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晏是抱著那本帳簿衝上閣樓的。
「出來。」他對著空蕩蕩的閣樓喊,聲音發抖,「賒官!你給我出來,把話說清楚!」
算盤聲不知從哪裡響起。賒官從陰影裡走出來,還是那副盤點舊帳的模樣,彷彿他從那晚起,就一直站在這裡。
「說清楚?」他撥著算盤,「帳早清清楚楚。是你自己,不敢看。」
「二十三年前,」周晏把訂單截圖甩到他面前,商品欄裡站著五歲的自己,「這是什麼意思。我是什麼貨。」
賒官難得地停了算盤。
「二十三年前,六月初七,城南水庫。一個五歲的孩子淹死了。」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筆再普通不過的流水帳,「撈上來的時候,早沒氣了。那孩子的魂,按規矩該收進冥市。這是天經地義的買賣——一條命到期了,收走,銷帳。」
周晏的心一下一下地沉。
「可那孩子的爺爺,是我們冥市在陽間跑了大半輩子腿的老夥計。周得海。」賒官抬眼看他,「他跪在水庫邊求我,求我把孫子的魂,還給他。」
「魂,不是不能贖。冥市什麼都賣,就看你付得起什麼價。周得海付不出——他自己那條命,早抵給冥市抵得差不多了。於是他跟冥市籤了兩張契。」
「第一張:拿孫子往後幾十年的陽壽做抵押,把孫子的魂,先贖回陽間。」
「第二張:」賒官灰白的瞳孔裡,映著周晏慘白的臉,「把孫子——也就是你——立為晏記的下一任跑腿,用你這一輩子做的每一單,慢慢還他欠下的、和贖你欠下的,那筆還不清的帳。」
周晏渾身的血都涼了。
「所以……」他嘴唇哆嗦,「我做的每一單。撕的每一頁。不是在還爺爺的債。」
「是在還你自己。」賒官淡淡道,「還你自己這條、二十三年前就該還給冥市的命。你這間店,你這套系統,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金手指。是拴在你脖子上的繩。周得海當年,就是這麼被拴著,一頁一頁撕,撕到八百頁,撕到自己都不記得為誰撕——撕光了,人就沒了。」
「他不是失蹤。」周晏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他是還完了最後一頁。」賒官說,「二十三年前那個夜裡,他撕光了自己,把你留下。門從裡面反鎖——因為走的那個人,是他自己。」
閣樓裡靜得可怕。周晏靠著木箱滑坐到地上。他想哭,卻發現自己連爺爺的臉,都快想不起來了。他拼命去想——那個抱著他連夜逃走的背影,那個塞給他藍珠的老人——
一片模糊。
「你剛才調那張訂單,」賒官慢條斯理,「用掉的可不只一頁命簿。你補全『你是誰』的同時,也交割掉了一段——你和你爺爺的記憶。這是規矩。看清真相,是要付錢的。」
周晏猛地抬頭,眼眶通紅:「你把他還給我!把爺爺的臉還給我!」
「還?」賒官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近乎憐憫的冷,「孩子,冥市只做一種生意——收。從不退。」
他俯下身,與癱坐在地的周晏平視。
「不過,我倒可以給你指一條清帳的近路。」
「你不是欠著冥市一件貨嗎?那件貨,就是你自己。」賒官的聲音壓得很低,像蛇鑽進耳朵,「你不用再一頁一頁撕了。撕到八百頁,太慢,太痛,還會像你爺爺一樣,忘光所有人。何必呢?」
「你只要點頭。把你自己,這件『暫存陽間』的貨,交割給冥市。」
「當場,債清。你爺爺的八百頁,你自己的贖身錢,一筆勾銷。乾乾淨淨。」
賒官伸出那隻枯瘦的手,攤開在周晏面前,掌心朝上。
「退貨吧,周晏。反正——你這條命,本來就不是你的。」
窗外,天邊泛起一線灰白的曉色。周晏看著那隻攤開的手,看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很想知道,二十三年前那個夜裡,爺爺撕下最後一頁的時候,有沒有人,也這樣攤開手,勸過他一句「退貨吧」。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1xfeCz6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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