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碎,像幾個人踩著小碎步在趕路。羅浦鋒下意識地後退一步,目光掃過房間——沒有地方可以躲。窗戶太小,木櫃太窄,唯一能藏人的只有床底,但那太明顯了。
他深吸一口氣,站直身體,面朝門口。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了。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身穿深藍色長袍的中年男人,頭頂戴著一頂黑色的瓜皮小帽,帽簷壓得很低,露出一張瘦長臉。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年輕些的隨從,穿著同樣的藍袍,只是顏色稍淺。
中年男人看見羅浦鋒站在屋子中央,微微一怔,隨即臉上堆起笑容。那笑容很職業,像經過了千百次練習,嘴角上揚的弧度和眼角皺起的紋路都恰到好處。
"哎喲喂,小爺醒了?可把奴婢們嚇壞了。"他說話的聲音尖細而柔和,尾音微微上挑,聽著有些女氣,"您這一覺睡得可真沉,整整睡了兩個時辰呢。"
羅浦鋒沒說話。他盯著對方的喉結——平滑,沒有明顯的突起。再聽那聲音和語氣,一個詞從他腦海裡浮現出來:太監。
中年男人見他不吭聲,也不惱,只是笑吟吟地往前走了兩步,雙手攏在袖中,微微躬著身子:"小爺莫怕,這裡是紫禁城內西六宮的長春宮偏殿。您被送來的時候身上帶了傷,是奴婢幫您換的衣裳擦了藥,您現在覺得怎麼樣?"
"誰送我來的?"羅浦鋒終於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啞,喉嚨像塞了一團棉花。
中年男人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這個……奴婢也不甚清楚。您是被一名穿黑衣的侍衛背進來的,那人放下您就走了,一句話也沒交代。奴婢只瞧見您身上穿著件怪模怪樣的白衣裳,滿是血跡,還以為是哪位主子跟前的……"
"行了。"羅浦鋒打斷他。再多問也是白問,這個太監明顯什麼都不肯說,或者什麼都不知道。他換了個問題:"現在是什麼年份?"
中年男人眨了眨眼睛,似乎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古怪,但還是答道:"光緒二十二年,丙申猴年。九月廿三。"
光緒二十二年。公元1896年。
羅浦鋒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1896年。甲午戰爭結束兩年,《馬關條約》割讓台灣和遼東半島,賠款兩億兩白銀。戊戌變法還有兩年才開始。義和團還有三年才起事。八國聯軍還有四年才打進北京。這個時代的中國,正處於最黑暗、最屈辱、最焦灼的時刻。
而他,一個來自2046年的少年,莫名其妙地摔進了這個時代的心臟。
"小爺?"太監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臉色,"您臉色不大好,要不奴婢給您倒杯熱茶?"
羅浦鋒擺了擺手。他需要消化這個訊息,需要時間把腦子裡亂成一團的念頭理清楚。但太監顯然不打算給他這個時間。門外又傳來了腳步聲,這次更多,更急促,伴隨著衣料摩擦的悉窣聲和壓低嗓門的對話。
"皇上駕到——!"
那聲通報像一把鋒利的刀子,劃破了院子裡凝滯的空氣。羅浦鋒清楚地看見面前這個太監的臉色變了,從職業化的笑容變成了真切的慌張。他手忙腳亂地整了整衣冠,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幾乎貼著地面。
他身後的兩個年輕隨從也跟著跪了下去,整齊劃一,顯然做過千百遍。
羅浦鋒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他不知道該怎麼做。在他的知識體系裡,"皇帝駕到"是一種歷史概念,是電視劇裡的場景,是教科書上的名詞。當這種事情真實地發生在眼前時,他的身體比他的理智更早做出了反應——不是下跪,而是僵立。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門被從外面推開了,陽光湧進來,刺得羅浦鋒微微瞇眼。
他看見一群人簇擁著一個人走進了院子,又走進了房間。
那人穿一身明黃色的長袍,袍面上繡著暗紋的團龍,在光線下若隱若現。腰間繫一條鑲玉的帶子,腳下踩著一雙黑緞面的宮靴。他身形清瘦,肩膀窄窄的,整個人像一棵缺乏營養的竹子,筆直但單薄。
他的臉比羅浦鋒想像的要年輕。頰骨微微凸起,眼睛很深,眼窩周圍有一圈淡淡的青色——那是長年失眠或心力交瘁留下的痕跡。但此刻,那雙眼睛裡正湧動著一種奇異的光芒,像發現了什麼稀世珍寶。
"都退下。"那人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跪在地上的太監們如蒙大赦,貓著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門關上的那一刻,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
羅浦鋒和光緒皇帝。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方桌。桌上的粗瓷茶壺還在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
光緒帝沒有走到桌前坐下。他就站在門口附近,背對著從窗格透進來的陽光,臉上的表情一半明一半暗。他打量羅浦鋒,從頭到腳,再從腳到頭,目光極其仔細,像一個鑑賞家在審視一件新出土的瓷器。
羅浦鋒也在打量他。近距離看,這位傳說中被慈禧太后囚禁了半輩子的皇帝,其實長著一張相當年輕的臉。歷史書上說光緒帝生於1871年,到現在是二十五歲。但眼前這張臉看起來遠不止二十五——眼角的細紋和嘴角下垂的弧線讓他在某種角度下顯得蒼老,只有偶爾抬眼時露出的那一瞬銳利,才洩露出真實的年齡。
"你叫什麼名字?"光緒問。
"羅浦鋒。"他回答。喉嚨還是乾,聲音發緊,但他盡量讓自己聽起來平靜。
"幾歲了?"
"十七。"
光緒點了點頭,腳步動了。他繞過方桌,走到羅浦鋒面前三步處站定。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能看清對方衣服上的線頭。羅浦鋒聞到一股淡淡的麝香和龍涎香混合的氣味,從光緒身上散發出來,清冷而古遠。
"讓朕看看你的手。"光緒說。
羅浦鋒遲疑了一瞬,還是把右手伸了過去。光緒握住他的手腕,指尖搭在脈搏上,力道很輕。那是一雙常年握筆的手,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但指尖有些發涼。
"脈象平穩,氣血充盈。"光緒鬆開手,目光卻沒有移開,"方才太監來報,說長春宮偏殿裡莫名多了一個少年,穿著白色的奇裝異服,身上有傷,昏迷不醒。朕原本以為是哪個宮裡走失的小太監,但親眼一看——"
他頓住了。那雙深陷的眼睛直直地盯著羅浦鋒的臉,瞳孔微微收縮,像看見了什麼令他心驚的東西。
羅浦鋒被看得有些發毛。他不知道光緒到底在看什麼,但他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不僅僅停留在他的外表上——那目光像一把薄薄的刀片,試圖剖開他的皮肉,看到底下的骨頭和魂魄。
"像啊。"光緒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太輕,幾乎是自言自語。
"像什麼?"羅浦鋒問。
光緒沒有回答。他轉身走到窗前,伸手推開了半扇窗。秋風灌進來,吹動他明黃色袍角上的團龍暗紋。窗外是老槐樹稀稀拉拉的黃葉和遠處層疊的琉璃瓦屋頂,一隻灰喜鵲落在廊簷上,歪頭看了看屋裡的人,又撲稜稜飛走了。
"朕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光緒背對著羅浦鋒,聲音平平的,像在講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是兩年前。在圓明園廢墟上。那天下著小雨,朕一個人去那兒走走,你也在那兒,站在被燒毀的大水法前面,一句話也不說。朕問你是誰,你說你叫羅浦鋒,從很遠的地方來。"
羅浦鋒的後背一陣發涼。
"朕再問你有多遠,你不答,只是盯著那些殘垣斷壁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光緒轉過身來,目光如釘子一般釘在羅浦鋒臉上,"你說:'若是沒有這場火,該多好。'"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在地板上的聲音。
羅浦鋒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兩年前沒有來過圓明園。我今天才到這裡。"
光緒沒有反駁。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裡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他走回到方桌前,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來抿了一口,又放下。
"朕知道。"他說,"朕知道不是你。那個人比你年長些,約莫二十出頭,眉目間跟你略有不同。但朕方才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恍惚以為他回來了。你們的神態,那種站在朕面前不卑不亢的樣子,一模一樣。"
羅浦鋒的心跳加快了幾拍。他迅速在腦子裡梳理:兩年前,圓明園廢墟,一個年輕男人,長得和他有幾分相似,自稱也叫羅浦鋒。那個人是怎麼回事?另一個穿越者?還是有什麼更複雜的時空機制在運作?
"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他問。
光緒搖了搖頭:"朕只見過他那一面。後來派人去找,再也找不到。像水珠滴進河裡,蹤跡全無。"
他又端起了茶杯,但沒有喝,只是用手掌摩挲著杯壁,彷彿在從那微弱的溫度裡汲取某種安慰。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你剛才說,你是今天才到的。你是怎麼進來的?"
這個問題羅浦鋒無法回答。至少不能完整地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斟酌著用詞:"我做了一個實驗,出了意外,然後就到了這裡。具體過程很複雜,涉及……涉及一些學問,三言兩語說不清楚。"
"什麼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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