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痕獵手 - 第五章狩獵

黎明前的獸痕山脈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中。

江默站在山脈入口處，手裡緊握著那把磨了一整夜的砍柴斧。斧刃在晨光中泛著一線冷光，他足足打磨了一個時辰，刃口已鋒利到足以削斷頭髮。即便如此，這依然僅是一把凡鐵斧頭，用來對付一星魂獸勉強夠用，但也已是極限。

他的左肩還隱隱作痛。父親包的繃帶換過了，創藥的氣味混雜著汗水味。斷骨尚未長好，好在鐵皮的暖流每夜都在持續修復，他試過全力揮斧，動作已經不會牽扯到傷處。

這就夠了。

他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冷空氣，毅然踏入山脈外圍的密林。

獸痕山脈與後山的柴木林截然不同，完全是兩個極端的世界。

後山的林子是馴服的，樹木排列有序，路徑清晰可辨，偶有低階魂獸出沒，也會迅速被巡山弟子驅趕。但獸痕山脈外圍的叢林充滿了原始的野性。樹冠遮天蔽日，腳下堆積著厚厚的腐爛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誰也無法預料下一腳踩中的是泥土還是致命陷阱。

空氣中彌漫著腐植質的氣味，同時夾雜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微腥。

江默並未立刻深入。

他在林子邊緣靜立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只是單純地站著，讓雙眼適應昏暗的光線，讓雙耳過濾林間的雜音，讓嗅覺習慣周遭的氣味。

這是他在蒼山宗三年學會的第一條生存法則：絕不能急躁。

身為一個一星廢痕，他沒有莽撞的本錢。他唯一比別人富裕的，只有耐心。

他聽到了。

左前方大約二十步遠的地方，落葉層下傳來細微的沙沙聲。那絕非微風拂過，分明有某種活物正潛伏在落葉底層爬行。聲音極輕，卻節奏穩定，宛如規律跳動的心臟。

他握緊斧柄，刻意放輕腳步，無聲無息地靠了過去。

沙沙聲停頓了一下。

隨即再次響起。

江默的心跳漏了半拍，腳步卻未曾停歇。他在心底默數三個呼吸，隨後猛地撥開眼前的灌木叢，

一團灰褐色的殘影瞬間從落葉堆中暴起，直撲面門。

那是一隻岩皮蠍。

體長約兩尺，通體覆蓋著灰褐色的堅硬甲殼，尾鉤高高翹起，尖端泛著一抹暗紫色的幽光，含有劇毒。一星魂獸，防禦極高，攻擊帶毒，對新手獵人極度致命。

圖譜上的知識在江默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他根本沒有猶豫的餘裕。

岩皮蠍的尾鉤已如毒龍出洞般刺了過來。

他側身閃避，尾鉤擦著左臂劃過，直接撕裂衣袖，萬幸未傷及皮肉。他並未啟動鐵皮，只為節省本就匱乏的魂力。

他借勢掄起斧頭，狠狠劈下。

斧刃重重砸在岩皮蠍的背甲上，爆出一聲悶響。猶如砍中堅硬的岩石，甲殼上僅留下一道淺白印記，毫無碎裂跡象。

岩皮蠍徹底被激怒。八條短腿同時發力，龐大的軀體凌空撲來，尾鉤再次發動突刺，這次精準瞄準了他的小腿。

江默果斷後撤一步，尾鉤狠狠扎進他剛才站立的泥地，入土三分。

他的大腦正飛速運轉。

回憶圖譜記載，岩皮蠍背部甲殼最厚，腹甲相對薄弱，唯有在其翻身時方能攻擊。尾鉤帶毒，但發動前搖長，且攻擊後存在極短的收縮僵直。

他沒有等待岩皮蠍將尾鉤完全拔出。

就在尾鉤脫離泥土、正準備重新調整角度的剎那，他一步踏前，雙臂發力，斧柄順勢橫掃而出，捨棄劈砍，化作沉重的鈍擊。

斧柄末端精準無誤地砸在岩皮蠍頭部與背甲交界的縫隙上。

那裡毫無甲殼保護。

岩皮蠍的軀體劇烈抽搐，八條腿陷入混亂的揮舞，尾鉤失控地在半空中盲目亂刺。江默不退反進，趁其僵直的空檔靈活繞至側方，瞬間啟動鐵皮，左手掌瞬間覆上一層鐵灰色的防禦光澤。

他左手死死按住岩皮蠍堅硬的背甲，右手握緊斧柄，將鋒利的斧刃狠狠捅進頭腹之間的軟組織中。

岩皮蠍的身體瞬間僵直。

隨後徹底癱軟在地。

江默大口喘著粗氣，將斧刃從屍骸中拔出。他的右手虎口被震得陣陣發麻，以凡鐵斧頭硬撼一星魂獸的甲殼，反震力遠超他的預期。

他低頭俯視著死透的岩皮蠍。

緊接著，掌心的天痕開始發燙。

這股熱度截然不同於戰鬥時被動激發的溫和，純粹是極度飢渴的吞噬慾望。裂縫正在狂躁地提醒他：這裡有獸魂。

他謹慎地環顧四周。荒無人煙，寂靜無聲。

他將左掌牢牢貼在岩皮蠍的屍體上。

天痕的裂口霍然張開。一縷灰白色的霧氣被強行從屍體中扯出，體積遠小於鐵牙豺的獸魂，大約僅有拳頭般大小。它微弱地掙扎了一瞬，便被裂縫無情吞噬。

熟悉的灼燒感從脊椎直衝腦門。

這感覺比吸收廢魂石強烈百倍。獸魂遠超殘留的微弱魂力，蘊含著極其純粹的完整生命能量。那團灰霧在裂口深處轟然爆開，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盡數融入天痕。

江默咬緊牙關，額角青筋暴起。

灼痛持續了整整五息。

隨後歸於平靜。

他凝神內視天痕，碎片數量從十三塊躍升至十五塊。

一隻一星魂獸的獸魂，價值兩塊碎片。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站直身體。

這份收益的效率，勝過廢礦無數倍。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江默猶如一道幽靈，無聲地穿梭於山林之間。

他沒有急於尋找下一個獵物。他先耗費半個時辰進行偵查，靜坐在大樹的粗大枝椏上，屏息凝神，宛如一塊與樹幹融為一體的枯木。他仔細剝離風聲、樹葉摩擦、鳥鳴與蟲嘶，從中精準篩選出所有異常的聲響。

他捕捉到一陣低沉的哼哼聲，類似野豬拱土的動靜。方位在西北。

他順著樹幹滑下，循聲潛行。

撥開一片茂密的蕨類植物後，一隻鐵背豪豬映入眼簾。

體型與成年野豬相仿，背脊上密密麻麻倒豎著鐵灰色的尖刺，每根長達半尺。牠正專心致志地用鼻子拱開一截腐木，尋覓隱藏其中的肥蟲。

一星魂獸，鐵背豪豬。圖譜記錄：防禦中等，依賴背刺進行大範圍散射攻擊，精準度偏低，近身搏殺極度危險。

江默按兵不動。他悄然繞至下風處，徹底隱匿自身氣味，隨後撿起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朝著鐵背豪豬左側十步遠的樹幹狠狠砸去。

石頭精準命中，爆出一聲脆響。

鐵背豪豬雙耳猛地一抖，立刻停止拱土，警惕地轉頭望向聲音來源，

就在牠視線偏移的死角，江默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

只有三步的距離。

鐵背豪豬的反應速度超乎預期。牠根本無需回頭，背脊上的尖刺瞬間根根炸立。十幾根鐵灰色的利刺如箭雨般激射而出，徹底封死了背後呈扇形的整片區域。

江默不閃不避。

他果斷催動鐵皮。

鐵灰色的光澤瞬間覆蓋上半身。三根尖刺狠狠擊中他的左臂與側腹，尖銳的頂端瞬間撕裂衣物，卻在觸及皮膚的剎那，被那層堅韌的鐵皮死死擋住。尖刺僅在皮膚表面留下三道泛白的劃痕，便無力地墜落於地。

他的衝刺速度絲毫未減。

眨眼間已逼至鐵背豪豬身前。

鐵背豪豬發射背刺後，需要約莫兩息的時間重新生長填補，這是牠極其致命的攻擊空檔。圖譜上的這段記載，江默牢記於心。

他掄起斧頭，榨乾全身力氣，對準鐵背豪豬粗壯的脖頸一斧劈下。

斧刃輕易切開皮毛與肌肉，最終深深卡在堅硬的頸骨之中。

鐵背豪豬爆發出淒厲的哀嚎，瘋狂掙扎，四蹄在泥地上胡亂亂蹬。江默死死壓住斧柄，絕不讓其脫手。溫熱的鮮血如泉湧般噴射而出，瞬間濺滿他半身。

垂死掙扎持續了近十息，豪豬終究徹底癱軟。

江默氣喘吁吁地拔出斧頭。刃口糊滿鮮血，木製握柄更是滑膩得幾近脫手。

他將手掌覆上溫熱的屍體。

天痕裂口再次綻放。獸魂被強行抽離，化作灰霧沒入裂縫。灼燒感如期而至，這次的痛楚更為猛烈，鐵背豪豬的獸魂顯然比岩皮蠍更為強大。

碎片：+3。

總計：十八塊。

他看了一眼腳邊的兩具殘骸。一隻岩皮蠍，一隻鐵背豪豬。五塊碎片。加上出門前的十三塊，如今已達十八塊。

但這還遠遠不夠。

他抬頭確認天色。烈日已高懸正中，他大約還有三個時辰的狩獵時間。天黑之前必須撤回宗門，夜晚的獸痕山脈，絕不是一星廢痕能夠涉足的地獄。

他胡亂抹去臉上的血跡，提著斧頭繼續向林子深處邁進。

太陽西斜之際，江默拖著幾近透支的身軀走出了獸痕山脈。

他渾身上下血跡斑斑，有自己的，也有獵物的。左臂上添了一道淺淺的爪痕，那是第四次獵殺疾風貓時留下的紀念。鐵皮雖擋下了致命一擊，但那隻畜生的利爪附著了一絲微弱魂力，硬是撕開了鐵皮邊緣的薄弱處。

背上的布袋沉甸甸的。

裡面裝著的並非魂石，全是他從魂獸身上肢解下來、足以在坊市換取碎魂石的珍貴素材：岩皮蠍的毒鉤、鐵背豪豬的鐵刺、疾風貓的利爪。宗門不收魂獸屍骸，但外頭的坊市永遠有買家。

今日戰果：

四隻魂獸。三隻成年一星，一隻體型偏小、疑似剛跨入一星門檻的幼體。

碎片總計：從十三塊暴漲至二十四塊。

一隻魂獸平均能穩定貢獻兩到三塊碎片。

他在山腳的小溪旁蹲下，將手臉的血汙徹底洗淨。初秋的溪水冰冷刺骨，卻讓他疲憊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他凝視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面容蒼白，滿眼倦怠，但目光卻異常明亮。

他已經太久沒有體會過這種充滿掌控感的滋味了。

在蒼山宗的三年，他的日常被掃地、劈柴、應付韓長老的刁難以及承受同儕的無視所填滿。天痕是一道永不變更的死紋，未來更是一條毫無希望的死胡同。

但在這片山林裡，規則無比純粹：只要你比獵物冷靜、比獵物聰明，你就能活著割下牠的喉嚨；稍有愚鈍，便會淪為腹中餐。

而他，成功活了下來。

能活下來，靠的絕非天痕的掠奪能力，那僅能在戰鬥落幕後發揮作用。生死相搏的瞬間，他倚仗的全是雙眼、雙耳，以及這三年底層生活磨礪出的極致耐心。

他徹底意識到一項隱藏的優勢：

在危機四伏的山脈中，他引以為傲的觀察力，遠比在宗門裡實用千百倍。

在宗門，敏銳的觀察力頂多讓他提前預判韓長老的心情，或是猜測哪個倒楣鬼又要挨罰。這些瑣碎的資訊或許能避險，卻無法改變他低賤的命運。但在山林中，觀察力能讓他精準捕捉魂獸的蹤跡、鎖定致命弱點、看穿攻擊死角，最終贏下生死。

天痕或許殘破，但他的頭腦絕非廢物。

他擦乾臉上的水珠，緩緩站起。

今天獵殺了四隻。明天目標五隻。後天若手感火熱，或許能衝上六隻。每天五到六塊碎片，疊加廢礦穩定的三到五塊收益。

每日總計八至十一塊碎片。

十天內，他絕對能逼近一百塊大關。

屆時，他便能強勢突破二星境界。

他一把拎起沉重的布袋，朝著宗門的方向邁開腳步。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無比修長，步伐比清晨入山時更加沉穩堅定。左肩的斷骨隱隱作痛，頻繁催動鐵皮更讓魂力近乎枯竭，身體彷彿隨時會散架。

但他的眼神，鋒利如刀。

當他抵達山脈入口時，遠遠便望見兩道人影。

為首的男子身材魁梧，身上穿著外門弟子的制式服裝，腰間懸掛著一把造型剽悍的鐵脊長刀。身旁跟著一個身形瘦小的跟班，正滿臉堆笑地逢迎拍馬。

魁梧男子察覺了動靜，視線瞬間鎖定在江默，準確來說，是鎖定在他手中那個沾滿血跡的布袋上。袋口邊緣，一截岩皮蠍尾鉤不慎露出，暗紫色的幽光在夕陽下極為刺眼。

那人停下腳步，目光在布袋上貪婪地停留了一息，隨後緩緩移向江默的臉龐。

江默一眼認出了那身制服。二星外門弟子。

但他對這張臉毫無印象。

他沒有主動打招呼的打算。一個底層雜役與外門弟子之間，根本無話可說。他微微低頭，準備從旁繞道而行。

「喂。」

江默停下腳步。

魁梧男子轉過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扯出一抹笑容。這笑容裡透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惡意。

「你就是那個一星廢痕？」

江默保持沉默。

那人悠哉地逼近兩步，視線死死黏在血跡斑斑的布袋上：「運氣挺好啊。在後山撿到剛死不久的魂獸了？」

江默沉默了一息。

「嗯。」

那人笑容更甚。他轉頭對身後的跟班調侃道：「聽見沒？純靠運氣。連個廢痕都能在路邊撿到寶。」

跟班立刻配合地發出幾聲諂媚的乾笑。

那人重新看向江默，極其自然地伸出右手：「拿來看看。到底撿到了什麼好東西。」

江默的右手在身側不動聲色地握緊了斧柄。

但他雙腳釘在原地，寸步未移。

太陽已徹底沒入山脊線，四周光線急遽黯淡。山脈入口處，兩道貪婪的目光死死盯著他，篤定這個底層雜役會乖乖奉上所有收穫。

江默靜立了一息。

隨後，他將沉重的布袋從肩上卸下，提在手中。

但他並未遞出分毫。

ns216.73.217.139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