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決定,是讓蘇未央輪流被大家照顧。蘇未央對這樣的決定很滿意,因為她喜歡這裡的每一個婆婆爺爺。
頭一周,由於虎爺的請託,蘇未央最先是由張福德照料。
張福德的居所位於鄉鎮中心的古宅,這也是一開始蘇未央有記憶的地方。
回到住處的張福德退下外袍,拎著蘇未央的布包,就牽著手帶她往她舊房間去,「你的房間我還給你留著。」語氣間竟還有些討稱讚的意味。
房間淡雅,該有的基本家具一樣不少,牆上還貼著幾張蘇未央嬰幼兒時期的照片,以及她隨手畫的塗鴉,塗鴉不成形,只是五彩線條隨意亂畫,卻被好好錶框掛在牆上,一點或泛黃或破損的痕跡都沒有。
「晚些時候,我要去農會一趟。你先收拾一下,我們再一個小時後出門。」張福德微笑著撫摸蘇未央的頭,就轉身離去了。
蘇未央熱情地與張福德道別後,拎著自己的布包上床,因為她現在還不想整理自己的行李,所以她坐在床上盯著牆上的照片許久。
牆上的照片和塗鴉,熟悉,卻陌生。熟悉得陌生。
從以前,她就對這些照片有疑問。是她嗎?從眉型、眼距、嘴角的弧度、臉骨的弧形,樣樣顯示著照片上的人就是自己,但她卻不覺得是自己。
蘇未央看著那張滿周歲的照片,那個坐在地上抓周的自己,一旁有兩位女性,福德爺爺說那是註生娘娘和床母。她記得。
盯著牆上照片有些出神的蘇未央,發現照片裡的透明水瓶中,有一隻非常淡、非常不起眼的黑色手臂,看上去像斷肢,朝著照片裡的她伸手,像是想抓住什麼。
蘇未央揉揉眼睛再定睛一看,那斷肢尚在。她抬手抹了一把那「髒污」,斷臂扔在。看來不是看錯。
張福德的功力比蘇未央還要深厚,不可能看不見照片中的斷肢。要是瞧見了,斷然不會任由這張照片好好錶框在蘇未央的房間。因此,只有一種可能,就是張福德看不見照片裡的斷肢。
來到人世十二個年頭,她早已察覺自己的人生與他人不同。比如其他的同學看不見路上的鬼神,比如福德爺爺看不見某些只有她看得見的東西,比如圍繞在身邊的眾神。
蘇未央盯著照片中的斷肢,熟悉,不陌生,但想不起來。或許是在哪裡見過,但不記得了。也許是很早以前,蘇未央無法也無從確定。
「叩叩叩。」就在蘇未央還在思考的時候,房門被敲響了。「未央,抱歉,爺爺突然收到訊息,得要提早出發了,你現在能走了嗎?」是張福德的聲音,不知是因為聲音穿過木門,或是張福德心有歉意,聲音聽上去悶悶的。
「來了!」蘇未央的臉又出現了笑容,她其實還沒整理行李,但沒有關係,她只要帶著自己身上的平安符就可以了。
蘇未央打開門,牽著張福德的手,上了張福德的轎車,前往農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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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夏天,是豐收的季節,稻米產量很高,所以農會理的大家都十分繁忙。身為理事長的張福德,一到農會,就把蘇未央安置在托嬰中心。
「福德爺爺,我十二歲了。」蘇未央怨懟,顯然不滿張福德這單方面的決定。
「爺爺知道,但爺爺要去開會,最快三十分鐘就出來。」張福德一邊說,一邊用手在地板上比畫了幾下。蘇未央知道,張福德在佈陣,只是她不知道是佈什麼陣。
張福德也很無奈,但與其把蘇未央丟在家,不如帶來這人多的地方,左右農會的人都知道蘇未央,於情於理都會幫忙照看著點。為了讓蘇未央甘願一點,張福德伸手指了一下在托嬰中心裡的幼兒們,「爺爺很快就回來,你幫爺爺先照顧那些弟弟妹妹好不好?」
「好吧。」蘇未央不情不願地應下了,因為她知道張福德是真的不得已,才得把自己留在這裡。「那你要快點來接我喔。」
「沒問題!一定的!」張福德邊倒退走,邊承諾,同時還揮著手與蘇未央到別。「要乖乖的,不要亂跑喔!」
蘇未央失落地看著張福德小跑著離開,坐在原地的她轉頭看向身後那幾名幼兒,最小不過一歲,最大也不超過五歲,她覺得自己在這裡就像一個大人一樣。
「好!我來給你們搭一間房子吧!」蘇未央起身,拿了一堆遊戲地墊,拼出一個很大但是結構極其不穩的房子。為了加固,她還從櫃子裡拉出了員工們的枕頭以及棉被,全都疊在了屋角,才勉強穩住。「好了,這樣就有家了!」
其他的孩子們看到大屋子,很是興奮,有想要幫忙,也有想要玩的,推擠之下,力道沒控制好,地墊房屋倒塌了。
蘇未央也沒生氣,只是拿著地墊和枕頭說,「換你們搭房子了。」
很快,蓋房子遊戲就讓蘇未央與這些小小孩打成一片。
將近十個孩子玩在一起,少少的地墊和枕頭一定是不夠的。蘇未央穿上鞋子,跟看守的大人說了一聲後,就自己去別的櫃子拿物品了。
這裡的人都認識蘇未央,蘇未央的年紀也不似其他孩子般年幼,大家自然放心她在農會裡到處走,畢竟她來過很多次,就像走自家後院一樣熟悉,自然沒必要拘著。
一路上,農會裡的大家只要見到蘇未央,都會停下來逗弄幾句,還會拿出一些小餅乾小糖果,想讓她喜歡他們一些。
蘇未央每次都覺得農會裡的大家很神奇,因為收成的季節一到,大家就會忙到怨氣纏身,卻可以在她經過時,都停下手邊的動作,堆上滿臉的笑意試圖哄她開心。
所以,蘇未央也換上滿面的笑容,笑著跟農會裡的大家致謝,還沒到公共置物櫃,她就獲得了滿兜的糖果餅乾。太好了,她也有自己的收成季,等等回去後也可以在托嬰中心成立自己的農會,她相信福德爺爺一定會很為她高興。
蘇未央一個人幻想著自己是農會理事長,一邊雀躍地走到公共置物櫃。打開櫃門,把裡面多的枕頭和棉被都拿了出來,再關上櫃門時,旁邊出現了一道極高的黑色霧氣身影,高到那黑影的頭撞上了天花板,被迫低下頭俯視著蘇未央。
蘇未央當然察覺到這詭異的高大黑影,但她假裝沒看見。她努力鎮定下來,抱著滿手的棉被、枕頭和餅乾糖果,轉身——原本忙著收成季的農會人員,全部不見了,只剩空蕩蕩的辦公室,辦公室裡只有蘇未央和那高大的黑影。
蘇未央遇過很多靈體鬼怪,但身邊常常有虎爺爺相伴,虎爺爺沒空的時候,也有其他神明相伴,所以遇到這種事情還是第一次。沒人告訴她應該怎麼辦。
蘇未央只好抱著滿懷物什繼續向前走,總會走到托嬰中心的,再不濟,福德爺爺會來救她。
她一邊走,一邊加快腳步。太好了,沒有聽到有腳步聲跟上。她鬆了一口氣,想確認那鬼怪是不是還在原地,回頭一看,不在了。蘇未央又鬆了一口氣,雖然空間還是沒有變回來,但至少那個鬼怪不在了,壓迫感就沒那麼重了。
蘇未央轉回頭準備繼續走,卻在轉過頭的霎那,直接撞上了那鬼怪。力道不大,但抱著滿滿東西的蘇未央抓不好重心,摔在了地上,物品都散落了。
蘇未央害怕到快哭出來了,但嚇呆了的身體一動也不動,她只能緩緩抬頭。只見那鬼怪微微彎腰,向她伸出手。祂沒有五官面孔,蘇未央無從判別,不明所以。
見蘇未央呆愣愣地看著沒動作,鬼怪將腰更加彎下,手掌隨著移動離蘇未央又近了幾分,似乎在疑惑她為何沒有反應。
蘇未央很是困惑,看不明白,只好猜測。她看著祂的大掌,又看了看那沒有五官的臉,又看了一次大掌,最後將掉落在地上的糖果餅乾放了一些在祂的手上。
或許鬼怪也會想吃糖果餅乾。
看到手上被放了一把糖果餅乾,鬼怪困惑地微微歪頭。祂反手,糖果餅乾悉數掉回地板,散在了原本的位置。接著,鬼怪向蘇未央伸出長長的雙臂。
蘇未央嚇得眼睛一閉,預想中的疼痛卻沒有發生,反而是雙腳懸空的感覺最先被蘇未央感知到。她微微睜眼,發現自己被鬼怪抬起來,重新放好回到了地板。
原來鬼怪是想要扶她起來。
發現鬼怪並沒有惡意後,蘇未央徹底放下了戒心。
「謝謝你。」雖然還是對祂有些害怕,但蘇未央還是小小聲地向對方道謝。
鬼怪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盯著蘇未央。
「我得回去了,福德爺爺還有大家會擔心我。」蘇未央說。
鬼怪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那我走囉?」蘇未央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鬼怪沒有說話。
「掰掰。」
蘇未央不打算繼續耗在這裡,她得趕快回去。雖然她不知道過了多久,但她怕張福德開會完找不到她,他會緊張。張福德緊張起來,比關公可怕。
蘇未央走在前往托嬰中心的路上,廊上來是沒有人,空間裡還是散發著陰冷的空氣,整個農會都變得陰森森的。蘇未央覺得不太對勁,回頭一看,發現鬼怪還跟著她。
她不太高興了,噘著嘴皺著眉,生氣地瞪著鬼怪好一陣子,「你到底有什麼事?」
鬼怪沒有說話。
蘇未央不明白祂,「你不告訴我,我就不知道你要幹嘛。」
此時,鬼怪伸出一隻手,祂食指指向了遠方,蘇未央順著祂指的方向看過去——那是一間被禁止通行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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