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命是有代價的。
周晏拒絕交割的第三天，晏記的門，關不上了。
那天子時剛過，他去拉鐵閘，拉到一半就卡住，像被什麼從外面死死抵住。門縫裡，湧進來一股一股的陰冷。他往外看——
整條巷子，站滿了人。
密密麻麻，一直排到巷尾，看不見頭。有老有少，有的衣衫整齊，有的形容枯槁。他們一言不發，只是往店裡看，眼神裡是同一種東西——飢渴。二十三年，晏記只有一個跑腿，能做的單少得可憐；積壓的遺願，像決堤前的水，全堵在這扇再也關不住的門後。
「這是什麼……」舒霜的聲音在發抖。她今晚本不該在，是不放心他，留了下來。
「賒官的手段。」周晏把她往身後拉，「我不肯交貨，他就把積壓的訂單全放進來。他要我在裡面，活活撕光自己。」
亡者們動了。他們湧進門，一張張看不清的臉貼上來，一隻隻冰涼的手伸過來，嘴裡是重疊的、聽不清的央求——我的訂單、輪到我了、幫幫我、幫幫我——
系統面板瘋了一樣刷屏，一張接一張訂單彈出來，紅字警告一行壓一行：
【訂單積壓：一千二百餘。】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FEbb33HHh
【逾期未清，鋪面失控。】
周晏護著舒霜退到牆角。他知道自己撐不住。這麼多單，就算把命簿撕光，也做不完一個零頭。
就在這時，人群裡擠出一個小小的身影。
一個約莫五六歲的男孩，赤著腳，渾身濕透，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他仰頭看周晏，怯生生地伸出手：「哥哥……我想回家。我找不到我媽媽了……」
周晏的心猛地一縮。那孩子的模樣，和報導裡那個溺水的自己，重疊在一起。
他還沒反應過來，變故陡生。
一隻枯瘦的、屬於某個怨氣沖天的亡者的手，猛地穿過人群，抓向舒霜——活人的氣息，在這滿是亡魂的地方，太扎眼了。舒霜尖叫一聲，那隻手已經扣住她的手腕，往人群深處拖。活人被拖進亡者堆裡會怎樣，周晏不知道，但他知道那絕不是好事。
「舒霜！」
他撲過去，一把抱住她，卻擋不住那股拖拽的力。系統在這一瞬，冷冰冰地跳出一行字：
【警告：活人舒霜非本店相關者。可用命簿為其「贖出」。】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DN3749S7x
【活人贖出，代價極重。所需：命簿 全額質押。】
全額。
周晏還剩九十六頁。系統的意思很清楚——贖一個活人離開亡者堆，它要拿走的，是他幾乎全部的壽。
他甚至沒有猶豫的時間。
「贖。」他嘶啞地吼，「拿去！全拿去！」
【啟用『代購人擔保』：剩餘壽數全額質押，強制贖出。】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KaVOqB9lB
【執行。】
那本薄冊在他眼前瘋狂翻飛，一頁頁化成灰，快得像被一陣狂風掃過。胸口的空落變成刀割，他眼前發黑，耳朵嗡嗡響，嘴裡嚐到血腥味。九十六頁，一頁一頁地飛走，飛走，飛到只剩薄薄一層。
「別撕了！」舒霜哭喊，「你會死的——放開我——」
那隻枯手，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舒霜連人帶氣，被推出了門外，摔在對街的騎樓下，安全了。
而店裡，潮水般的亡者，忽然齊齊靜止。
算盤聲，不緊不慢地，從人群最深處響起。
賒官踏著滿地陰冷走過來，一路上亡者紛紛讓道。他站到癱軟在地、面如金紙的周晏面前，低頭看他，那眼神裡竟有幾分真切的、老夥計看老夥計的感慨。
「二十三年前，你爺爺，就是為了把你推出這扇門，撕光了最後一頁。」他輕輕嘆了口氣，「你們祖孫倆，連死法都挑一樣的。」
他撥動算盤，報出今夜的數。
【命簿餘頁：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1w91dhIV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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