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水會流去哪裡？ - 第四章｜四樓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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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四樓阿姨

那天晚上，我還是沒有洗澡。

試教資料攤在桌上，課本翻到「水會流去哪裡」那一頁。筆握在手裡很久，指尖都壓出一道紅痕，我卻一個字也寫不下來。

浴室門後很安靜。

那種安靜不是什麼事都沒有的安靜。

比較像有人站在門後，屏住呼吸，等我先出聲。

廉價的檸檬芳香劑放在門口，甜得發膩。它本來應該讓人想到清潔、乾燥、白色磁磚，可是混在這間頂加悶住的空氣裡，只讓我想到另一種東西。

像有人把不乾淨的地方擦得很亮。

但它還是在那裡。

我盯著課本上的圖。

雨水落到地面，流進水溝，再流進河川，最後抵達大海。插圖畫得很乾淨，水是藍色的，雲是白色的，孩子看了應該會懂。水會流動，會離開原本的地方，會去到更低、更遠、更大的地方。

可是我想到的是浴室裡那只老式小浴缸。

看房那天，我沒有太在意它。

那浴缸很窄，擠在馬桶和洗手台旁邊，白色缸壁邊緣已經發黃，像再怎麼刷都刷不回原本的顏色。平常應該也不是拿來泡澡，而是站在裡面沖洗。缸底有一個小小的排水孔，黑黑的，邊緣卡著一圈洗不掉的水垢。

我第一晚就是站在那裡洗澡。

水流不下去。

排水孔吐出不屬於我的長髮。

我把筆放下，揉了揉眉心。

房間裡沒有風。窗外偶爾傳來機車騎過巷口的聲音，很快又遠了。樓下有人關門，鐵門撞上的聲音順著樓梯間傳上來，砰的一下，讓我整個肩膀都縮了一下。

我知道自己不能一直這樣。

可是我也不知道怎麼樣才算正常。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淺。

只要浴室裡傳來一點聲音，我就會醒。其實也不一定是真的聲音。有時候只是樓下沖水，有時候是隔壁棟水管震動，有時候只是我自己的心跳太重。

可是我已經分不清了。

凌晨的時候，頭頂又傳來一次很輕的聲音。

叩。

不像前一晚那種咚咚聲。

這次比較乾，比較短，像指節敲在某個硬物上。

我躺在床上，眼睛睜著，沒有動。

過了一會兒，又一聲。

叩。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

那聲音沒有繼續。

可是我知道自己又睡不著了。

天亮時，我像從水裡被撈起來一樣，整個人頭重腳輕。鬧鐘響了三次，我才坐起身。小夜燈還亮著，浴室門下的膠帶還貼著。門口的檸檬芳香劑已經散了一整夜，空氣裡都是那種假的甜味。

我用流理台的水刷牙洗臉。

刷牙時，我一直不敢看浴室門。

水從小流理台的排水口轉下去，發出很細的聲音。我以前從來不會注意這種聲音。現在每一點水聲都像有人在提醒我：下面是通的。

只是不知道通到哪裡。

到了學校，我一整天都不太說話。

雅婷問我是不是感冒，我說可能有一點。指導老師問我試教大綱寫好了沒有，我把昨天晚上硬擠出來的半頁紙交給她。她看了幾眼，沒有罵我，只說可以再生活化一點。

「水這個主題很好帶，」她說，「孩子每天都會碰到水。喝水、洗手、下雨、沖馬桶，很多東西可以討論。」

我點頭。

喝水。

洗手。

下雨。

沖馬桶。

排水孔。

我發現自己不能再聽到太多跟水有關的字。

下午放學後，我本來想直接在學校待到很晚，至少等到天色完全暗下來，再回去睡覺就好。可是越拖，心裡越不安。

那種感覺很矛盾。

我不想回去，卻又害怕那間房子在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什麼。

好像我不看著它，它就會偷偷變成另一個樣子。

我在外面吃完晚餐，又去便利商店買了一瓶水，站在門口喝了幾口。塑膠瓶裡的水很冷，滑過喉嚨時，我忽然想到四樓阿姨。

我不能一直這樣。

如果她知道什麼，我至少要問清楚。

回到公寓樓下時，剛好垃圾車音樂從巷口傳來。

那旋律每天都一樣，平常聽只覺得吵，今天卻讓整棟老公寓短暫變得正常。住戶一個一個從樓梯間走出來，有人提著垃圾袋，有人拿著分類好的紙箱，有人一邊下樓一邊罵小孩動作慢。

我站在旁邊，假裝整理自己的包。

過了一會兒，四樓阿姨出現了。

她提著一小袋垃圾，穿著一件褪色的碎花上衣，拖鞋踩在地上，聲音很輕。她走得很慢，一隻手扶著牆。看到我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那一眼很快。

快到像是她其實早就知道我會站在那裡，只是不想承認。

我先開口。

「阿姨。」

她看著我，沒有立刻回話。

「我住樓上。」我說。

「我知道。」

她的聲音乾乾的，像一整晚沒有睡。

垃圾車快到巷口了，其他住戶陸續往外走。阿姨沒有再看我，提著垃圾往前。我跟在她旁邊，心裡跳得很快。

「我想問妳一件事。」

她沒有回答。

「昨天晚上……我聽到妳說，不要開熱水。」

她的腳步停住。

那一瞬間，我知道她聽懂了。

垃圾車停在巷口，黃色車燈一閃一閃。住戶把垃圾丟進車斗，塑膠袋撞進去，發出一聲一聲悶響。回收車跟在後面，玻璃瓶倒進籃子裡，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阿姨把垃圾丟掉，低頭拍了拍手。

她沒有立刻回樓上，只站在騎樓邊，看著垃圾車的尾燈。

過了很久，她才說：「你聽到就當沒聽到。」

「可是我住在上面。」

她忽然轉頭看我。

「所以才叫你當沒聽到。」

她說得有點急，聲音也比剛才大。旁邊一個倒完垃圾的住戶回頭看了一眼，阿姨馬上閉嘴。

等那人走進樓梯間，她才壓低聲音。

「不要在外面講。」

我跟著她上樓。

樓梯間的燈亮了一盞，另一盞壞了，整段樓梯忽明忽暗。她走得很慢，我也不敢催。走到四樓時，她沒有馬上開門，只站在門口，從口袋裡拿鑰匙。

鑰匙拿出來了，卻一直插不進鎖孔。

不是她眼睛不好。

是她的手在抖。

「阿姨……」

「你不要問太多。」她突然說。

我愣了一下。

她像是也發現自己聲音太大，立刻抬頭看了一眼樓梯上方，然後把聲音壓低。

「真的不要。你們年輕人都這樣，一開始不信，覺得老人家亂講，覺得我神經質，覺得我睡不好，對不對？」

「我沒有這樣想。」

「你有沒有這樣想不重要。」她很快接上，「大家都這樣想。房東也這樣想。以前住上面的也這樣想。老房子嘛，水管嘛，樓上樓下聲音會傳嘛。對，水管會響，我知道水管會響，我住這裡這麼久，我會不知道水管會響嗎？」

她講得越來越快。

像那些話在她胸口塞了很久，只要開了一個洞，就全部往外掉。

「可是水管不會那樣。」

她說完，自己也安靜下來。

樓梯間裡那盞燈閃了一下。

我站在她身後兩階的位置，沒有說話。

阿姨抓著鑰匙，嘴唇抿得很緊，像後悔剛才講出那一句。

過了一會兒，她又說：「我沒有說樓上怎樣。」

這句話她說得很用力。

像不是說給我聽。

是說給自己聽。

「我沒有看到。我只是住樓下。我能知道什麼？我聽到聲音而已。聲音能算什麼？」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也很難聽。

「聲音什麼都不算。」

她這句話說得很輕。

我沒有接話。

因為我知道，她其實不相信。

如果聲音什麼都不算，她不會被那些聲音折磨這麼多年。

阿姨像是累了，終於把鑰匙插進門鎖。可是門還沒開，她又停住。

「以前樓上是住過年輕人。」她忽然說，「一男一女。是不是情侶，我不知道。不要問我，我真的不知道。反正有一起住過。」

我的心跳慢慢變快。

她看著門板，沒有看我。

「那個女生頭髮很長。」

我想起排水孔裡那團沉甸甸的黑髮。

指縫像又濕了一下。

「男的呢？」我問。

阿姨沉默幾秒。

「男的看起來很正常。」

她說。

很正常。

這三個字比任何奇怪的形容都讓人不舒服。

「他們常吵架嗎？」

「誰不吵？」她立刻說，「住在一起哪有不吵？我以前跟我先生也吵啊，樓下樓上都吵，誰家不吵？可是吵架有吵架的聲音。」

她用手指了指樓梯。

「這種老公寓，藏不住聲音。門一開，鐵門會響。拖鞋下樓，啪啦啪啦。有人哭著跑出去，聲音是不一樣的。有人生氣甩門，聲音也是不一樣的。」

她越講越急，像怕我不懂。

「以前他們吵完，總會有人出去。不是男的出去，就是女的出去。有時候兩個一起出去，一個走前面，一個走後面，誰也不理誰。那種聲音我聽得出來，我住下面，我怎麼會聽不出來？」

她忽然停住。

整個樓梯間靜下來。

她的臉色變得很差。

「可是有一晚沒有。」

我輕聲問：「沒有什麼？」

阿姨沒有馬上回答。

她的視線慢慢往上，看著通往頂樓的樓梯。

「我也不敢說是哪一晚。」她說，「時間太久了。可能我記錯。也可能我把很多晚混在一起。人老了，會這樣。大家都說我會這樣。」

她笑了一下，又馬上收住。

「可是那一晚，我記得。」

她的聲音突然變小。

「那一晚，樓上很吵。我聽到女生哭，哭得很急。男的一直叫她不要講了。不要講了。不要再說了。」

她說到這裡，喉嚨像卡住。

「後來突然停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開始冒汗。

「怎麼停？」

「就是停。」

她慢慢說。

「不是門打開的停。不是有人跑出去的停。不是那種吵累了各自走開的停。」

她抬眼看我。

「是所有聲音，一下子沒有了。」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的聲音又急了起來：「我那時候躺在床上，我在等。我想說等一下應該會有人下樓。女的也好，男的也好，至少會有門聲吧？會有腳步聲吧？可是沒有。沒有門聲，沒有拖鞋聲，沒有哭聲，什麼都沒有。」

她忽然抓住自己的手腕，像怕自己又抖起來。

「然後水就開始流。」

樓梯間裡很暗。

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浴室的水？」我問。

她點頭點得很快。

「很大聲。很大聲你知道嗎？不是洗手，不是沖馬桶，是那種水龍頭開到底，嘩——一直流。一直流。」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躺在下面聽。聽很久。久到我以為是不是我自己耳朵壞掉。可是那個聲音就在上面。一直流，一直流。」

她突然瞪著我。

「你不要問我為什麼沒上去。」

我還沒開口，她就先說了。

「你們都會問這個。為什麼不去敲門？為什麼不叫人？為什麼不怎樣？你住在下面你就知道了。那天太安靜了。除了水聲，什麼都沒有。那種安靜，我不敢上去。」

她的眼眶紅得更明顯。

「我就是不敢。」

這句話說完，她整個人像忽然老了很多。

樓梯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我沒有問她為什麼。

我也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問。

如果是我呢？

如果我住在樓下，半夜聽見樓上吵架，吵完突然沒聲音，然後浴室水流了很久，我會上去嗎？

我不知道。

也許我也會躺在床上，一直告訴自己只是吵架，只是洗澡，只是水龍頭沒關好。

人很容易替恐怖的事情找到正常的理由。

因為正常比較好睡。

雖然最後還是睡不著。

「那後來呢？」我問。

阿姨的嘴唇抿得很緊。

「後來就都很正常。」

她說。

很正常。

又是這三個字。

「正常到我都覺得，是不是我自己想太多。樓上有人走動，有人開門，有人講電話，有人倒垃圾。房東也說沒事。大家都說沒事。」

她把鑰匙握在掌心裡，用力到手背浮出細細的筋。

「可是那個女生，我沒有再聽過她下樓。」

我站在樓梯間裡，手腳一點一點變冷。

「她叫什麼名字？」

阿姨立刻搖頭。

「我不知道。」

「妳沒有聽過？」

「沒有。」

她說得太快。

快到像怕名字一出現，有些事情就真的不能再裝作不知道。

「也可能有，我忘了。」她補了一句，「人老了，誰會記得那麼多。」

我看著她，沒有拆穿。

她也避開我的眼睛。

「那為什麼不能開熱水？」我問。

阿姨的臉色又變了。

她扶著門框，整個人像想退回家裡。

「不要問這個。」

「可是我住上面。」

「住上面就更不要問。」

她的聲音低下來。

「你只要記得，不要開太熱。不要開太久。半夜不要開。」

「為什麼？」

她沒有立刻回答。

樓梯間外，遠處垃圾車音樂慢慢遠了。那旋律變得很細，很飄，最後消失在巷口另一頭。

阿姨看著樓梯上方。

「會有味道。」她說。

我喉嚨一緊。

她轉頭看我。

「你聞到了，對不對？」

我沒有回答。

但我的沉默已經是答案。

她的臉上沒有「果然」的表情。

只有更深的疲倦。

「那種味道，我聞過。」她說，「不是壞掉的水管。水管臭，我知道。廁所臭，我也知道。老人家家裡什麼沒聞過？可是那個不是。」

她停住。

像是再多說一個字，就會把自己也拉回那個晚上。

「那是什麼？」我問。

阿姨的嘴唇動了一下。

最後只說：「不要聞太久。」

她拿鑰匙開門。

門鎖喀一聲，裡面透出暗黃的燈光。屋裡有電視聲，很小，像只是開著陪她。

她站在門口，沒有讓我進去的意思。

「聽到水聲，也不要回。」她說。

我愣了一下。

「回什麼？」

「不要問它是誰。」她說，「不要問它要什麼。不要對著排水孔講話。不要講你聽到了。」

我全身發冷。

「妳聽過？」

阿姨抬頭看我。

她的眼睛紅得厲害。

「我沒有聽清楚。」

她說。

「我什麼都沒有聽清楚。」

她這句話說得很慢。

慢得像每一個字都是她這幾年替自己準備好的退路。

「有時候只是咕嚕咕嚕的。有時候像有人在水裡吐氣。有時候……」

她停了一下。

沒有繼續。

我知道她還有話。

但她不會說。

至少現在不會。

她把門推開一點，準備進去。我趕緊問：「陽台那些圓痕，是什麼？」

阿姨的背影僵住。

很明顯。

她沒有回頭。

「什麼圓痕？」

「我房間陽台地板上，有一圈一圈的痕。」

她沉默很久。

「以前放過盆栽吧。」她說，「老房子很多人愛種東西。」

那句話聽起來像房東太太會說的話。

太正常了。

正常到幾乎不自然。

「很多盆嗎？」我問。

阿姨轉過頭。

她看我的眼神忽然有點兇。

不是生氣。

是害怕。

「不要一直看陽台。」

她說。

「為什麼？」

「不要一直看就是不要一直看。」

她的聲音發抖，又硬把音量壓住。

「你們年輕人就是這樣，什麼都想知道。知道有什麼用？你住不下去就搬。搬走就好了。你們都可以搬。」

她說到這裡，聲音忽然低下來。

「我不行。」

那句話讓我一時說不出話。

她站在門縫裡，屋內的黃光落在她半邊臉上。那張臉疲倦、蒼老，不像一個在講鬼故事的人。

比較像一個很多年都沒有好好睡過的人。

「阿姨……」

「你不要問房東。」她打斷我，「她不會知道。」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或者她知道也沒有用。」

「為什麼？」

阿姨看著我。

「因為只要事情沒有掉到自己家裡，大家就會當沒有。」

門關上了。

我站在四樓樓梯間，手腳冰冷。

樓上很安靜。

安靜到我幾乎以為剛剛那些話都只是我自己想出來的。

可是就在我準備往上走時，頭頂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聲很輕的聲音。

叩。

我停住。

又一聲。

叩。

那聲音不像水塔。

也不像鐵皮。

比較像有人在一個很小、很硬的地方，耐心地敲著什麼。

我抬頭看向樓梯盡頭。

那裡很暗。

我的房門就在上面。

而房門外面，是那個狹窄的陽台。

我忽然想起阿姨剛才的表情。

不要一直看陽台。

也想起學校課本裡那張乾淨的圖。

水流進水溝。

水流進河川。

水流進大海。

所有水都有去處。

那麼那些流了一整夜的水呢？

我握著扶手，站了很久。

最後，我還是往上走。

每一步都很慢。

走到頂加門口時，我先聞到檸檬芳香劑的味道。

甜得發膩。

我開門進去。

房間裡沒有人。

浴室門下的膠帶還在。

可是陽台那邊的玻璃門，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了一層薄薄的霧。

我放下包，慢慢走過去。

霧氣不厚，只貼在玻璃下半部。我彎下腰，看見那片白霧裡，有幾道圓圓的痕。

像花盆底。

一圈。

又一圈。

我伸手碰玻璃。

冰的。

下一秒，浴室裡傳來很輕的一聲。

答。

我轉過頭。

浴室門安靜地關著。

膠帶服服貼貼黏在門下。

看起來還是像一張被封住的嘴。

可是這一次，我忽然覺得，那張嘴不是被我封住的。

而是很久以前，就有人封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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