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代購 - 第09章　灰的那一邊

「我不退。」

周晏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賒官那隻攤開的手，僵在半空。

「二十三年前，我五歲，我沒得選。」周晏扶著木箱站起來，腿還在抖，眼神卻定住了，「現在我二十八。這條命是不是我的，我自己說了算。這貨，我不交割。」

賒官收回手，臉上第一次有了點別的東西，不是憤怒，是一種看戲的興味。

「有骨氣。」他撥了一下算盤，「跟你爺爺一樣。他當年也這麼倔。」

「不一樣的是，」算盤聲遠去，賒官的身影淡進晨光裡，「他有樣東西可以拿去換。你什麼都沒有。你就撐著吧。撐到你撕光最後一頁，我還站這兒，等著收。」

他走了。閣樓裡只剩周晏一個人，和一本記著他一生賣身契的帳簿。

他沒告訴舒霜這些。可他一下樓，舒霜看他的臉，就全明白了。

「你查到了。」她說。不是問句。

「查到了。」

舒霜沉默一會兒，把筆電轉過來，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這些天她偷偷查的——周得海的戶籍、晏記的地契、二十三年前那樁溺水案的每一則報導，甚至街坊老人的口述。

「我本來，」她低著頭，聲音有點不穩，「本來只是想寫個獨家。『真實的死人雜貨店』，發出去，我這輩子的流量就夠了。」

「後來呢。」

「後來我天天坐在你這兒，看你替一個又一個死人跑腿，把自己撕得越來越薄。」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我沒法把你當素材寫了。周晏，你不是傳說。你是個人。一個快被人吃乾抹淨的、大活人。」

她把筆電推到他面前。

「所以這些不是給讀者的。是給你的。你要跟冥市耗，得先搞清楚你爺爺當年，到底是怎麼輸的。」

那一整夜，兩個人重建了周得海的一生。

舒霜查到，周得海不是天生的「跑腿」。他年輕時只是個普通雜貨店老闆，有兒子，有兒媳，一家和和美美。變故是從周晏父母那場車禍開始的——那一年，周晏三歲，父母雙亡。老人一夜白頭，把孫子當成命根子。

「你父母的喪葬費、你的奶粉錢、你三歲那年那場大病……」舒霜指著一筆筆記錄，「他都是靠給冥市跑腿賺陰幣扛下來的。他早欠了一屁股債。可他撐著。他想把你拉扯大。」

「然後，你五歲那年，掉進了水庫。」

周晏的手，覆在那行字上。

他終於懂了帳簿最後那句「此生還不清」——爺爺不是貪。爺爺是為了他。每一頁命簿，都是為了他。

那天後半夜，他熬了一鍋麵。

不知為什麼，他就是想吃一碗麵。小時候母親還在時，常給他煮麵——他記得那個香味，記得那種踏實。他學著記憶裡的樣子，下麵，打蛋，撒蔥。

麵好了。他吃了一口。

停住。

又吃一口。

不對。差了點什麼。他拼命回想母親煮的麵是什麼味道——蔥花是先放還是後放，蛋是嫩的還是老的，湯頭是什麼底……

想不起來。

那個陪了他二十多年、每次難過就浮上心頭的味道，不見了。就像賒官指尖捻碎的那些灰，又碎了一撮。

周晏放下筷子，捂住臉，肩膀輕輕發抖。

舒霜看著他，很輕很輕地問了一句：

「周晏……如果有一天，你把該記的都忘光了。你還記不記得，自己當初，是為了什麼撐下來的？」

周晏張了張嘴。

他答不上來。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zXXLP4YY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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