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已經冇晒意義。
藍奕明估計而家大概係凌晨三、四點,但佢屋企嗰個插電式、冇內置電池嘅LED電子鐘,喺停電之後就停咗喺三點十七分嗰刻,好似成個世界都凝固咗喺嗰一秒。
冷氣機冇聲,雪櫃冇聲,連平時最煩嘅冷氣室外機都靜咗——靜到令人耳鳴。
佢已經喺屋企困咗成廿四個鐘。
水,佢淨係敢慳住咁飲,一日淨係允許自己飲兩杯。電,冇咗,手機得返百分之十二嘅電量,佢已經關咗晒所有非必要功能,淨係留低個電筒同埋——如果真係去到最後一步——再打多次999嗰個功能。
999,已經打過。本來以為三十九分鐘後會有警察到。冇。
得返電話另一端,零零星星傳嚟嘅慘叫聲,同埋一句「請耐心等候」嘅罐頭錄音。
窗簾拉到一絲罅隙都冇。落地玻璃窗外,遠處嘅天空應該已經開始泛起蟹殼青色,但屋入面漆黑一片,佢淨係識得靠個手機電筒,喺廚房同客廳之間嚟嚟回回。
佢個屋企,係典型嘅「鑽石廳」設計——即係話,個客廳唔係四四正正嘅長方形,而係一個扭曲咗嘅菱形,兩邊嘅牆角度歪斜,望出去嘅視線盲點特別多。
呢個設計,平時係地產經紀口中「呎呎地盡用,採光好呀仔」嘅賣點;但而家,喺呢個晚上,呢個菱形客廳變成一個令人窒息嘅陷阱——你永遠睇唔清成個空間嘅全貌,因為總有一個角度,你嘅視線觸及唔到。
藍奕明將所有工具攤晒喺茶几度,逐件檢查。
電圓鋸,電池好在一早叉滿。氣泵釘槍,壓縮氣樽仲有大半。工業電擊器,佢平時用嚟測試裝修現場臨時電源嘅安全性,而家啦掂,佢對住個電擊器嘅表面電壓錶,睇住個讀數,心入面莫名其妙咁湧起一種荒謬感。
「呢啲嘢,以前淨係用嚟做嘢。」佢自言自語,聲音喺空蕩蕩嘅客廳入面顯得特別大聲。
佢仲記得四年前入職嗰陣,老闆同佢講:「你哋呢啲設計師,最緊要係『冷靜』,客戶嬲你都好,你都要保持笑容,遲早佢哋會服你。」
四年嚟,佢一直做緊呢個「冷靜」角色——客戶臨時鍾意又臨時唔鍾意,佢應酬得滴水不漏;老闆鬧得幾狠,佢都淨係應句「好,我即刻改」。
所有嘅憤怒,所有嘅唔忿氣,佢通通吞晒落肚,變成一個又一個深夜趕圖嘅晚上。
而家,喺呢個荒謬到極點嘅末日之夜,佢竟然摸住把電圓鋸,感覺到一種久違嘅——踏實。佢個手指,喺開關掣度輕輕搭住,冇按落去,但個掣嘅弧度,好似已經同佢手掌嘅弧度長埋一齊。
「叮——」
一下極輕嘅金屬摩擦聲,從主人房方向傳嚟。
藍奕明即刻閂咗個電筒,成個人貼喺牆邊,呼吸放到最慢最輕。嗰下聲音,好似有人用手指甲喺鋁窗框度輕輕刮咗一下,跟住就冇晒動靜。估計都唔係好嘢。
佢個心臟撼到耳仔都嗡嗡作響。佢慢慢摸黑行埋去,把電圓鋸緊握喺手,鋸柄嘅重量,呢一刻竟然畀佢一種奇異嘅安全感。
主人房道門虛掩住。佢用鋸柄輕輕撥開條門罅,眼角餘光掃過房入面——冇嘢。窗簾密實咁閂住,窗框都完好無缺。
佢鬆咗一口氣,轉身想返出客廳。
「碰——鏘——」
落地玻璃窗爆裂嘅聲音,喺客廳嗰邊,巨大到成座樓都好似震咗一震。
藍奕明個人幾乎跳起,佢衝返出客廳,手機電筒亂咁掃,終於搵到光源掃向窗口方向——
一個人形嘅嘢,正正卡喺爆裂咗嘅窗框中間,玻璃碎片插滿全身,但佢冇任何痛楚反應,甚至冇流出應有嘅血量,淨係有啲濃稠、暗綠色嘅體液從傷口滲出嚟,好似生鏽嘅機油。
嗰個「人」——已經完全稱唔上人——四肢反屈成一個令人反胃嘅角度,個頭側向一邊,以一種不自然嘅速度,好似定格動畫咁,一頓一頓咁向前爬行。佢著住嘅衣服,係藍奕明認得嘅——隔籬單位果個成日夜晚放狗嘅印傭,平時見到都會客氣咁點個頭嗰個。
而家,呢個印傭嘅口張開,發出嗰把令藍奕明毛骨悚然嘅機械聲:
「唔該借過……唔該借過……」
呢句說話,係佢每次夜晚喺走廊撞見鄰居會講嘅口頭禪。而家,重複咗兩次,音調完全一樣,冇任何情感,好似壞咗嘅錄音帶。
藍奕明個腦入面一片空白,身體嘅反射動作快過思考——佢後退,個背脊撞到茶几,茶几上啲工具嘩啦一聲跌咗一地,電圓鋸連同其他嘢一齊跌咗落地,滾到梳化底下。
嗰個怪物聽到聲響,個頭猛咁扭轉方向,直望向藍奕明。
「唔該借過!」
呢次個聲音,提高咗音量,但依然冇任何情緒起伏,純粹係音量嘅提升。跟住,佢個身體突然爆發出一股完全唔符合人類生理結構嘅爆發力,四肢反屈嘅姿態,竟然令佢喺地面爬行嘅速度,快到好似一隻獵豹咁衝過嚟。
「屌!」
藍奕明好大聲咁爆咗句粗,身體本能咁向側閃,個肩膊撞到牆身,痛到佢倒抽一口涼氣。嗰隻怪物擦身而過,爪一樣嘅手指喺半空劃過,差半吋就插入佢個頸側。
菱形客廳嘅畸形角落,呢一刻反而成為咗佢嘅救命符——嗰個怪物嘅衝勢因為空間嘅扭曲角度,冇辦法完全咁直線衝埋去,佢個身撞埋牆角,發出「砰」一聲悶響。
藍奕明趁呢個空隙,一手抓起跌喺地下嘅氣泵釘槍——電圓鋸滾得太遠,呢一刻搵唔返。佢個腦竟然出奇咁清醒。
「佢嘅速度快,但轉向差。」佢個工程師思維忽然接管咗成個身體,「呢個空間完全係我度身訂造嘅絞肉機。」
嗰隻怪物重新轉身,四肢貼地,好似一隻蓄勢待發嘅四腳蜘蛛,再次撲埋嚟。
藍奕明冇再退,佢企定喺個菱形角落嘅頂點位置——嗰個位置,係佢自己裝修嗰陣,親手設計嘅收納櫃轉角,佢合埋眼都知道每一吋空間嘅尺寸。
怪物撲到嚟嗰一刻,藍奕明側身一閃,同時將釘槍嘅槍口對準咗怪物側頸嘅位置——嗰個位置,以前佢見過嘅醫學圖解話,係頸動脈同脊椎神經束交匯嘅地方。
「梆!」
一口重型建築釘,以每秒過百米嘅速度,轟入咗怪物嘅頸側。
嗰個怪物身體猛咁一僵,四肢抽搐——但佢冇即刻死。反而,佢個頭扭轉返嚟,再次望住藍奕明,張開個口:
「唔該……借……過……」
聲音變得斷斷續續,好似壞咗嘅錄音機,但個身,竟然仲喺度掙扎緊向前挪。
藍奕明睇住釘槍嘅剩餘氣量錶——得返一半。
呢個空間細,如果再比佢近身,一支釘可能唔夠。佢冇再遲疑,連環發射,「梆、梆」兩聲,將怪物嘅雙臂關節位置逐一釘穿,將佢半個身軀死死咁釘喺牆身度,好似一隻俾人做咗標本嘅巨型昆蟲。
怪物嘅四肢仲喺度抽搐,發出微弱嘅咯咯聲,個頭仲喺度左右扭動,顯然未死透。
藍奕明放低釘槍,個心跳仲係好緊,但佢個腦入面,忽然閃過一個好清晰嘅念頭——只係釘住佢,無解決問題。
佢望向梳化底下——電圓鋸嘅鋸柄,反射住手機電筒殘餘嘅光,喺陰影入面隱約可見。
佢蹲低身,伸手將把電圓鋸攞返出嚟,手指扣住開關掣。
「咔嗒。」
鋸片發出高頻嘅嗡嗡聲,喺呢個死寂嘅屋企入面,顯得格外刺耳。
藍奕明行埋去,望住比釘槍釘死喺牆嘅印傭怪物,個口仲喺度一開一合,重複住嗰句冇晒意義嘅「唔該借過」。
隊埋去。
佢個手臂,喺鋸片嘅震動之下,微微發麻,但佢個手指,冇鬆開過開關掣半分。
「精準,」佢細細聲講,聲音有啲沙啞,「但唔係好乾淨。」
佢將鋸片,貼近咗怪物嘅頸側。
「嗤——」
鋸齒接觸皮膚嗰一下,發出咗一種好特別嘅聲音——係一種帶住奇異阻力、混雜住黏稠感嘅嘶鳴。藍奕明個手臂,傳嚟一陣強烈嘅反震力,佢咬緊牙關,雙手同時發力,將鋸片壓實。
暗綠色嘅體液,混雜住暗紅色嘅血水,瞬間噴濺咗佢成塊面同前臂。鋸齒切入頸椎嗰一刻,阻力忽然加大!鋸片轉速微微一頓——佢冇鬆手,反而將個角度輕輕調整,順住頸椎骨節之間嘅縫隙,再一隊。
「咔——」
一下短促、乾脆嘅斷裂聲。
怪物嘅頭,同身軀,終於徹底分離。四肢最後抽搐咗兩下,先至完全靜止,連微弱嘅咯咯聲都冇埋。
藍奕明鬆開開關掣,鋸片嘅嗡嗡聲漸漸減弱,最後歸於沉寂。
佢企喺原地,望住手中呢把沾滿咗暗綠色體液同碎肉屑嘅電圓鋸,個胸口起伏得好緊促——係因為一種佢從未體驗過嘅、赤裸裸嘅快感,喺佢個血管入面奔流!比啱啱單靠釘槍嗰下,強烈幾倍。
佢忽然發現,自己個口角,竟然微微向上揚起。
「原來,」佢喘住氣,望住把鋸,「呢先至係你嘅真正用法。」
呢種感覺,同佢平時畫CAD圖紙嗰種「完美咬合」嘅滿足感,竟然有幾分相似——但強烈幾百倍,直接、原始,冇任何客戶會嫌佢畫得唔啱心水,冇任何老闆會鬧佢做得唔夠快。
呢一刻係屬於自己。
窗外,遠處又傳嚟一聲玻璃爆裂聲,跟住係一連串重物墜落聲——係附近其他單位嘅窗,又俾另一隻怪物撞穿咗。
藍奕明個笑容凝結,佢意識到,呢個「絞肉機客廳」嘅第一回合,佢贏咗——但呢座樓,而家已經變成咗一個徹底嘅獵場,呢隻爬過嚟嘅嘢,唔會係最後一隻。
佢行埋去,仔細打量返呢隻已經身首異處嘅印傭嘅面容——五官依稀仲認得出原本嘅樣貌,但雙眼嘅瞳孔已經完全擴散成一片渾濁嘅灰白色,面部肌肉冇任何表情可言,好似一個蠟像。
「點解又係印傭。」藍奕明細細聲噉講,語氣忽然冷靜落嚟,「係咪呢種菌,特別鍾意搵班南亞做宿主?」
呢個念頭一出,佢自己都覺得毛骨悚然——但冇時間再諗落去。
腦入面浮現出好多雜亂嘅畫面——陳伯嘅慘叫,Siti扭曲嘅脊椎,呢個印傭平時放狗嗰個客氣嘅笑容。佢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呢個世界嘅所有規則,已經完全改寫咗。
佢行返去廚房,擰開個水喉——冇水出嚟,佢先至記返起停咗水。佢攞咗支礦泉水,倒咗少少喺手心度,抹咗抹面同雙手。
就喺呢個時候,一種好輕微、好似濕布拖過批盪表面嘅「沙——沙——」聲,由天花嘅方向傳嚟。
藍奕明個身瞬間僵硬,電圓鋸再次舉起。
嗰把聲,由飯廳嗰邊嘅假天花檢修口方向傳嚟,愈嚟愈近。佢冇再退,佢反而向前行咗兩步,企喺檢修口正下方,把鋸柄再次穩穩握實——經過啱啱嗰一場,佢個手臂已經記得咗個力度。
檢修口嘅蓋板,「啪」一聲被由入面頂開。
一個細細隻、體型明顯比之前嗰隻細一截嘅身影,由罅隙度探咗個頭出嚟——四肢反屈,指節反常咁長,好似一隻由天花探出嚟嘅巨型蜘蛛蟹。佢冇講嘢,冇任何前奏,直接由罅隙度撲落嚟,目標,係藍奕明個頭頂。
呢一次,藍奕明冇畀佢有機會落地。
佢個身微微側偏,同時將電圓鋸由下向上,狠狠咁一隊。
「嗤啦——」
鋸片喺半空,直接迎面截住咗嗰個撲落嚟嘅身影,由腹部斜斜貫穿到肩胛,一刀過,乾淨俐落。碎肉同體液,由高處直接灑落佢面前,牠嘅身體,喺半空已經失去咗最後嘅動力,「噗」一聲跌落地下,冇再郁過。
由頭到尾,前後唔夠三秒。
藍奕明低頭望住手中呢把仍然喺度嗡嗡作響嘅電圓鋸,個呼吸,反而比啱啱第一隻嗰陣仲要平穩。
「嗯……都幾順手。」佢喃喃自語,聲音入面,帶住一絲連佢自己都嚇一跳嘅、近乎滿意嘅語氣,「但可以再鋸快d。」
窗外嘅天色,開始泛起微弱嘅晨光,將本來一片死寂嘅屋苑,染上一層詭異嘅、蟹殼青嘅色調。藍奕明行返去客廳嘅窗口位置——已經爆裂咗嘅嗰道窗,佢遠遠咁企定,唔敢行得太近——望向樓下。
佢個心一沉。
樓下嘅平台花園,以及更遠嘅屋苑巴士站範圍,零零星星散落住好多形態各異嘅身影——有啲仲維持住人類嘅站姿,有啲已經完全扭曲成蜘蛛狀四腳爬爬,喺花槽、喺欄杆、喺各種唔應該有人企嘅角度。佢哋全部靜止不動,好似一大群埋伏緊嘅獵食者,喺度等待緊獵物出現。
「睇嚟呢個唔止係一棟樓嘅事。」藍奕明嘅聲音,喺空蕩蕩嘅屋企入面,顯得特別渺小,「係成個屋苑,可能係成個將軍澳……」
佢望住手機得返嘅9%電量,個腦入面開始運算——冇水,冇糧食支撐超過兩三日,冇對外通訊。佢唔可以永遠困喺呢個38樓嘅單位入面。
佢望返去手中呢把電圓鋸,鋸片上仲殘留住兩種唔同深淺嘅暗綠色,忽然之間,一種奇異嘅平靜降臨到佢心入面。
「好,」佢深吸一口氣,聲音入面竟然帶住一絲佢自己都意想不到嘅期待,「而家先至真真正正開始。」
佢行返去茶几度,將所有工具重新逐件檢查、逐件歸位——電圓鋸,釘槍,電擊器,仲有佢喺雜物房搵到嘅一條粗麻繩同一個背囊。
佢要落樓。
唔係因為佢有咩英雄主義,疊馬,純粹係現實所迫——糧食同水,遲早會用完。但喺呢一刻,佢個心入面,除咗恐懼,竟然仲夾雜住一絲,連佢自己都唔敢承認嘅——躍躍欲試。
窗外,晨光漸漸滲入呢座本應熟悉、而家變得完全陌生嘅屋苑。遠處,又再傳嚟一下微弱嘅、玻璃爆裂嘅聲音。
新嘅一日,開始咗。
「賀Hi喲,些解Good morning world……」藍奕明細細聲唱,安慰恐懼又興奮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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