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痕獵手 - 第四章差距

外門練武場從來沒有這麼安靜過。

整個廣場上擠滿了近兩百人，外門弟子、雜役、幫工，全數被召集於此。太陽剛攀上旗桿頂端，斜陽將青石地面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短促而僵硬。

韓長老站在台階上，扯著嗓門高喊：

「都站好！站直了！今天裴師兄親自授課，誰敢在下面搗亂、交頭接耳、東張西望，就去掃半年茅廁！」

他銳利的目光在人群中來回掃視，刻意在雜役區多停留了幾秒。

江默站在最後一排。他身形不矮，卻刻意縮在一根石柱旁的陰影裡，盡力抹去自己的存在感。

「嘿。」

莫小魚不知從哪鑽了出來，硬生生擠到他身旁。他手裡沒拿掃帚，顯然今天沒被罰，純粹是跑來看熱鬧的。

「你知道裴青崖嗎？」莫小魚壓低聲音，語氣裡透著說書人開場般的興奮，「五星耀痕。蒼山宗十年來首位未滿二十歲便踏入五星境界的外門弟子。」

江默不語，亦未制止他。

莫小魚湊近了半寸，神秘兮兮地說：「但他其實並非天生五，」

話音未落。

練武場入口處，人群如摩西分海般自動向兩側退開。

裴青崖來了。

當他踏入練武場的那一刻，江默瞬間明白了人群為何會主動讓道。

這與身份地位無關。單純是因為當這個人緩步走來時，任何人憑本能都會感到，擋他的路便是一種不可饒恕的僭越。

裴青崖極為年輕，約莫十八九歲，比江默大不了多少。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蒼山宗外門服，毫無華麗配飾，腰間僅懸著一把普通的制式長刀。身形修長，雙肩寬闊，步伐沉穩不迫。

他走上台階，在練武場正中央站定。

隨後，目光徐徐掃視全場。

江默身處最後一排，相隔百餘人的距離，依舊清晰捕捉到了裴青崖的眼神。那是一種將全場眾人盡收眼底後，又平靜收回的漠然，無關輕蔑，亦無不屑。

卻比輕蔑更令人窒息。

那是一種面對「與己截然不同之物」時的絕對平靜。

宛如巨龍俯視蟻群，不會特意駐足嘲諷。他僅是看了一眼，隨即漠然移開視線。全無惡意，更不留半點關注。

裴青崖沒有半句廢話。

他徑直抬起左手。

全場兩百雙眼睛瞬間死死鎖定在他攤開的掌心上。下一秒，他的天痕大放光明。

五顆星。

五點星芒排列成不對稱的圖騰，猶如烙印在掌心的古老星圖。每一顆星皆閃耀著溫潤光澤，光芒並不刺眼，卻透著一股經年累月滋養而出的渾厚底蘊。

江默下意識低頭瞥了一眼自己的左掌。

那道深藏衣袖下的殘痕正泛著微弱銀光。與裴青崖的五星相比，猶如風中殘燭仰望著當空皓月。

但他並未移開視線，繼續緊盯著裴青崖的手。

三個魂槽同時亮起。

第一個魂槽啟動，裴青崖整條手臂瞬間覆上一層銀白色的魂力，宛如液態光芒在肌理間流淌。他隨意一爪揮出，

練武場邊緣矗立著一塊用來測試魂技強度的試煉石，表面佈滿歷代弟子留下的陳年舊痕。裴青崖這一爪隔空揮出，距離試煉石足有一尺之遙。

然而，石面上卻憑空乍現三道半寸深的猙獰爪痕。

碎石屑簌簌掉落。

全場鴉雀無聲。

第二個魂槽啟動，裴青崖腳下狂風乍起。他的身影在原地拉出一道殘影，短短三息內，便從台階一躍至練武場最遠端的旗桿頂部。二星魂技「踏風」，極致加速身法。

他立於旗桿之巔，衣袂翻飛，獵獵作響。居高臨下俯視全場片刻後，縱身躍下，落地無聲無息。

第三個魂槽啟動，

裴青崖深吸一口氣。

魂力瞬間壓縮至極致，匯聚於右手食指與中指之間。隨後他猛然朝前方一指，一道極度凝練的魂力光束自指尖暴射而出，狠狠轟擊在丈外的一根實心木樁上。

木樁應聲爆碎。

毫無裂痕，直接炸成齏粉。整根碗口粗的堅硬木樁從中炸裂，木屑飛濺數丈之遠。三星魂技「破山」，遠程殺伐之術，威力遠非一二星可比擬。

演示結束。

裴青崖收斂魂力，掌心天痕迅速黯淡。他面色如常，呼吸平穩至極。

他目光掃過台下眾人。

「三個月後，外門大比。」

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一星痕無需報名。二星痕報名費十塊碎魂石。三星及以上免繳報名費。」

他略作停頓。

「這是規矩。規矩雖非我定，」他語氣平靜如水，「但我認為這很合理。」

裴青崖語畢，轉身便走。

沒有答疑解惑，沒有長篇大論，沒有多作半秒停留。他步下台階時，人群再次如退潮般無聲分開。

直到他背影遠去良久，練武場上依舊無人敢出聲。

莫小魚率先打破了這片死寂。

他低聲咕噥：「五星了不起啊……」

隨即又小聲補了一句：「好吧，確實了不起。」

他轉頭看向江默，正欲繼續搭腔，卻在看清江默的神情後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江默並未注視裴青崖離去的方向。

他正死死盯著自己的手掌。

衣袖遮掩下，那道天痕正泛著淡淡銀光。唯有他清楚其中隱藏的秘密：裂縫深處有九塊碎片，第一個魂槽內鑲嵌著一道黯淡的鐵灰色印記。他擁有一個魂技，從父親給的魂晶中吞噬而來，升級燃料則從廢礦的碎石堆裡撿拾而得。

裴青崖擁有三個魂槽，三個魂技，五星天痕。

江默只有一個魂槽，一個魂技。九塊碎片。

「喂。」莫小魚壓低聲音，「你沒事吧？」

江默沒有回答。

他並非在發呆。大腦正在進行精密的高速計算。

三個月。裴青崖說三個月後外門大比。九十天的時間。廢礦每天能撿到三至五塊蘊含魂力的碎石，等同於三至五塊碎片。保守估計每天三塊，三個月便是兩百七十塊。

兩百七十塊碎片。足夠他從一星跨入二星，甚至足以衝刺三星境界，解鎖第三個魂槽。

一百塊碎片升二星。

兩百塊碎片升三星。

總計三百塊碎片。以每天三塊的速度，三個月累積兩百七十塊，雖有落差，但若有幾天能尋獲四塊、五塊，亦或是獵殺幾頭魂獸填補缺口。

三個月，綽綽有餘。

他收回視線。

「沒事。」他語氣平靜。

莫小魚盯著他看了好幾秒，似乎在評估這句話的真偽。最終他聳了聳肩：「那就好。走吧，散場了。」

練武場上的人群開始緩慢散去。有人低聲討論裴青崖的三大魂技，有人望著試煉石上的爪痕連連搖頭，也有人默默低頭端詳著自己的手掌。江默並非唯一一個在散場後檢視天痕的人，但他絕對是唯一一個掌心隱藏著銀光的異類。

他剛準備混入人群離去，

「尤其是你。」

江默腳步一頓。

韓長老端著一杯茶站在練武場出口處，懶洋洋地倚著門框。他臉上掛著江默極為熟悉的表情，那是發現了新樂子的惡劣笑容。

「一星廢痕，連魂槽都只有一個。」韓長老慢悠悠地開口，「裴師兄剛才的話聽清了嗎？一星痕無需報名。這擺明了就是在說你。」

江默靜靜看著他。

「替你省錢了。」韓長老咧嘴一笑，「挺好。」

他等著江默低頭退縮，或是狼狽移開視線。與雜役打交道多年，他太熟悉這群底層螻蟻的反應，他們會畏縮低頭，會唯唯諾諾地應「是」，會加快腳步落荒而逃，亦或裝作充耳不聞。

但江默始終沒有低頭。

他就那樣直挺挺地站著，隔著三步的距離，冷冷注視著韓長老。

眼神中毫無憤怒，亦無怨恨。那純粹是審視，彷彿在重新打量一件過去未曾仔細端詳過的物品，如今決定徹底看個通透。

韓長老被盯得心底發毛，一陣極不自在。

「⋯⋯看什麼看！」他猛灌了一口茶，狼狽地轉過身去揮了揮手，「滾吧。」

江默並未立刻離開。

他又靜立了一息，隨後才轉身邁步。

他沒有應「是」，沒有應「嗯」，一言不發。但他離去的步伐與來時截然不同，雙肩平展，脊背筆挺，每一步都踏得極為沉穩。

江默返回雜役房時，已是傍晚。

他沒有去食堂。毫無食慾，且有更要緊的事待辦。他從床底拖出一個布袋，倒出今天在廢礦尋獲的碎石。

五塊。

這是他趁著散場後、韓長老堵門前的那段空檔，繞道廢礦區再次搜尋的成果。五塊皆蘊含殘留魂力。

他將碎石一顆接一顆地貼上天痕。

溫熱湧動，外殼剝落，化為粉末。碎片穩步增長。

五塊全數吸收殆盡。他內視天痕深處，裂縫中，十三塊碎片正緩緩旋轉。

十三塊。

距離一百大關，還差八十七塊。

他將桌上的粉末掃入角落的木桶，隨後在床沿坐定。窗外天色漸暗，遠處群山在暮色中化作模糊的剪影。他伸出右手，催動魂力。

手掌瞬間覆上一層極淡的鐵灰色光澤，鐵皮。

在昏暗的房內，這層光澤幾乎難以察覺，唯有轉動手腕時，才能瞥見那層若有似無的灰光在肌膚表面流轉。

他凝視著這層鐵灰色的防禦，陷入長久的沉默。

良久，他緩緩開口：

「一星。」

略作停頓。

「我記下了。」

他並未明說記下了什麼。窗外，內門方向傳來三聲悠長的鐘鳴，那是晚課結束的訊號。

他慢慢攥緊拳頭，隨後緩緩鬆開。

深夜。

江默毫無睡意。

他端坐在床沿，將那把佈滿缺口的砍柴斧橫置膝上，手持磨刀石，一下又一下地仔細打磨著斧刃。

噌，噌，噌，

磨刀石與鐵刃摩擦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脆。

今日他親眼見證了五星耀痕的三大魂技，也承受了韓長老堵在門口的惡意羞辱。更在廢礦的角落裡尋獲五塊碎石，將碎片總數推升至十三塊。

這一切都不重要。

真正關鍵的是，今晚他徹底釐清了一件事。

廢礦的碎石遲早會被吸乾。他所需碎片的數量遠超一百大關，從一星晉升二星需一百塊，從二星突破三星需兩百塊，總計高達三百塊。廢礦的存量根本無力支撐。

他必須獵殺魂獸。

魂獸的獸魂百無禁忌。單一獸魂能提供的碎片量，遠勝過一塊廢魂石，斬殺一隻最低階的一星魂獸，所獲碎片至少抵得上廢礦數日的苦工。

更重要的是，魂獸資源無窮無盡。後山深處盤踞著無數凶獸，獸痕山脈外圍更是險象環生，殺完一隻，總有下一隻。

唯一的風險在於，他目前僅有一把殘破的砍柴斧，以及一項剛剛掌握的一星防禦魂技。

但他已沒有時間再等下去了。

他凝視著斧刃在磨刀石的摩擦下逐漸鋥亮，在黑暗中折射出一抹森冷的寒芒。他停下手邊的動作，將左手掌心緊緊貼合在斧面上。

掌心的天痕正微微發燙。

明日，他將踏入獸痕山脈外圍。

目標不再是撿拾廢石。

而是殺戮魂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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