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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澳,寶琳路上其中一座三十八層高的屋苑,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
冷氣機外機的嗡嗡聲從窗外滲進來,混著樓下停車場此起彼落的引擎聲。藍奕明坐在他那張人體工學椅上,電腦螢幕的藍光打在他臉上,Auto CAD的圖紙密密麻麻——又一個客戶臨時改主意,把客飯廳打通的位置搬回原位,說是「風水師話唔得」。
他冇出聲,只係喺個「已讀」符號底下,靜靜咁按了個「明白」。
四年嚟,佢已經學識咗。呢個世界,你嬲都冇用。
你嬲個客,個客走。你嬲老闆,佢炒你,你嬲老婆——欸好在佢冇老婆……
總之嬲係冇用。佢淨係識得將啲嬲交去個Auto CAD入面,一條線一條線咁畫,畫到啲線又直又靚,直到佢自己都唔記得原本嗰啲火係喺邊度。
叩、叩、叩。
「屌又做乜撚野呀……」
門外傳來咗敲門聲,唔係佢屋企道門,係隔籬。三響,停一停,再嚟三響。跟住係一把好蒼老嘅聲,喊緊咁講嘢,聲音沙晒:「阿妹……阿妹你開下門啊……我唔舒服啊……」
係住喺隔籬38C嘅陳伯。八十幾歲人,屋企淨係得個印尼籍傭工Siti陪住。藍奕明對呢個Siti,冇乜好感可言。呢排仲話想加人工喎……
大概一年半前,陳伯有次喺電梯度撞見藍奕明,拉住佢吟吟訴訴,話自己張銀行卡「唔知點解」多咗筆過數紀錄——原來Siti呃咗佢張身份證副本同地址證明,話要「填表申請福利」,實際上係攞去財務公司借咗筆錢,仲擅自簽咗陳伯個名做擔保。而陳伯個仔喺澳洲,一年返嚟一次,啲嘢全部要靠自己一個八十幾歲嘅老人家去同財務公司周旋,個人瘦到得返棚骨。
「阿仔呀,你話我依家仲信唔信得過人呢?」陳伯嗰陣捉住藍奕明隻手,聲音都震埋。
藍奕明冇乜表情,淨係應咗句:「陳伯,不如你報警啦。」
「佢話報警就話話我老人痴呆,亂咁講嘢,話我搵佢老襯。」陳伯搖頭,「而且佢仲喺屋企,我唔敢………」
藍奕明個陣心入面湧起一股煩厭。佢自己都成日畀客戶呃錢呃時間,邊有咁多閒情理其他人嘅家事。「陳伯,呢啲嘢你要自己去警署備案,或者搵社署,我幫唔到你。」
佢講完,個電梯啱啱好到咗佢層樓,佢冇再等陳伯回應,行咗出去。
之後嗰幾個月,佢仲聽過管理處嘅保安細細聲講,話38C嗰個工人姐姐成日趁陳伯瞓咗覺,揦手擰腳咁攞屋企啲舊金飾去按,又話陳伯間屋成日聞到啲怪味,好似成塊叉燒放喺出便冇雪住咁。
藍奕明有次喺後樓梯撞見Siti揹住個大袋出嚟。佢望住藍奕明嗰個眼神好冷靜,好似完全唔驚呢個鄰居會唔會揭發佢咁。
藍奕明心入面對呢個印尼女人,一直有種說唔出嘅嫌惡同鄙視——唔止係因為佢做嘅嘢,更加係嗰種明目張膽、完全冇愧疚感嘅態度。
佢自己比老闆客戶嬲到病,但都唔敢咁樣對人;呢個女人就淨係識得欺負一個冇反抗能力嘅老人家,仲要面不改容。
「算,唔關我事。」佢每次見到都係咁諗,然後行返入自己間屋,閂返埋道門。
但個心入面,總有一嚿嘢梗係唔舒服,好似食咗嘢唔消化咁。
而家,一年半後嘅今晚,佢再一次企喺個門後面,再一次聽住個蒼老嘅聲音喊緊求救。
呢次唔同嘅係,佢冇再企喺走廊——佢企喺自己道門後面,透過門眼,靜靜咁望出去。
門眼嘅視野扭曲成一個圓形,將走廊嘅光管拉成一條條長長嘅光帶。陳伯個身影喺度,佝僂住,一隻手扶住牆,另一隻手指住38C道門,聲音沙啞:「阿妹……」
道門「察」一聲打開咗。
Siti企喺門口。
藍奕明第一個反應係鬆一口氣——起碼佢冇事,起碼佢仲會出嚟應門。但跟住,佢個腦入面有啲嘢開始警報。
Siti嘅站姿唔係好對路。
一個人企喺度,肩膊會有自然嘅弧度,盆骨會微微向前傾,重心會落喺一隻腳度。但Siti企喺度,個身完全垂直,肩膊擺得太過方正,好似有人攞把間尺喺佢條脊椎度度過,確保佢個身冇任何弧度可言。
「Sir……」
把聲從Siti個口入面出嚟,但唔係人講嘢嘅聲。係機械式,平板,每個音節嘅音高一模一樣,好似錄音機播緊嗰種——冇高低起伏,冇任何情緒起伏。
「食藥……Sir……」
陳伯聽到呢句,面上竟然浮起一絲安慰嘅表情。「係啊……我食藥……我而家去食藥……」佢向前行多一步,伸手想扶住Siti嘅手臂。
Siti嘅頭側咗一側。
嗰個動作——藍奕明後來喺無數次嘅噩夢入面,都會再見到嗰個動作——側嘅角度太深,深到一個人類頸椎唔應該做得到嘅角度,好似個頭係另外裝上去嘅零件,同個身冇晒關聯。
「Sir。」
呢次個聲音入面,多咗一絲——藍奕明搵唔到啱嘅形容詞——多咗一絲「餓」……??
陳伯嘅手掂到Siti嘅手臂嗰一秒,Siti嘅另一隻手已經反手捉住咗佢個手腕。速度快到藍奕明個眼都跟唔切,好似高速攝影機影住嘅畫面,突然跳咗幾格。
陳伯發出咗一聲短促嘅慘叫,但個聲好快就冇咗——因為Siti嘅另一隻手已經插入咗佢個喉嚨。
血花濺上牆身,將原本米白色嘅走廊牆紙染成一幅抽象畫。
藍奕明個身瞬間僵硬,雙手死死咁掐住自己個口鼻,連呼吸都唔敢用力,驚啲空氣震動都會引起注意。佢個心臟撼到胸骨隱隱作痛,每一下跳動都好似有人喺度打鼓。
Siti放低咗陳伯嘅屍體——冇,唔止係放低,佢係將個屍體好似垃圾噉「棄置」喺地下,然後——
佢嘅背脊開始扭曲。
嗰個過程冇任何血腥嘅斷骨聲,反而異常安靜,好似有人喺度慢動作解開一條繩結。
Siti嘅脊椎一節一節向後反屈,肩胛骨向兩側攤開,好似兩塊摺埋咗嘅魔鬼魚翼展開。佢嘅手臂關節喺手肘位置反方向彎曲,手指嘅關節逐粒逐粒發出「格、格、格」嘅聲,好似有人喺度扭緊一串珠鏈。
跟住,佢一下就貼上咗天花板。
冇跳,冇彈,佢就係咁樣,好似地心吸力對佢完全冇作用咁。喺牆同天花之間嘅九十度角位,身體反轉貼服上去,四肢張開成一個完美嘅十字型,好似一隻攤喺天花板嘅巨型蜘蛛。
藍奕明個門眼視野入面,而家淨係見到Siti貼喺天花板嘅背影,佢嘅頭慢慢轉過嚟——脊椎冇轉,淨係個頭以一個唔應該存在嘅角度扭返轉頭——直望向藍奕明道門嘅方向。
嗰一刻,藍奕明覺得自己成個人凍到彊硬晒。佢好清楚道門眼一定唔會俾對面嘅嘢見到入面,但佢仲係忍唔住向後退咗半步,個背脊貼實咗道門。
Siti嘅口張開,再一次講出嗰句冇晒感情嘅台詞:
「Sir……食藥……」
然後,佢開始向樓層深處爬走,四肢喺天花板度發出輕微、規律嘅「沙、沙、沙」聲響,好似有人拖住四塊濕布喺天花板度掃過。呢個聲音,持續咗大概十五秒,然後,消失喺走廊盡頭嘅轉角。
藍奕明企咗喺原地,唔知過咗幾耐。
佢終於敢鬆開掩住個口鼻嘅手,深深咁吸咗一口氣,個肺部好似缺氧咗好耐噉,吸氣嗰下帶著陣陣刺痛。
佢個腦入面冇任何邏輯可言嘅思緒喺度亂衝亂撞。
冷靜幾秒,第一個浮返上嚟嘅畫面,竟然唔係啱啱嗰幕血腥嘅殺戮,就係佢個工程師思路——嗰個成日俾佢客戶鬧「諗嘢太過理性,冇人情味」嘅思路藝術——而家終於重新啟動,開始運算眼前嘅處境。
第一。呢座樓已經唔安全。
第二,呢個「病症」,會傳染,而且傳染速度暫時無數據預測。
第三,佢間屋喺38樓,冇後路,都冇後備通道,係一個完美嘅困局,亦都係一個完美嘅避難所——視乎你點睇。
佢慢慢咁,以最低嘅聲音,行返入自己間屋深處。冇開燈,佢好清楚而家嘅光暗,可能就係生同死嘅分界線。
佢摸黑行到玄關,將道大門嘅三重門鎖逐個逐個扭實,再將個防盜眼山埋——快有野會望入黎!
跟住,佢行去廚房,將個雪櫃、櫃桶入面所有嘢逐樣逐樣攞出嚟,擺喺廚房中間,做緊一個佢自己都唔知會唔會用得着嘅盤點。
礦泉水,六支。即食麵,十二包。罐頭,大概二十罐。
佢個腦入面又浮返起Siti嗰句冇晒生氣嘅「食藥」,同埋佢個頸椎扭曲嗰個唔屬於人類嘅角度。
「呢個唔係普通慢吞吞果種喪屍喎……」佢細細聲噉,對住空蕩蕩嘅廚房講,「呢個……可能係全香港,或者全世界嘅事……!!」
佢行入儲物室,將平時做設計模型用嘅工具箱逐個攞出嚟。電動螺絲批,工業用氣泵釘槍,重型電圓鋸,重型電擊器——呢啲原本用嚟裝修、切割木板、模型製作嘅專業級工具,而家攤晒喺地下。喺佢眼前,忽然變成咗另一種完全唔同嘅工具。
佢跪喺地上,攞起把電圓鋸,手指輕輕撫過個鋸片。鋸齒邊緣反射住微弱嘅月光,喺黑暗嘅房間入面,泛起一絲冷冽嘅銀光。
一種佢自己都認唔出嘅感覺,喺佢個胸口深處,悄悄咁萌芽。
混雜咗興奮同厭惡嘅奇異感覺,好似有人終於將壓咗四年嘅安全掣,輕輕咁,「咔」一聲鬆開咗。
窗外,遠處傳嚟一聲玻璃爆裂嘅聲音,跟住係一聲短促、被掐斷嘅尖叫。
藍奕明抬起頭,望向窗簾緊閉嘅落地玻璃窗,個心跳,反而慢咗落嚟。
「今晚……」佢喃喃自語,手指緊咗緊把電圓鋸嘅握柄,「仲唔斬到你班邪惡居(Resident Evil)民劈叻Ja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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