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蟬鳴,是暑假的開端。十二歲的蘇未央迎來了久違的放假,她表現得比任何一次的課堂都要有活力。
蘇未央揹著布包,在田埂間穿越,看著即將熟成的稻子被夏風吹出稻浪,她不禁覺得歐洲所謂的麥浪也不過此刻這般金黃。
從田間回到道路,需要跨過一條溝渠,蘇未央矮小,奮力一跳才勉強跨過。就在站穩的霎那,背後傳來狗吠聲,回頭看,是附近農民家養的土狗,窮凶惡極,不分青紅皂白就追上前要將蘇未央這不請自來的小妮子一點血的教訓。
那尖銳的犬齒,外露的同時還不斷配合吠叫大力咬合著,把蘇未央嚇得不輕。她拔腿就跑,哭聲之淒厲,恰好證明了這年紀的孩子精力有多好。
遠處,一輛轎車停在路口,從駕駛座下來的是一名身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微敞的襯衫與筆挺的西裝褲,襯得對方沒有斯文只有幹練。
男人一出現,土狗瞬間蔫了氣勢,夾起尾巴跑落荒而逃。男人並沒有多看土狗一眼,彷彿只是塵世間普通的一粒沙,沒有多加理會的必要。
「虎爺爺!」蘇未央一看見來人,就加快速度哭著跑進了對方懷裡,而被稱作虎爺爺的男人蹲下來接住了她,將她一把抱起。
見蘇未央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虎爺抬手,用最溫柔的力量替她拭去淚珠,但那猛獸般的野勁卻還是不小心弄紅了孩兒嬌嫩的皮膚。
「沒事,不哭,虎爺爺把臭狗趕跑了,沒誰在追你。」虎爺輕拍著蘇未央的後背以做安撫,語氣盡顯寵溺。「你怎麼跑得如此快?也不知等等你虎爺爺一起。」虎爺有些怨懟,卻沒有一絲不耐。
虎爺原是國小教師,今日因為結業式,所有家長必須到場的緣故,作為蘇未央的家長之一,他放下了教師的身分,難得以蘇未央家長的身分出現在國小。
結業後,虎爺本著教師身分,只是想與其他家長寒暄片刻,怎料轉眼蘇未央就跑不見,急得他滿校園奔波。
火急火燎跑出來找蘇未央,就發現她在田邊被狗追得花容失色,可心疼死他。
「我看到了七爺爺和八爺爺,才出來的。」蘇未央指了指不遠處,縹緲得像薄霧一般,一高一矮、一黑一白的兩道身影。
虎爺順著蘇未央的手指看過去,明白她所指為何物後,虎爺瞬間皺起眉頭,幾乎是同時將蘇未央摟緊在懷中。遠處的七爺八爺並未多言,看見虎爺後,只是微微額首,消失在了空氣中。
「下次別亂跑。」虎爺面冷地看著蘇未央,語氣相比方才,彷彿之前的溫柔是過眼雲煙,讓此話嚴肅得像是警告。
蘇未央懵懵懂懂地點頭,不理解為什麼虎爺會生氣,但她知道要聽虎爺的話。
「走吧,上車了。」虎爺放下蘇未央,讓她自己下地走路,畢竟是十二歲大的孩子了,總不好一直抱著。雖然心裡這麼想,虎爺還是伸出大掌,牽住了蘇未央的小手。「虎爺爺明日有差事,不在的這幾日福德爺爺會照顧你,你要好好聽話,別給福德爺爺惹事,曉得了?」
「曉得了!」蘇未央開心地應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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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蔽的竹林間,有一厝古宅。古宅一處有假池塘,假池塘旁有一棵大樹,上面開滿了與季節不符的梅花。落梅飄滯在廊上對弈中的棋盤。
「哈哈哈哈哈!天助我也!梅花也要我將你黑子吃了!」身著青衣用扇子掩嘴笑的張福德,見到梅花花瓣與他布局形成完美的閉環後,伸手要將黑子全部吃走。
「無賴。」坐在對面一身玄衣的城隍收起摺扇,用扇的大骨處一把拍開張福德的手。「以為本官看不出那梅花是你背後作梗?」
語落,一陣清風掃走了桌上的梅花瓣。花瓣隨風飄舞,最後落在了剛進門的人臉上。
被花瓣迷了眼的蘇未央,停下腳步,用手胡亂揮動眼前,試圖把花瓣從眼前挪開。
注意到異動的城隍和張福德,幾乎是同時向院落遠處的月洞門瞧去。
「唉呀!小未央!」張福德雀躍地從座位上起身,小跑過去,一把將蘇未央托抱起來。
「福德爺爺,好久不見!」蘇未央被張福德逗得咯咯笑,笑聲充斥著整條廊子與院落。
兩人歡喜的互動與一旁沉默的城隍形成鮮明對比,彷彿空氣間有一層薄紗隔出兩個世界。
城隍在一旁,靜靜地將一顆顆黑子與白子收入棋笥,收起了那被單方面宣布停戰的棋局。
收完棋子後,城隍也起身邁向蘇未央,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來啦。」語氣淡淡的,但顎線卻不似以往冷冽。
「嗯!虎爺爺要去忙,讓我來找福德爺爺。」蘇未央把頭微微湊過去,方便城隍撫摸。
「沒問題!福德爺爺這裡隨時歡迎我們小未央!」張福德如獲珍寶,雀躍地抱著蘇未央小跳步著,
「最近快到收成日,你可有時間照料這孩子?」城隍睨了張福德一眼,顯然覺得張福德欠缺思慮。
「哼,再忙都騰得出時間!」張福德對城隍的態度不甚滿意,有些嗔怒。他轉頭詢問蘇未央:「小未央,喜歡稻子嗎?福德爺爺這幾日要去農會,清點大家的作物。」
蘇未央當然喜歡稻子,她喜歡追在收割機後頭的白鷺鷥,喜歡拾洛在土地上的空殼米,喜歡玩尚未被綑綁成堆的稻草,用稻草蓋出自己的家。蘇未央一直想要一個家。但蘇未央知道,張福德是農會的理事長,跟著張福德,去的會是農會,不是稻田。
就在蘇未央還在斟酌張福德的提議時,月洞門出現了一個身影,他身穿一襲紅衣,箭袖上還有幾縷紅線綁著,其中一條連著綁在左手的小指上。
紅衣少年愁眉苦臉,步履拖沓,顯示著他沉重的心情。
「城隍!又有信眾來我廟裡,請求我幫他們離婚了。你管管吧!」來人是月老,看來他已經被相關的事情煩擾多次,才會氣呼呼地跑來找城隍討個說法。
「你不是負責斬爛桃花嗎?這事該你處理。」城隍明知故問,面上嚴肅,語氣嚴肅,但月老聽得出他是在調侃。
「我雖斬爛桃花,但破鏡之事不在我啊!」月老惱怒,正想指著城隍的鼻子罵上幾句時,就瞧見被張福德抱在懷裡的蘇未央,霎時他便從怒目轉成喜上眉梢,「丫頭,你怎麼來這裡啦!」
「月老爺爺!」蘇未央本來還聽得一頭霧水,正皺著眉在處理過載的資訊量,一接收到月老的招呼,便立刻笑著回應。
「唉呦呦,快讓我抱上一抱!」月老笑瞇瞇地從張福德手中接過蘇未央,哄孩子一樣把她揣在懷裡。
「月老爺爺,是誰要離婚啊?」小孩心性,難免好奇問上一句。
「說了你也不認識。」月老輕點了一下蘇未央的鼻子,顯然沒有要回答她的問題。被忽悠的蘇未央沒多說什麼,只是翹著嘴表示不滿。
談笑間,月老也知曉蘇未央這幾日會被寄託在這裡居住。爭著要陪伴蘇未央的月老抱著她一路奔回大廳,像個光明正大的偷嬰賊,而張福德則在後面追趕著要與月老辯個輸贏。
城隍站在原先那條長廊,對這樣不穩重的兩個人,無奈地搖頭。待他再睜眼,便瞧見兩道身影出現在月洞門,光天化日下也有白霧帶來的陰風,陽光竟因此暗上幾許。
城隍只看了一眼,轉了轉手指上的扳指,似乎在思酌什麼,最後食指敲打了兩下扳指,像是已在心中下了定論,而後城隍轉身,拂袖掀起一陣清風,吹散了兩道隨陰風而來的身影,就像那裡從未有東西出現過一般,他背手邁步往大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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