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浦鋒咬了咬牙。這個時代的人不會懂量子力學,不會懂時空擾動場,不會懂任何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現代科學名詞。但他總得說些什麼。
"天文,物理,算學。"他挑了幾個最基礎的詞彙,"還有一些關於時間和空間的道理。"
光緒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放下茶杯,向前傾了傾身子,語氣裡多了一絲掩飾不住的迫切:"你懂算學?西洋人的那種算學?"
"懂。"
"幾何呢?代數呢?"
"都懂。"
光緒猛地站了起來。他在狹小的房間裡來回走了兩步,袍角帶起一陣風。那張疲憊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種羅浦鋒無法忽視的激動,像一個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見了一線微光。
但很快,那激動被他壓了下去。他重新站定,深吸一口氣,望著羅浦鋒:"你說你今天才到。你穿著一件朕從未見過的衣服,說著一口和京城口音截然不同的官話,身上沒有任何腰牌文書——按大清律,你這樣的人是闖宮禁地,該當斬首的。"
羅浦鋒沒說話。他聽出了光緒話裡的弦外之音。
"但是,"光緒話鋒一轉,"朕不想殺你。不僅不想殺,朕還想把你留在身邊。你方才說你不會跪,朕也不逼你跪。你在朕面前,站著說話就好。"
他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極深極沉,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
"朕在這宮裡,已經很久沒有一個能站著說話的人了。"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扔進平靜的水面,激起一圈圈看不見的漣漪。羅浦鋒感覺到自己的喉嚨有些發緊,但他強撐著,沒有把目光移開。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急更重。一個尖利的嗓音穿透門板:"太后老佛爺駕到——!"
光緒的臉瞬間變了顏色。
那變化極其細微,如果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他的嘴角往下一沉,眉梢微微一跳,脊背像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挺得更直了。但就是這些細微的變化,讓羅浦鋒清楚地意識到——他對面的這個年輕皇帝,正在害怕。
門被推開了。這一次沒有人通傳,沒有人打簾子,門是直接被人從外面推開的,力道很大,門板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走了進來。
她個子不高,略顯富態,穿一件藏青色的緞面長袍,外罩一件石青色的坎肩,坎肩上用金線繡滿了繁複的團花和蝙蝠圖案。頭頂戴著一頂鑲珠的旗頭,正中一顆拇指大的東珠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柔光。她的臉保養得很好,皮膚雖然鬆弛了,但沒有多少皺紋,一雙眼睛銳利得驚人——那種銳利和光緒的深陷不同,光緒的眼神像一根針,而她的眼神像一把開了刃的刀。
慈禧太后。
羅浦鋒認出了她。無數張歷史照片、無數部清宮劇都試圖復原這張臉,但沒有任何一張照片、任何一部劇能真正再現她此刻走進門來的氣場。那種氣場不是威嚴,不是霸氣,而是一種更古老、更兇猛的東西——一種經過幾十年權力鬥爭反覆淬煉出來的、對"掌控"兩個字近乎病態的執著。
她身後跟著四個太監和兩個宮女,個個低眉順眼,大氣不敢喘。
"皇帝也在這裡。"慈禧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冰珠子掉在瓷盤上,清脆而冰冷。她看也沒看羅浦鋒,徑直走到方桌邊,太監連忙上前挪開椅子,她坐了下來。
光緒的腰又彎了幾分。他走到慈禧面前,垂手而立:"兒臣見過皇阿瑪。"
慈禧這才抬眼看了看他,臉上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皇帝今兒怎麼有興致到長春宮來?哀家記得你平日裡不是在上書房讀書,就是在養心殿批摺子,怎麼忽然想起到後宮走走了?"
"兒臣聽太監說長春宮偏殿來了個生人,心中好奇,便過來看看。"
"噢?生人?"慈禧的目光終於轉向了羅浦鋒。那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速度很快,像秤砣過秤,三兩下就掂出了份量。她微微皺了皺眉:"這孩子穿的什麼衣裳?藍不藍灰不灰的,像鄉下佃農的打扮。是從哪個宮裡跑出來的?"
"回皇阿瑪,他不是宮裡的人。他——"
"不是宮裡的人?"慈禧打斷了光緒,聲音陡然提高了半度,"一個來路不明的野小子,穿著這身衣裳,躺在長春宮的偏殿裡,居然沒有侍衛拿他?皇帝,你管理內務府的手段是越來越鬆了。"
光緒的額角滲出了一層薄汗。
羅浦鋒站在旁邊,把一切都看在眼裡。他看見光緒的拳頭在袖中捏緊又鬆開,看見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卻沒有說出話來。這個二十五歲的皇帝,在六十多歲的慈禧面前,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
慈禧把目光收回來,不再看羅浦鋒,彷彿他只是牆角一把多餘的椅子。她端起方桌上的粗瓷茶壺,看了一眼,皺眉道:"這是什麼劣茶?長春宮的人越發不會當差了,給客人喝這種東西。"
"皇阿瑪——"光緒剛開口,慈禧就打斷了他。
"皇帝也該回去了。上書房的師傅還在等著呢。這孩子的事,哀家會讓人查清楚。來路不明的人不能隨便留在宮裡,這規矩皇帝應該明白。"
光緒的臉色白了一瞬。他看了一眼羅浦鋒,又看了一眼慈禧,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他垂著頭往後退了兩步:"兒臣遵旨。"
然後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經過羅浦鋒身邊時,他的腳步略微頓了一下。那一下極短,短到慈禧不可能察覺,但羅浦鋒捕捉到了。他看見光緒的眼尾微微動了一下,目光從他的臉上掠過,裡面含著一種複雜的情緒——不甘,懇求,還有一絲莫名的信任。
然後他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合上了。
房間裡只剩下慈禧和她的人,還有羅浦鋒。
慈禧端坐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房間裡沒有一個人敢說話,連呼吸聲都刻意壓低了。那種沉默像一床厚重的棉被,壓得人喘不過氣。
羅浦鋒卻忽然平靜了下來。恐懼的峰值已經過去了,腎上腺素退潮之後,留下一種奇異的冷靜。他看著眼前這個中國近代史上最複雜、最惡名昭彰的女人,心裡想的是:她現在還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我從哪裡來,不知道我腦子裡裝著什麼。這是我的優勢。
慈禧終於又開口了:"你叫什麼?"
"羅浦鋒。"
"哪個浦?哪個鋒?"
"浦東的浦,鋒芒的鋒。"
慈禧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名字倒還大氣。你父母是做什麼的?"
"都過世了。"
"哪裡人?"
羅浦鋒頓了一秒。他對十九世紀的地理不熟悉,臨時編一個地名太冒險。於是他說:"四處走動,沒有固定的籍貫。"
慈禧的嘴角撇了一下,顯然不滿意這個答案。但她沒有繼續追問,而是換了一個方向:"你怎麼進的宮?"
"我不知道。"這是實話。
"不知道?"
"我昏倒了,醒來就在這裡。中間發生了什麼,我不記得了。"
慈禧盯著他看了很久。那目光裡的審視意味比光緒更濃、更冷。羅浦鋒知道她在判斷自己說謊的可能性,也知道自己的回答在她聽來有多荒謬。但他別無選擇。
出乎意料的是,慈禧沒有發怒。她只是輕輕"哼"了一聲,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她走到羅浦鋒面前,距離比光緒剛才站得更近。羅浦鋒甚至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濃郁的脂粉氣和藥味混在一起的古怪氣息。
"你這孩子倒是膽大。"慈禧的聲音壓低了,只有兩人能聽見,"換了旁人,見了哀家,早該跪得爬不起來了。你站在這裡,兩條腿直愣愣的,像根釘子釘在地板上。有意思。"
她退後一步,恢復了正常音量:"來人,把這孩子帶到敬事房去,讓管事太監問問清楚。問不出來,就先安排在宮裡當差,粗活細活都行。什麼時候問明白了,什麼時候再來回哀家。"
兩個太監應聲上前。羅浦鋒沒有掙扎,任他們一左一右地架住了胳膊。他在被帶出門之前,最後看了一眼慈禧的臉。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像一隻老貓看著爪子底下還沒玩膩的耗子。
門關上了。他被帶到了走廊裡,秋天的陽光打在臉上,有些刺眼。
左邊的太監扯了扯他的袖子,低聲嘀咕:"走吧走吧,算你命大,老佛爺沒直接讓人拖出去杖斃。"
羅浦鋒被他推著往前走,腳下踩著青磚地,一步一步。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落幾片,飄在他肩上。他回頭看了一眼長春宮偏殿的窗戶,紙窗上糊著米白色的窗紙,裡面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光緒此刻一定還在那房間裡。或者說,在慈禧剛才坐過的那把椅子上。他一定在捏著拳頭,嘴角抿得發白,像過去二十五年來每一次被權力碾壓時那樣。
羅浦鋒把視線收回來,看著前方。太監帶著他穿過一道月洞門,走進一條更窄的甬道,兩邊的紅牆高得看不見頂。
"小爺,別回頭看了。"左邊的太監又嘀咕了一句,語氣裡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意味,"這宮裡頭,回頭的路比往前走的難走一百倍。"
羅浦鋒沒有回答。他把這句話在舌尖上翻來覆去嚼了幾遍,然後默默地記了下來。
甬道的盡頭是一扇小門。穿過那扇門的時候,他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長春宮的方向。琉璃瓦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像一片凝固的火海。
他忽然想起父親筆記本扉頁上那行褪色的鋼筆字。
"時間從不回頭,但人可以。"
羅浦鋒深吸一口氣,轉過頭,邁步走進了那片火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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