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痕獵手 - 第一章後山有東西

黃昏的雜役房院子裡，夕陽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韓長老站在台階上，手裡攥著名冊，念一個名字點一下頭。他念得很快，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趕蒼蠅。

「張大柱，掃前院。」

「劉三，廚房幫工。」

「王麻子，去柴房劈今天的配額。」

被點到名的人應了一聲就各自散開。掃前院是肥差，不用出宗門，太陽曬不著，還能順便跟來往的內門弟子混個臉熟。廚房幫工更好，能偷藏幾塊饅頭。這些活沒人會嫌棄。

韓長老翻了一頁，抬眼。

「江默。」

江默抬起頭。他站在人群的最後一排，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屬於那種丟進人堆裡就找不出來的人。唯一顯眼的是他那雙格外深沉的眼睛，透著一股見慣世事後的波瀾不驚。

「後山砍柴。」韓長老合上名冊，「配額，兩捆。今天之內。」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後山砍柴。指的並非柴房旁的近林，而是真正的深山，再往裡走便會踏入魂獸的活動範圍。往年這活都是分給兩個三星雜役一起幹的，今天韓長老把它分給了一個一星廢痕。

幾道目光偷偷落到江默身上，帶著同情，或者說……看熱鬧的興致。

江默沒有動。

韓長老歪了歪頭，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怎麼，有意見？」

「沒有。」

「那就是嫌活重了？」

「沒有。」

韓長老往前走了一步。他身上的四星天痕在夕陽下泛著一層若有若無的光，四星痕，在外門當個執事長老綽綽有餘。他低頭看著江默，語氣裡帶著那種讓人心煩的、慢悠悠的陰陽怪氣：

「你一個一星廢痕，能在蒼山宗待著已經是恩賜了。砍柴這種事，不正好適合你？」

江默沒說話。

韓長老等了一息，沒等到預想中的委屈或不甘，覺得有些無趣，揮了揮手：「去去去，天黑之前沒回來就別回來了。後山晚上有東西，你自己清楚。」

江默轉身走進雜役房，從牆角拿起那把已經用了三年的砍柴斧。斧刃上有好幾道缺口，是去年砍到硬木時磕出來的，他報上去換，韓長老說「廢痕用廢斧，正好」。

他把斧頭扛在肩上，頭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身後傳來韓長老跟旁邊雜役的低語：「一個廢物而已，還以為自己能翻出什麼浪來。」

江默聽見了。

但他沒有回頭。

只是在他握著斧柄的左手掌心裡，那道跟了他十八年的一星天痕，那道灰暗的、像是墨水沒染透的殘缺痕跡，忽然輕輕癢了一下。

很輕。像是一隻螞蟻在皮膚底下爬了一圈。

江默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沒在意。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他只是覺得手掌有一點發熱，像是握斧頭太久了的正常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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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的林子比他想像中安靜。

江默在蒼山宗待了三年，後山來過不少次。但從來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風穿過樹葉的聲音都顯得小心翼翼。

他砍了半捆柴，停下來擦了把汗。

空氣裡多了一股味道。

說不上來是什麼。有點甜，帶著一股血水混雜泥土蒸發而出的腥甜氣味。

江默握著斧頭的手緊了緊。

他應該回頭的。任何一個在外門待過三年的人都知道，後山出現這種異常安靜加上血腥味，意味著附近有魂獸出沒。且極可能是餓了數日、正四處尋覓獵物的凶險魂獸。

但他看了看腳邊那半捆柴。

兩捆配額。他走了快一個時辰才砍了半捆。如果現在回去，明天一早沒有早飯不說，韓長老肯定會拿這事再噁心他一回。

他咬了咬牙，繼續往林子深處走。

左手掌心的天痕又癢了一下。這次比剛才更為明顯，彷彿有某種東西在皮膚底下輕輕往外頂。

江默低頭看了一眼。什麼都沒有。那道灰撲撲的殘痕安靜地躺在他的掌心，像過去十八年一樣死氣沉沉。

他沒有多想，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大約百步，那股腥甜的味道越來越重。林子變得更靜了，連風都停了。

江默停下腳步。

他聽到了呼吸聲。

從左前方的灌木叢後面傳來的，粗重、低沉，帶著某種大型動物特有的喉音震顫。

他慢慢地、慢慢地後退了一步。

灌木叢動了一下。

然後，一雙泛著黃光的眼睛在陰影中亮了起來。

那是一隻鐵牙豺。

江默在蒼山宗見過圖譜。鐵牙豺，一星魂獸，體型比普通狼大一倍，牙齒因為常年啃食魂獸殘骸而附著了鐵礦質，呈現金屬光澤，被那種牙齒咬到，等同於被數把鐵釘同時扎進血肉再狠狠撕裂。

圖譜上說：「遭遇一星鐵牙豺，建議三星以上獵人組隊處理。」

他只有一把缺口砍柴斧。

鐵牙豺從灌木叢中走了出來。它的體型比江默想像中更大，肩高幾乎到他的腰，渾身覆蓋著灰褐色的粗糙短毛，嘴角掛著一絲唾液，黃色的眼睛死死地鎖在他身上。

它也在觀察。

魂獸不是野獸。魂獸有魂力，有獸魂，有某種程度的本能智慧。它能感知到對手的魂力強弱。它在確認，這個人能不能吃。

江默知道它在確認什麼。

他是一星殘痕。天痕殘缺，魂力微弱。對鐵牙豺來說，他跟一隻兔子沒有本質區別。

鐵牙豺確認完了。

它撲了上來。

速度快得不像那個體型該有的。江默只來得及把斧頭往身前一橫，一股巨力撞在他的胸口上，像被一頭牛迎面撞了一下。他整個人往後飛了出去，後背重重地砸在一棵樹幹上，肺裡的空氣被擠壓成一聲悶哼。

斧頭脫手了。

他想爬起來。但鐵牙豺沒有給他時間。第二下攻擊緊隨而至，血盆大口直接咬住了他的左肩。

骨頭碎裂的聲音從肩膀內部傳出來。

清脆、乾脆，像冬天踩斷一根枯枝。

劇痛過了一息才追上知覺。江默的視線瞬間模糊了，那是身體在面對超出承受範圍的痛楚時的自保，但它沒有完全模糊掉他的意識。他還能感覺到鐵牙豺的牙齒嵌在自己的骨頭裡，還能感覺到那隻畜生的頭在用力往後扯，想要把他的肩膀整塊撕下來。

他發不出聲音，肺裡的空氣早已被那一撞徹底擠空。

血從傷口大量湧出，順著他的手臂流到手掌上，浸過那道灰暗的天痕。

就在這時，

他掌心的天痕開始發燙。

那是一種彷彿將燒紅鐵塊死死烙在掌心裡的灼痛。江默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了一下，連肩上的劇痛都被這股新的灼熱蓋了過去。

天痕的位置，裂開了一道縫。

皮膚未損，而是「痕跡」本身裂開了。那道灰暗的殘痕像是一層乾涸的硬殼，從正中間碎裂出一道豎直的縫隙。縫隙裡沒有血，沒有肉，只有一片深邃的、什麼都看不見的黑暗。

鐵牙豺忽然鬆開了他的肩膀。

那隻畜生往後跳了一步，黃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真切的恐懼。

它想跑。

但來不及了。

天痕的裂口發出一種低頻的嗡鳴聲，這陣聲波無視雙耳，直接引發了骨髓的共振。鐵牙豺的身體僵住了。它的嘴張開，發出一聲短促的哀嚎，然後它的獸魂被硬生生從軀殼裡抽了出來。

江默看到了。

他看到一團灰白色的霧狀物從鐵牙豺的頭頂被扯了出來。那團霧在掙扎，在扭曲，在發出一種刺耳的無聲嘶鳴，但它掙不脫。裂口像一張看不見的嘴，一口一口地把那團灰白的霧吞了進去。

鐵牙豺的身體轟然倒地。

它的眼睛還睜著，但已經沒有光了。

而那團獸魂，被天痕吞進去之後，江默感覺自己的脊椎像是被點燃了。

一條火線從手掌沿著手臂竄上肩膀，穿過胸膛，一路燒到尾椎骨。隨之而來的已超越純粹的痛楚，化作劇烈的灼燒感。像是全身上下每一根骨頭都在被架在火上烤。他想要喊，但喉嚨像是被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種感覺持續了大約十幾息的時間。

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江默躺在血泊裡，大口大口地喘氣。

肩膀還在流血，骨頭還在痛，鐵牙豺的屍體就倒在他三步之外。但他沒有在看那具屍體。他在看自己的左手掌。

那道天痕還在。

但不像過去了。

以前的那道殘痕是灰暗的，像一幅沒畫完的畫被隨手丟在角落裡落灰。現在它還是一星，但那一星的印記不再灰暗了，它泛著一層極淡的銀光，像是月光被濃縮了後來不及散開的餘韻。

裂縫還在。那道撕裂了殘痕的豎直裂口沒有癒合，它安靜地敞開著，像是一道睜開的眼睛。

江默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他「看到」了自己的天痕內部。

這種觀察無需雙眼，而是源自某種從身體內部浮現的內視感知。他「看到」自己的天痕深處，那條裂縫之中，有三塊細小的、發著微光的碎片在無聲地漂浮著。

三塊。

像是拼圖，或者說，像是某種計數。他的本能告訴他，那道裂縫不是空的，它需要被填滿。

需要一百塊碎片。

三塊。還差九十七塊。

他不知道這些數字是怎麼知道的。但它就在那裡，清晰得像刻在骨頭上的印記。

他慢慢地撐起身體。左肩傳來的劇痛讓他倒吸了一口涼氣，骨頭確實斷了，但他還活著。鐵牙豺的屍體倒在地上，從外觀看沒有外傷，只有嘴巴微微張開，像是在最後一刻失去了什麼。

江默看著那隻鐵牙豺，又看了看自己掌心的銀光。

他忽然明白了。

他的天痕剛才，「吞」了那隻魂獸的獸魂。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做到這件事。蒼山宗的藏書閣他沒資格進去，但雜役之間流傳的常識他聽過很多：天痕是天生的，從生下來那一刻就定了星級，永遠不會變。一星就是一星，三星就是三星，一輩子都這樣。

沒有人告訴他天痕可以「動」。

更沒有人告訴他天痕可以把別的東西搶過來，變成自己的。

他慢慢地站起來，撿起地上的斧頭。肩上的傷還在流血，他把外衣撕下一條繞在肩膀上用力勒緊，很痛，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然後他一拐一拐地往雜役房的方向走。

身後，鐵牙豺的屍體靜靜地躺在暮色中。天黑之後，它會被其他魂獸吃掉，或者被巡山的弟子撿走，沒有人會知道它在死前經歷了什麼。

但江默知道。

他掌心的銀光知道。

江默回到雜役房區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他沒有去醫館。去不了，他一個雜役，一個月俸祿三塊碎魂石，進一次醫館要五塊。韓長老也不會給他批，韓長老巴不得他早點滾出蒼山宗。

他路過鐵匠舖的時候，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

那是父親的舖子。

江鐵山是蒼山宗的鐵匠，三星天痕。以前聽說他年輕時也是外門弟子，後來不知道為什麼放棄了修煉，轉行打了鐵。他打了一輩子鐵，打出來的兵器比很多內門弟子用的都好，但他自己不再用刀了。

江默本想繞過去。

但鐵匠舖的門推開了。

江鐵山站在門口，身上的圍裙滿是鐵鏽和灰塵。他看著江默肩上那一圈被血浸透的布條，沒有說話，看了大概三個呼吸的時間，然後轉身進屋。

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瓶劣質創藥和一卷綁帶。

他把東西放在門口的木桌上，拉開一張凳子坐下來。

「過來。」

江默走過去坐下。江鐵山什麼都沒問，直接扯開他肩上那條臨時的布條，把創藥倒上去，江默的肩膀繃緊了一下，但沒吭聲。江鐵山的手很穩，包紮的動作很熟練，不像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包紮到一半的時候，江鐵山的手停在未受傷的右肩上。

江默的右肩胛骨下方，有一道陳舊的疤痕。那道疤痕邊緣平滑，毫無刀傷或獸爪的撕裂感，更像是被某種利器直接洞穿所留下的陳年舊痕。他小的時候問過父親這是怎麼來的，父親沒有回答。

江鐵山的手在那道疤痕上方停了一息，然後繼續包紮。

「怎麼搞的。」他問。

「摔的。」

江鐵山沉默了一會兒。他不是傻子，魂獸的咬傷和摔傷，他分得出來。

但他沒有追問。

包紮完之後，他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從懷裡摸出一塊東西，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泛著鐵灰色的光澤，表面有一層細密的紋理。

他把那塊石頭塞進江默手裡。

「一星魂晶。鐵皮。」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跟人說過話，「鑲不鑲隨你。別死。」

說完他站起來，轉身回了鐵匠舖，把門關上了。

江默低頭看著手裡的魂晶。

魂晶。一星魂技「鐵皮」，運轉時體表皮膚覆蓋鐵灰色光澤，提升物理防禦。這是父親攢了很久才買得起的東西，一個三星鐵匠要打兩個月的鐵才能換一塊一星魂晶。

他攥緊了那塊魂晶。

然後他感覺到了，

掌心的天痕在發燙。

這次傳來的並無灼痛，反倒化為一種強烈的渴望。像是餓了很久的人聞到了飯菜的味道。天痕在告訴他：把它給我。我可以用它。

江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死死地攥著那塊魂晶，讓它的觸感壓過天痕的渴望。然後他鬆開手，把魂晶塞進懷裡。

不是時候。

他還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不知道自己的天痕發生了什麼變化。他需要時間，需要安靜的、沒有人打擾的時間，來弄明白。

他推開自己的房門。

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木架，牆角堆著幾件換洗的衣服。他關上門，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銅鏡前。

鏡子裡的人滿身是血，臉色蒼白，肩上綁著新的繃帶。

他抬起左手，攤開手掌。

銅鏡的光線很暗，但他還是能看到，那道天痕的銀光在黑暗中異常清晰。安靜地躺在他的掌心上，像是一盞剛被點亮的燈。

而在那道裂縫深處，三塊碎片無聲地漂浮著。

三塊。

還差九十七塊。

他不知道自己需要多少時間才能湊夠這一百塊。不知道自己湊夠之後會發生什麼。不知道自己的天痕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

但他知道兩件事。

第一，他的天痕可以吞噬魂獸的獸魂。

第二，他看著手裡那塊鐵灰色的魂晶，天痕又在隱隱發燙，既然能吞噬獸魂……

那人魂呢？

窗外，蒼山宗的夜色很深。鐵匠舖的燈已經熄了。遠處的山峰上，有幾道模糊的光芒在夜空中一閃而過，那是內門弟子的魂技光芒。

江默收回了視線。

他關上房門，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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