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2046年,秋。
北京,中關村國家量子科學中心。
深埋地底七十三米的主實驗室裡,羅浦鋒最後一次校對控制台上的數據。螢幕上的藍色曲線如心電圖般跳動,每一道波峰都代表著一組糾纏態量子比特的穩定性參數。他今年十七歲,是整個項目組裡年紀最小的研究員,但沒有人敢小看他——三個月前,正是他獨立推導出了"多維時空擾動場"的數學模型,讓這台代號"盤古"的量子傳輸裝置從理論圖紙變成了現實。
"小羅,最後一次校驗完成了?"項目總工程師周遠山從主控台另一頭探過頭來,白髮在冷白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他手裡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眼圈發黑,顯然又熬了整整兩天。
"已完成。"羅浦鋒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指尖飛快地在觸控面板上滑動,"能量場穩定在99.97%,五個糾纏態通道全部鎖定,時空裂隙發生器的相位校準誤差小於十的負十一次方。周叔,可以啟動了。"
周遠山盯著螢幕上的數據沉默了幾秒,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拍了拍羅浦鋒的肩膀,手掌厚實而溫暖:"好小子。這一步跨出去,人類就能從'觀察時空'變成'穿行時空'了。你父親在天上看著,會為你驕傲。"
羅浦鋒嘴角微微一動,沒接話。父親羅建國是中國量子力學先驅,十年前因實驗事故殉職,留下的筆記本裡密密麻麻寫滿了關於"時空可穿透性"的手稿。那些泛黃的紙頁,羅浦鋒翻讀了不下千遍,每一個公式、每一處塗改都刻進骨子裡。如今他站在父親未能觸及的終點線前,手卻出奇地穩。
"倒計時五分鐘。"周遠山按下廣播鍵,聲音在整個地下設施中迴盪,"所有非必要人員撤離核心區,防護屏障升到最高級別。"
巨大的鈦合金閘門緩緩閉合,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主實驗室裡只剩下羅浦鋒和周遠山二人,以及中央那座直徑九米的環形裝置。裝置由三層同心圓環構成,內環以超導材料鑄就,中環鑲嵌著三百六十枚糾纏態晶片,外環則連接著七十二根高能粒子輸送管。此刻,所有指示燈都亮著穩定的綠光,整台機器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正在甦醒。
羅浦鋒走到中央控制台前,將右手按在生物辨識面板上。虹膜掃描、指紋確認、聲紋比對——三道程序同時啟動。螢幕上跳出"操作員:羅浦鋒,權限:最高級"的字樣。
"啟動程序已授權。"冰冷的電子女聲響起,"請輸入最終確認密碼。"
羅浦鋒深吸一口氣。他輸入了一串數字:19781218。那是父親的生日。
"密碼確認。時空裂隙發生器將在三百秒後啟動。倒計時開始。"
"三百、二百九十九、二百九十八……"
周遠山退到觀察艙內,隔著防彈玻璃朝羅浦鋒豎起大拇指。那雙老眼中既有緊張,也有無法掩飾的驕傲。
羅浦鋒回了一個手勢,轉過身面對那台即將撕裂空間的龐然大物。
"二百一十、二百零九、二百零八……"
空氣開始震動。羅浦鋒能感覺到腳下的地板傳來極低頻的嗡鳴,彷彿地心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覺醒。外環的粒子輸送管亮起淡藍色的光暈,光暈沿著管壁飛速流轉,像血管中奔湧的熾熱血液。
"一百五十、一百四十九……"
中環的三百六十枚晶片同時爆發出刺目的白光,實驗室內所有螢幕都開始瘋狂閃爍。羅浦鋒瞇起眼睛,透過護目鏡看見中央環形區域的空氣正在扭曲——像盛夏柏油路面上蒸騰的熱浪,又像水中滴入墨汁時擴散的漩渦。
"八十、七十九、七十八……"
嗡鳴聲驟然拔高,變成了尖銳的嘯叫。羅浦鋒的耳膜陣陣發痛,但他沒有摀住耳朵。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片扭曲的空間——那裡開始出現裂痕,像無形的玻璃被重鎚擊中,蛛網般的紋路向四面八方擴散。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能量場超出預期值百分之三十七!"周遠山的聲音從通訊器裡炸開,"小羅,情況不對勁!中環溫度在飆升,快突破安全閾值了!"
羅浦鋒低頭看控制台,所有數據都在瘋狂飆漲,紅色的警告燈像血一樣亮成一片。他迅速敲擊鍵盤,試圖手動調節能量輸出,但系統毫無反應——彷彿有什麼力量接管了整台裝置。
"無法控制!"他吼道,"空間裂隙正在自行擴張!"
"馬上撤離!"周遠山已經衝出觀察艙,朝羅浦鋒狂奔而來,"快離開核心區!"
但已經來不及了。
"五、四、三……"
倒計時的最後幾秒,那片空間裂痕轟然崩碎。一道純黑色的裂隙憑空出現在環形裝置中央,邊緣纏繞著銀白色的閃電。裂隙之內什麼都沒有——不是黑暗,而是徹底的虛無,任何光線都被吞噬殆盡。
然後,那股力量湧了出來。
羅浦鋒只覺得整個人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抓住,從腳底到頭頂,每一寸皮膚都在承受無法想像的撕扯力。他張開嘴想喊,但聲音被完全吞沒。周遠山伸出的手定格在半空中,身體像電影的定格畫面一樣凝固不動。
世界在這一刻靜止了。
然後,羅浦鋒看見了。
那條黑色裂隙之中,忽然閃過一幅畫面。極其清晰,極其遙遠——是一座宮殿,朱紅色的宮牆在夕陽下泛著血一般的光澤,黃色的琉璃瓦一片連著一片,像翻滾的龍鱗。宮殿最高處,一面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旗面上繡著一條張牙舞爪的五爪金龍,龍爪握著一顆赤紅色的珠子。
龍旗。
羅浦鋒在歷史課本上看過這種旗幟——那是大清的國旗,黃底青龍,距今已經消失了一百多年。
"這不可能……"他的意識在劇烈的震盪中發出最後一聲喃喃。
然後,一切陷入無邊的黑暗。
他感覺自己在墜落。沒有方向,沒有重量,沒有時間。靈魂和肉體彷彿被拆散了又重新拼合,每一次拼合都比上一次更緊密,更奇怪。他的記憶像被打翻的書架,無數畫面、聲音、氣味、溫度亂七八糟地攪在一起。中關村實驗室的冷白色燈光。父親筆記本上的鋼筆字跡。母親臨終前發黃的臉龐。周遠山那杯涼透的咖啡。然後,所有這些都被另一股浪潮沖走:陌生的香料氣味,木質建築特有的古樸氣息,遠處隱隱傳來的鐘鳴,還有人群壓低嗓門竊竊私語的沙沙聲。
他醒了。
第一個感覺是冷。石板地面透過粗布衣裳傳來的寒意,從後背一直沁到心口。第二個感覺是硬。他躺在一張窄窄的木榻上,枕頭又薄又硬,像塞了一層發霉的稻殼。第三個感覺是——不對。
羅浦鋒猛地睜開眼睛。
他首先看見的是屋頂。木樑,椽子,青灰色的瓦片從高處傾斜下來,中間夾著一層淡黃色的草墊。木樑上刷著硃紅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的原木色。陽光從窗欞的格子縫裡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狹長的光帶,每一道光帶裡都浮動著細小的灰塵。
他慢慢坐起來,低頭看自己的身體。身上穿的是一件藍灰色的粗布長衫,袖口很寬,腰間繫著一根深藍色的布帶。腳上是一雙黑布鞋,鞋底是納了千層的厚布,踩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響。
——這不是他的衣服。他進實驗室時穿的是一件白色的奈米防護服。
羅浦鋒閉上眼睛,又睜開。房間還在。木樑還在。光帶還在。灰塵還在。
"冷靜。"他對自己說,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異常單薄,"冷靜,羅浦鋒。先確定位置。"
他開始觀察這間屋子。大約二十平米的樣子,陳設極其簡單。一張木榻,一張方桌,一把靠背椅,牆角立著一個半人高的木櫃,櫃門上雕著些簡單的花草紋樣。桌上放著一隻粗瓷茶壺和一個倒扣的茶杯,茶壺口還在微微冒著熱氣。
有人來過。或者說,有人知道他會在這裡醒來。
羅浦鋒站起身,走到窗前。窗欞是木製的,糊著一層薄薄的紙,紙張微微泛黃,邊角有些破損。他小心地用指尖戳開一個小洞,湊上去往外看。
院子。一個方方正正的小院子,青磚鋪地,角落裡種著一株老槐樹,樹葉已經開始發黃,幾片枯葉落在磚縫裡。院子四周是同樣硃紅色的木質廊柱,廊柱之間掛著竹簾,竹簾半捲,能看到對面幾間同樣格局的廂房。
沒有任何現代設施。沒有電線,沒有路燈,沒有監視器,沒有塑膠。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木頭、灰塵和陳年香料的味道,那種味道不刺鼻,但很厚重,像一層看不見的薄紗蒙在鼻腔裡。
他的視線越過院牆,看到遠處更高的屋頂。黃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一座接一座,層層疊疊,像連綿的山巒。屋頂的脊線上蹲著一排排陶製的脊獸,龍、鳳、獅子、天馬——羅浦鋒認得這些東西,他在故宮參觀時見過一模一樣的。
故宮。
他在紫禁城裡面。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羅浦鋒的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他猛地轉身,在房間裡來回踱步,腦子飛速轉動:量子實驗發生了意外,時空裂隙失控,他被吸進了某種蟲洞或者高維通道,然後——然後他摔進了一座清代的宮殿裡。
"開什麼玩笑。"他低聲罵了一句,喉嚨發乾,"這是哪個劇組的實景攝影棚?"他明知不是。沒有哪個攝影棚能把木頭的紋理和灰塵的氣息做得這麼真實,沒有哪個攝影棚能讓屋頂的瓦片呈現出幾十年風吹雨打才有的那種細微殘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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