

江默躺在床上，左手舉至眼前。

窗外月光透過窗紙，在地板上留下明亮斑塊。他的手掌處於亮斑邊緣，天痕的銀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

裂縫中，九塊碎片無聲懸浮。

距離一百，還差九十一塊。

他毫不在意。這十八年來，他第一次擁有了可以增長的東西。過去的殘痕如死灰般的胎記，如今卻能進食、能成長、能渴望。

他閉上雙眼。

黑暗中浮現出一幕畫面：那隻鐵牙豺的獸魂在裂縫的拉扯下破碎、尖叫，最後被生生吞噬。

明天繼續去廢礦。

後天也是。

礦源枯竭後，便去獵殺魂獸。

若魂獸殺完了，他睜開雙眼，透過窗櫺望向遠方。

遠處山峰上，一道模糊的光影一閃而過。那是內門的方向，某位弟子正在夜間修煉，光芒穿透山間薄霧，如流星劃破天際。

那光芒很美，卻也遙不可及。

江默默默收回視線，在心中低聲唸了一句，輕得連自己都險些聽不見。

「九塊。」

隨後，他閉上眼，安然入睡。

ns216.73.217.139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