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痕獵手 - 第六章暗流

山脈入口處的空氣凝滯了片刻。

江默拎著布袋，並未遞出。對面那名魁梧弟子臉上的笑意瞬間淡去。

「怎麼，不願意？」

江默保持沉默。他的右手緊緊攥著斧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正在腦海中進行極速的勝算推演，對方是二星外門弟子，腰間佩刀，身旁還有一個跟班掠陣。而他僅有一把凡鐵砍柴斧以及一個一星防禦魂技，且魂力已在今日的狩獵中消耗大半。

若真要動手，他的勝算極低。

但他絕不打算將辛勞一天的收穫拱手讓人。

「王烈師兄！」

一陣急促的呼喊從山路上傳來。

那名魁梧弟子，王烈，循聲望去。只見一名穿著雜役服的矮個子正氣喘吁吁地狂奔而來，手裡揮舞著一張紙條：「韓長老讓您立刻回去！內門的孫執事來了，有急事找您！」

王烈眉頭一皺。他看了看那名報信的雜役，又轉頭死盯著江默，眼神中閃過一絲權衡與不甘。

「算你今天走運。」

他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拂袖而去。跟班連忙快步跟上，臨走前還不忘回頭惡狠狠地剜了江默一眼。

江默猶如一尊雕像般釘在原地，目送兩人的背影徹底融入暮色。直到確認對方已走遠，他才極其緩慢地鬆開了緊握斧柄的右手。

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濕。

那名送信的雜役在與他擦肩而過時，壓低嗓音，用僅容兩人聽見的音量迅速拋下一句：

「莫小魚讓我來的。」

江默微微一怔，轉頭望向那人的背影。對方已跑出一段距離，始終未曾回頭。

次日清晨，江默照舊前往廢礦區。

他將洞口附近的碎石堆重新翻找了一遍，挑出四塊殘留魂力的廢石。隨著天痕對魂力的感知日益敏銳，他的篩選效率大幅提升。無需逐一貼合試探，僅需將手掌懸空掃過石堆，掌心的微溫變化便能精準指出哪塊石頭內藏玄機。

吸收完四塊廢魂石後，碎片數量從二十四塊穩步增長至二十八塊。

隨後，他轉身踏入獸痕山脈。

今日的狩獵比昨日更具章法。他對鐵皮的持續時間有了極為精確的估算，對各類魂獸的習性也摸索出了一套規律，岩皮蠍偏好潛伏於厚重落葉下、鐵背豪豬總在黃昏時分出沒覓食、疾風貓的活動軌跡則高度集中於溪流周邊。

耗費半日功夫，他成功獵殺三隻魂獸。

碎片：二十八躍升至三十四。

午後，他刻意繞回廢礦區進行二次掃蕩，再次尋獲三塊廢石。

碎片：三十四增至三十七。

傍晚時分，他拖著幾近透支的身體返回雜役房，口袋裡裝滿了今日的戰利品。他將碎石盡數傾倒於桌面，逐一吸收殆盡。隨後，他整個人無力地靠在床板上，閉上雙眼，在心底默默進行結算。

三十七塊。

距離一百大關還差六十三塊。按照當前的進度，半個月內便能達標。

他睜開雙眼，窗外夜色已深。鐵匠舖的燈火早已熄滅，食堂想必也已關門打烊，他徹底錯過了晚飯時間。

他毫不在意，熟練地從床底摸出一塊乾硬的雜糧餅，掰成兩半，就著冷水緩慢咀嚼。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極不尋常的急促敲門聲。

江默拉開房門，只見一個滿臉血污的人虛弱地倚靠在門框上。

來人身穿雜役服，年紀與江默相仿。臉上青紫交加，嘴角撕裂出一道駭人的口子，鮮血順著下巴不斷滴落。他的左眼高高腫起，幾乎無法睜開，整條左臂更是無力地垂在身側，顯然已經脫臼。

江默認出了他。雜役房的李四，比他晚半年入宗門。此人平時沉默寡言，兩人毫無交集。但江默對他印象極深，李四是少數幾個遭受韓長老毒打後，一滴眼淚都沒流過的硬漢。

「⋯⋯江默？」李四嗓音嘶啞，彷彿剛劇烈嘔吐過，「他們說……你懂得如何處理傷口⋯⋯」

江默並未追問是誰下的毒手。他側身讓出通道：「進來。」

李四跌跌撞撞地挪進屋內。江默將他按在床沿坐穩，從床頭摸出父親給的那瓶劣質創藥，僅剩半瓶，以及一卷乾淨的繃帶。

「手伸出來。」

李四強忍著劇痛試圖抬起左臂，面部肌肉瞬間扭曲變形。

江默一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手穩穩托住他的肘關節，極其緩慢地轉動著他的手臂進行探查。關節脫臼，萬幸沒有傷及骨頭。

「咬牙忍著。」

他沒給李四任何心理準備的空檔，雙手猛然發力一推一送，哢噠一聲脆響，錯位的關節精準復位。李四爆出一聲痛苦的悶哼，額頭瞬間布滿豆大的冷汗。

「⋯⋯你以前幹過這個？」李四死咬著牙關問道。

「從未。」

「⋯⋯那你怎麼會懂，」

「看你被人打斷過幾次骨頭，大概就能摸索出接骨的門道。」

李四陷入沉默。江默不再多言，低頭將創藥均勻撒在對方撕裂的傷口上，隨後用繃帶一圈圈緊緊纏繞固定。

包紮完畢，江默將手中那半塊雜糧餅遞了過去。

李四盯著那半塊餅，遲遲沒有伸手。

「我若吃了，你明早便要餓肚子。」

「我明天有錢買吃的。」江默語氣平靜。他所言非虛，身上還藏著疾風貓的利爪與岩皮蠍的毒鉤，明日去坊市兌換幾塊碎魂石，足夠買上數日的口糧。

李四這才接過餅，狠狠咬了一大口。他嚼得極慢，彷彿要將滿腔的屈辱一併吞入腹中。

良久，他低聲開口：「是王烈幹的。」

江默整理繃帶的手微微一頓。

「我今天在外門練武場邊緣掃地，已經刻意躲得很遠了。」李四語氣毫無波瀾，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王烈的跟班走過來，硬說我擋了他們的路。我立刻退開，他卻嫌我動作太慢，狠狠踹了我一腳。我失去平衡，不小心撞到了王烈身上。」

他又咬了一口餅：「王烈嫌我弄髒了他的衣服，便直接動手了。」

江默靜靜聽著，沒有出言打斷。

「我在那裡躺了足足半個時辰。」李四含糊不清地嚼著餅，「後來有人跑來告訴我，你這裡能治傷。」

江默沒有追問那個傳話人的身份。他心知肚明。

莫小魚。

李四離開後，江默獨坐在床沿，久久未動。

他靜靜注視著左掌的天痕。裂縫深處，三十七塊碎片無聲地漂浮、旋轉。銀色微光在黑暗中明暗交替，猶如一頭蟄伏的凶獸正在平穩呼吸。

三十七塊。短短三天，他便從一個一無是處的廢痕雜役，蛻變為擁有三十七塊碎片並掌握一項魂技的人。

但李四卻被王烈打成了重傷。

這場無妄之災根本與李四無關。王烈今日在獸痕山脈入口處未能得逞，心中鬱結難舒，急需一個洩憤的沙包。而李四，只是極度不幸地出現在了錯誤的時間與地點。

江默心底極為清楚，這筆帳必須算在自己頭上。倘若他今日乖乖交出布袋，王烈便不會積壓滿腔怒火，李四自然也不會遭受這頓毒打。

但他同樣明白，就算今日他妥協了，王烈明日依然會找碴。這類人施暴，從來不需要任何合理的藉口。

他必須變得更強。強到王烈不敢再招惹他，強到韓長老不敢再用那種高高在上的眼神俯視他，強到，

思緒在此戛然而止。

因為房門被人毫無預警地推開了。

莫小魚。

他像一條滑溜的泥鰍般鑽進屋內，反手將門鎖死，隨即一屁股癱坐在地，背靠著牆壁，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累死大爺我了。」

江默平靜地看著他。

「是你讓那個雜役去山門口給我解圍的？」

「廢話，不然呢？」莫小魚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難不成你想跟王烈在山門口拼命？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打得過他嗎？」

江默無言以對。

「打不過就對了。」莫小魚直接替他下了結論，「你現在連把像樣的兵器都沒有。就憑你那把破爛砍柴斧，砍砍木頭還湊合，拿去砍人，」

他故意拖長尾音，嘲諷之意不言而喻。

江默沉默了片刻，鄭重開口：「多謝。」

莫小魚明顯愣了一下。他顯然沒料到這塊石頭竟會道謝。他煩躁地撓了撓那頭亂髮，略顯不自在地移開視線：「⋯⋯小事一樁。舉手之勞罷了。」

「你怎會算準他今天要去山脈入口？」

「我哪能掐指算命。」莫小魚撇了撇嘴，「但我知道王烈這幾天一直在山脈外圍瞎轉悠。他最近手頭緊，想獵殺魂獸賺點外快，但他那點膽子又不敢深入，只能像隻禿鷲般守在入口處，專搶那些運氣差的雜役。」

說罷，他伸手探入懷中，掏出一個物件，直直拋向江默。

江默穩穩接住。這是一本巴掌大小的破舊帳本，紙質粗糙不堪，邊角已磨出嚴重的毛邊。他隨意翻開幾頁，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跡。

「這是⋯⋯？」

「韓長老的催命符。」莫小魚刻意壓低嗓音，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蕩然無存，「從你被罰掃茅廁那天起，我便開始暗中記錄。他每個月剋扣了多少雜役月俸、拿去孝敬內門孫執事多少封口費、自己中飽私囊多少，每一筆都在上面。」

江默快速翻閱著帳本。每一筆爛帳都記載得極為詳盡，日期、金額、名目，甚至連韓長老與孫執事私下會面的時辰都準確無誤。這龐大的資訊量絕非一朝一夕能完成，莫小魚顯然籌謀已久。

「你為何要，」

「因為我堅信總有一天派得上用場。」莫小魚強勢打斷，語氣中透著罕見的嚴肅，「我在蒼山宗混了兩年，看過太多人被韓長老踩在腳底。直到你出現，我發現你跟那些骨頭軟的雜役截然不同。」

「有何不同。」

「他們被打壓久了，骨子裡就只剩下認命。而你，從未屈服。」

江默陷入沉默。

莫小魚再次將手伸進懷裡，摸出一塊沉甸甸的金屬物件，猛地丟給江默。這是一塊鐵灰色的粗糙鐵塊，確切地說，是一把刀的粗胚。

「你父親托我轉交的。」

江默徹底愣住了。

「今天下午我去鐵匠舖找你，碰巧你不在。你父親正在打鐵，我便隨口提了句你最近在獸痕山脈獵殺魂獸，那把砍柴斧實在不堪大用。他一句話都沒說，埋頭敲打了半個時辰，便打出了這玩意，交代我務必交給你。」

江默低頭端詳著手中的粗胚。鐵質極佳，遠勝他那把破舊的砍柴斧。雖未開刃，也無刀柄，但形狀已然成型，一把長約一尺半的短柄獵刀，刀身呈現優美的微彎弧度，極度適合劈砍。

他緊緊握著這塊粗胚，指腹似乎還能感受到父親掌心殘留的餘溫。他恍然大悟，昨日路過鐵匠舖時，那比平時更加沉重猛烈的打鐵聲，原來是為了這個。

「他還跟你說了什麼嗎？」

「隻字未提。」莫小魚聳了聳肩，「打好之後用水一淬，隨便找塊破布包起來塞給我，轉頭就去打下一塊鐵了。全程就像個啞巴。」

江默死死攥緊了那塊粗胚，手背青筋暴起。

「⋯⋯我明白了。」

莫小魚拍拍屁股上的灰塵，站起身準備離開。

臨跨出門檻前，他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江默。

「對了，那本帳，我已經寫到最後一頁了。」

「寫完了？」

「最後一頁，全滿了。」莫小魚語氣平靜，「該記的齷齪事，一筆不漏。至於這點東西夠不夠扒下韓長老一層皮，我不敢打包票。但是，」

他死死盯著江默的雙眼。

「這些籌碼，對你來說夠不夠？」

江默低頭凝視著手中的帳本。粗糙的紙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墨跡，全是莫小魚在惡臭的茅廁旁，頂著被發現的風險，一筆一劃偷偷積累下的鐵證。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堅定如鐵。

「綽綽有餘。」

莫小魚笑了。

這笑容毫無平日的促狹與狡黠，而是徹底卸下重擔後的釋然。他不再多言，推開房門，毫不猶豫地融入無邊的夜色之中。

江默獨自坐在昏暗的房間內。桌上靜靜躺著那本足以掀起風暴的帳本，手中緊握著父親親手鍛造的獵刀粗胚，掌心的天痕正流轉著幽微的銀光。

三十七塊碎片。

他不知不覺間，將雙拳握得死緊。

窗外，厚重的烏雲遮蔽了月光，夜色濃重如墨。

但他心底無比清楚，黎明即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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