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代購 - 第06章　賒官

周晏沒回答舒霜的問題。他只說了三個字：「上閣樓。」

那口上鎖的木箱，鎖了二十多年。舒霜從包裡摸出一套細鐵絲——「都市傳說寫手的基本功」，她說——蹲在箱前搗鼓了十分鐘，鎖「喀」地開了。

箱裡沒有金銀，只有一本書。

一本沒有封面的帳簿，紙是老式的、豎排的手抄冊子。周晏翻開，爺爺的字跡撲面而來，一行一行，記的全是他看不懂的東西：

「戌時，收亡者李氏遺願一，交付訖，記陰幣三。」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Lv3cimwY2
「臘月十九，墊命簿五頁，贖……」

墊命簿。原來爺爺，也撕過這本冊子。

周晏一頁一頁往後翻，指尖越來越涼。整本帳簿記了幾十年，密密麻麻，全是這樣的買賣。到最後幾頁，字跡開始潦草、發抖，像寫的人已經沒什麼力氣——

「欠冥市，本利共計，命簿八百餘頁。此生還不清。」

八百餘頁。

周晏握帳簿的手抖起來。他一頁一頁撕，撕到九十七頁就喘不過氣。八百頁——爺爺欠了八百頁的壽，這根本是幾條人命。

「冥市是什麼？」舒霜湊過來看，卻只看見空白的紙——這些字，只有周晏看得見。

話音未落，閣樓的燈滅了。

不是停電。是那盞燈的光，被什麼東西一寸一寸吃掉。黑暗裡，樓梯口傳來一種聲音——算盤珠子撥動的聲音，清脆，不緊不慢，一下，一下。

一個人從黑暗裡走上來。

他穿一身舊式帳房長衫，袖套磨得發亮，臉是灰的，沒什麼表情。手裡一把烏木算盤，撥得行雲流水。他在周晏面前站定，也不看他，只低頭看那本帳簿，像掌櫃在盤點一筆陳年舊帳。

「晏記的新掌櫃。」他開口，聲音乾巴巴的，像翻舊紙，「周得海的孫子。接了四單，撕了三頁。學得比你爺爺快。」

舒霜死死攥住周晏的袖子，指節發白。她看得見這個人——因為這個人，想被她看見。

「你是誰。」周晏喉嚨發乾。

「冥市，賒官。」那人終於抬眼，灰白的瞳孔裡沒有光，「管一件事——收帳。」

他撥了一下算盤。

「冥市做的是天底下最不缺的生意：遺憾。人這一輩子，總有沒買到的、沒送出的、沒說出口的。死了，就成了訂單。晏記，是冥市在陽間的一個鋪面。你爺爺，是上一任跑腿的。」

「他欠你們八百頁。」周晏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所以我做的每一單，是在替他還債。」

賒官笑了。那笑容比不笑還冷。

「你也會算帳。可惜，算錯了。」

他俯身，枯瘦的手指憑空一撈。周晏只覺太陽穴一陣尖銳的刺痛，眼前閃過一個模糊的畫面——一個女人的側臉，好像是他母親，正低頭替他繫鞋帶。那畫面剛浮起來，就被賒官指尖捻碎，像捻碎一撮灰。

「利息。」賒官收回手，淡淡道，「你剛剛，忘了你媽媽怎麼替你繫鞋帶的。」

周晏踉蹌一步，撞在木箱上。他張了張嘴，想去抓那個剛剛還在、此刻卻怎麼都想不起來的畫面——沒了。母親的臉，又模糊了一塊。

「你們——」

「別急著恨我。」賒官轉身，算盤聲又響起來，一下，一下，往樓梯下走，「你以為你在替你爺爺還帳。孩子，你聽好了——」

他在黑暗裡停住，沒回頭。

「你不是還帳的人。」

「你是這本帳上，欠著冥市、還沒交割的——一件貨。」

算盤聲遠了。閣樓的燈，「啪」地又亮起來。

木箱上，那本沒有封面的帳簿翻開著，停在最後一頁。爺爺發抖的字跡下面，不知何時多出一行嶄新的、朱紅的小字，像剛蓋上去的印——

【未交割：晏兒。】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8NEhbsuL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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