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痕獵手 - 第七章反殺

第二天清晨，江默為那塊獵刀粗胚裝上了木柄。

他選用柴房裡撿來的一截堅硬原木，用砍柴斧劈出粗糙的握把輪廓，再用碎布條一層層死死纏緊。沒有專業工具，沒有砂輪打磨，裝配完畢後刀柄略微歪斜。但握在手裡卻極為厚實，遠比那把用了三年的缺口砍柴斧順手。

他隨手揮舞了兩下。重量適中，重心偏前，極度適合劈砍。刀刃尚未開鋒，但他今天本就不打算拿它來搏命，他要先帶著它進山，徹底熟悉手感。

他將獵刀插在腰帶上，推門而出。

廢礦區可用的碎石又減少了。他將整個礦洞從頭到尾翻找了兩遍，僅尋獲兩塊殘留魂力的廢石。吸收完畢後，碎片從三十七塊緩慢推進至三十九塊。

他站在洞口，望著愈發空曠幽暗的礦洞。

這處礦源撐不了多久。最多再過三天，廢礦便會徹底枯竭。

他沒有浪費時間感慨，轉身大步邁向獸痕山脈。

今日的山脈外圍比前兩天更顯死寂。他耗費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才鎖定第一隻魂獸的蹤跡，一隻落單的岩皮蠍，蟄伏於溪畔的石縫中。他順勢抽出新獵刀測試手感：刀身比砍柴斧輕盈，卻更為銳利，劈入岩皮蠍甲殼縫隙的精準度大幅提升。

獵殺結束，碎片：三十九躍升至四十一。

他將岩皮蠍的殘骸拖至一塊巨石旁，準備剝取毒鉤。就在此時，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陣腳步聲。

這絕非魂獸的動靜，分明是人類的腳步。兩人同行，一重一輕，正朝著他的方位筆直逼近。

江默並未抬頭。他繼續手頭的剝取動作，節奏絲毫未亂，但左手已不動聲色地按上了腰間的獵刀握柄。

「喲。」

江默緩緩抬起頭。

王烈站在三步之外，手中倒提著那把鐵脊長刀，臉上掛著一抹江默極為熟悉的嘲弄笑容。這三年來在蒼山宗，他見過太多次這種表情。所有自認高人一等、準備肆意欺凌他的人，都會露出這副嘴臉。

昨日那名瘦小的跟班就站在王烈身旁，正滿臉幸災樂禍地盯著江默。

「又是你。」王烈低頭瞥了一眼江默腳邊的岩皮蠍屍體，毒鉤已被割下，但軀殼大體完整。「手腳倒是挺俐落。」

江默保持沉默。

王烈悠哉地逼近一步：「昨天算你走運。今天，你覺得還有誰能來救你？」

江默直起身來。左手穩穩握在獵刀柄上，右手自然垂於身側。他寸步未退。

「這是我獵的。」

「我當然知道。」王烈猛地抽出腰間的鐵脊長刀，刀身在晨曦中折射出森冷寒光，「所以，我來拿了。」

王烈發難的時機比江默預判的更快。

他沒有半句廢話，直接跨步欺身，長刀自右上朝左下挾著凌厲的風聲斜劈而下。毫無花俏虛招，純粹是實戰中千錘百鍊、直取要害的凶狠砍殺。

江默冷靜側身閃避。鋒利的刀刃擦著他的胸膛劃過，瞬間撕裂衣襟。

他強忍著啟動鐵皮的衝動，他在等。

王烈一刀落空，手腕靈活翻轉，長刀順勢橫掃而來。這次退無可退，江默果斷舉起獵刀粗胚硬擋，

噹！

雙刀狠狠撞擊。王烈的鐵脊刀乃宗門製式精品，品質遠超江默手中未開鋒的粗胚。但粗胚勝在質地厚重，這記硬拚雖震得江默虎口發麻，刀身卻未有絲毫斷裂。

王烈眼中閃過一抹異色。全無驚訝，反倒透出幾分興致：「哦？換傢伙了？」

他向後滑出半步，長刀收攏於腰側，猛地深吸一口氣。隨即，他的左掌瞬間亮起，一道土黃色的渾厚光澤自掌心急遽擴散，沿著手臂迅速攀升至拳鋒。

魂技。

江默瞳孔驟縮。

「碎石拳。」王烈語氣森寒，「一星戰技。挨過我這一拳的雜役，最少得在床上躺半個月。」

他根本不給江默反應的時間。一步重踏，土黃色的鐵拳夾帶沉悶的破空呼嘯，筆直轟向江默的胸膛。

江默瞬間催動鐵皮。

鐵灰色的防禦光澤在胸口浮現的剎那，王烈的重拳已狠狠砸落。

那一瞬間，江默感受到的並非純粹的痛楚，而是猶如被萬鈞鐵鎚正面轟擊的恐怖震盪。鐵皮死死扛住了直接的物理破壞，皮肉未破，胸骨未斷。但那股霸道的衝擊力卻毫無阻礙地穿透鐵皮，化作無形的波紋在胸腔內瘋狂肆虐。

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暴退，雙腳在泥地上犁出兩道深溝，直到後背重重撞上一棵粗大的樹幹才勉強停住。胸口的鐵灰色光澤劇烈閃爍了一下，鐵皮防禦未破，但魂力已被瞬間抽空大半。

一股濃烈的腥甜直湧喉頭。

江默死咬牙關，硬生生將那口淤血嚥了回去。

王烈緩緩收回拳頭，看著兀自站立的江默，神情頗為意外：「居然沒倒？」

他大步走近，一腳狠狠踩在江默緊握刀柄的右手上，用力反覆碾壓。粗糙的鞋底無情地摩擦著指節，瞬間將江默的手背磨得血肉模糊。

「區區廢痕也配踏足獸痕山脈？」王烈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語氣中滿是慵懶的惡意，「你這廢物連給魂獸塞牙縫都不配。」

跟班極其配合地發出一陣刺耳的嘲笑。

江默大半張臉貼在腐爛的落葉中，嘴角的血絲緩緩滲入泥土。他的手指在王烈沉重的皮靴下痛苦彎曲，沒有絲毫掙扎。然而，掌心深處的天痕，此刻正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滾燙。

它在極度渴望。

王烈隱約察覺到腳下那隻手的異常溫度，卻全然未放在心上。他只當那是江默瀕死前的體溫，一個被徹底嚇破膽的廢物，能掀起什麼風浪？

他緩緩抬起腳，向後退了半步，準備補上致命的第二拳。

就在他腳尖離地的那一瞬間，

江默動了。

江默毫無退避的打算。

他猶如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迎面暴衝而上。

王烈完全沒料到這種找死的反應。一個一星廢痕，硬扛了一記碎石拳，嘴角還在不斷淌血，此時不夾著尾巴逃命，竟敢主動送上門來？

但江默的衝鋒無比決絕。

他腦中清晰印刻著鐵牙豺撲殺的角度；銘記著岩皮蠍尾鉤刺出前的半息停滯；更死死記住鐵背豪豬射擊空檔的兩息僵直。這四天來，他面對所有魂獸時總結出了一個鐵律，無論多麼強悍的攻擊，發動前必有極其短暫、無法掩飾的前搖。

人類的攻擊同樣存在前搖。只是比魂獸更隱蔽，更難以捕捉。

但在這生死交關的剎那，江默根本無需刻意「捕捉」。他選擇完全信任這副在山林中磨礪出的身軀。

王烈出於本能揮出了第二拳，土黃色的光芒再次覆蓋拳鋒。

這一次，江默不再硬扛。

他在王烈出拳的瞬間極限俯身。挾帶千鈞之力的碎石拳擦著他的頭皮險險掠過，凌厲的拳風將他的亂髮盡數向後掀起。他速度未減，整個人如泥鰍般滑入王烈的近身死角。

斧柄猛然橫掃。

他動用的是那把缺口砍柴斧的木柄，進山前他順手將其別在腰間。斧柄夾帶風雷之勢，精準無誤地砸在王烈的左膝外側。

王烈臉色劇變。

他的左膝藏有舊傷。那是去年私鬥時留下的隱患，平時毫無異狀，唯有天寒或過度發力時才會隱隱作痛。這事外門幾乎無人知曉，但江默注意到了，昨日在山門口對峙時，王烈下意識地將身體重心全數壓在右腿上。

一個微不足道的細節，如今卻成了致命的破綻。

王烈左膝猛地一軟，龐大的身軀不由自主地向左傾斜。他拼命試圖穩住重心，但在這極度失衡的瞬間，他體內的魂力運轉出現了一絲致命的凝滯。

江默的天痕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切。

那層隱秘的銀光，天痕的裂縫，在他雙眼死死鎖定王烈拳頭的剎那，猛然爆發出強烈的光芒。這並非他主動催動，而是天痕自發的共鳴，彷彿它深知宿主此刻最需要什麼。

在那短暫閃爍的銀光中，江默「看見」了。

超越肉眼視覺的限制，純粹依靠天痕的深層感知。王烈體內的魂力猶如一條條清晰可見的發光脈絡，自天痕源源不絕地流向拳鋒。碎石拳運轉時，這些脈絡原本完整且明亮。但在王烈左膝受擊、身體失衡的瞬間，其中一條脈絡突兀地斷裂了。

魂力的流動出現了無法彌補的缺口。

王烈拳鋒上的土黃色光澤劇烈閃爍了一下，險些潰散。

這正是江默苦等的絕殺時機。

他悍然揮出獵刀粗胚，捨棄刀刃的劈砍，直接將沉重的刀身狠狠砸在王烈那隻被土黃色光芒包裹的拳頭上。不偏不倚，正中魂力流動最脆弱的斷點。

沒有震耳欲聾的碰撞聲。

但王烈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他的魂技被徹底打散。凝聚在拳頭上的狂暴魂力猶如被利刃刺破的水袋，瞬間崩解四溢，順著手臂瘋狂逆流回天痕。他的右手陷入徹底的痠麻，五指在瞬間喪失了所有知覺。

他驚恐地盯著自己失去掌控的右手，眼中首次浮現出真實的恐懼。

緊接著，江默的斧頭再度橫掃而至。

這次動用的並非刀刃，而是厚重的斧背。他掄圓了胳膊，將斧背死死砸在王烈的脛骨上。

伴隨著一聲痛苦的悶哼，王烈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向後倒飛而出。後背重重砸在泥地上，激起漫天落葉與塵土。

他仰躺在地，雙眼無神地望著天空，大腦一片空白。他甚至無法理解自己究竟敗於何物。身為堂堂二星天痕者，在施展成名魂技的情況下，竟被一個一星廢痕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一個連魂技都沒有的廢物。

江默站在他面前，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息。胸腔的悶痛持續加劇，右手虎口在剛才的極限對劈中徹底撕裂，鮮血順著獵刀粗胚的刀身滴答滑落。魂力過度透支導致視線開始模糊，周圍的景物出現重影。

但他依舊屹立不倒。

那名瘦小的跟班僵立在十步之外，下巴幾乎掉到地上，半天擠不出一個字。他驚恐萬狀地看了看爛泥般的王烈，又看了看宛如殺神降世的江默，最終發出一聲怪叫，轉身落荒而逃。

江默並未追趕。

他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並非他想跪，而是透支的雙腿再也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右手虎口的鮮血一滴滴砸在枯葉上，胸口的鐵灰色光澤早已散盡，鐵皮的魂力儲備已然見底。

他跪在滿地狼藉中，貪婪地呼吸著空氣。

掌心的天痕，正傳來一陣幾乎要將血肉融化的滾燙。

江默在原地足足跪了一炷香的時間，才勉強積蓄起一絲力氣，緩緩站直身體。

王烈早已逃之夭夭。趁著江默跪地喘息的空檔，他連滾帶爬地逃離了現場，連一句找回場子的狠話都沒敢留下。他逃得極快，彷彿這片林地隱藏著某種讓他肝膽俱裂的恐怖怪物。

江默無意阻攔。

他低頭檢視右手。虎口的撕裂傷深可見肉，血液已開始凝固結痂。胸口的肋骨每逢呼吸便傳來陣陣刺痛，王烈那記碎石拳，雖被鐵皮卸去大半威力，依舊震傷了骨骼。雖未徹底折斷，但也絕對裂開了。

他動作遲緩地握住獵刀粗胚，將其穩穩插回腰帶。

隨後，他攤開左掌。天痕的銀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耀眼。裂縫深處，四十一塊碎片靜謐地懸浮、旋轉。

但他此刻在意的並非碎片數量的增長。

他真正震撼的是，剛才在生死交鋒的瞬間，當他全神貫注鎖定王烈時，天痕的銀光竟讓他「看見」了對方體內魂力的運轉軌跡。

這絕非虛無縹緲的直覺，而是如同親眼所見般清晰的感知。他洞悉了魂力的流動路徑、能量匯聚的核心節點、爆發前的頻率變化，以及最致命的，那個轉瞬即逝的斷點破綻。

天痕的掠奪能力，絕不僅限於吞噬死物。

它更能在大戰中，精準解析敵人的魂力破綻。

他緩緩握緊雙拳。虎口的傷口因擠壓而崩裂，再次滲出鮮血，但他並未鬆手。

他解下腰間的布袋，將那隻岩皮蠍的毒鉤妥善收好。隨後，他彎腰撿起王烈遺落在地的那把鐵脊長刀，王烈逃得太過倉皇，連防身兵器都忘了帶走。

他將鐵脊長刀隨意扛在肩上，轉身大步走出獸痕山脈。

身後，晨曦徹底灑滿林間空地。滿地殘破的落葉忠實記錄了剛才慘烈的廝殺，凌亂交錯的腳印、被暴力撞斷的灌木叢、以及幾灘刺眼的暗紅血跡。那隻岩皮蠍的殘骸已被某種隱匿的野獸拖入密林深處，僅在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拖痕。

山脈再次恢復了死寂。

但今日的寧靜註定無法長久。因為有一則消息，即將如風暴般席捲整個外門。

一個一星廢痕，正面碾壓了二星天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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