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水會流去哪裡？ - 第五章｜她還在回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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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她還在回訊息

那一晚，我沒有再靠近陽台。

也沒有打開浴室。

我站在玻璃門前，看著霧氣裡那幾圈圓圓的痕，手指還貼在冰冷的玻璃上。那種冷不像外面的溫度，比較像玻璃另一邊有什麼東西剛剛靠過來，又退回去。

浴室裡那一聲水滴之後，就沒有聲音了。

房間安靜得只剩下檸檬芳香劑的味道。

甜得發膩。

我慢慢退回書桌前，坐下來。

課本還攤在那一頁。

水會流去哪裡？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把課本闔上。

我不能再看那個了。

再看下去，我會覺得課本裡的每一條藍色箭頭，最後都指向我浴室裡那個黑色排水孔。

我打開筆電。

螢幕亮起的瞬間，房間裡好像多了一點正常人的光。電子信箱、學校系統、雲端資料夾、試教簡報，這些東西都還在原本的位置。

只要我願意，我可以假裝自己現在只是要查資料，準備下週自然課。

可是手放上鍵盤時，我打出來的不是水循環。

我打的是：

老公寓頂樓女生失蹤

搜尋結果跳出一堆東西。

租屋糾紛、社區傳聞、幾年前的新聞、論壇上的都市傳說，什麼都有。大部分跟我住的地方看起來沒有關係。有些標題寫得很聳動，點進去都是廣告。有些文章講得像真的，但下面留言又有人說是假的。

我一頁一頁滑過去。

越滑越覺得荒謬。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找到什麼。

如果真的有一篇新聞寫著「多年以前頂樓加蓋發生命案」，那我該怎麼辦？

馬上搬走？

報警？

跟房東吵？

還是拿著筆電去敲四樓阿姨的門，說妳看，我查到了？

可是如果什麼都查不到，我又要怎麼說服自己，四樓阿姨那些話只是老人的幻覺？

我換了一組關鍵字。

頂加失聯女學生

結果還是很亂。

我又換。

女學生失聯男友回訊息

按下搜尋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手指發冷。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加上男友。

也許是因為四樓阿姨說過，那裡以前住過一男一女。

也許是因為她說，那個女生後來沒有再下樓。

也許是因為我心裡其實已經知道，最可怕的不是房子裡有什麼。

而是有人曾經在這間房子裡，讓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結果少了一點。

我滑到第三頁時，看到一個很舊的頁面。

標題沒有很完整，像是舊論壇被搜尋引擎抓到的片段。

「協尋／請幫忙注意，女學生失聯……」

我心臟忽然跳得很快。

我點進去。

頁面開得很慢，排版跑掉，很多圖片都已經失效，只剩一些破碎的文字和灰色方框。背景是很舊的論壇樣式，字很小，行距很窄。

發文日期在很多年前。

我往下看。

發文的人說，他們有一個朋友幾天沒有回學校，也沒有回家，手機一開始還有回訊息，後來就不太回了。她家人很著急，但因為人已經成年，又有傳訊息說想自己靜一靜，所以一開始大家都以為只是跟男朋友吵架。

文章裡有一張協尋圖，但圖片已經打不開。

只剩下一個灰色方框。

方框中間有一個破掉的小圖示。

像一張臉被拿走了。

下面的文字還在。

身高。

年紀。

長髮。

最後有人看見她時，穿白色外套。

我盯著「白色外套」那四個字，背後慢慢發冷。

四樓阿姨也說過。

那個女生頭髮很長。

我把頁面往下拉。

下面有很多回覆。

有些人說幫高調。

有些人問她最後出現在哪裡。

有人說是不是去朋友家。

有人說成年人失聯很難處理。

也有人說，聽說她男友有出面，說她最近壓力大，只是想離開一下，叫大家不要逼她。

那個回覆下面，有人問：

「可是她以前會這樣嗎？」

再下面有人回：

「不知道欸，但她帳號有回啊。」

我停住。

她帳號有回。

我繼續往下滑。

有人貼了一段截圖文字。

圖片看不到了，只剩論壇自動保留的替代文字，斷斷續續。

「我有點累。」

「先不要找我。」

「我想自己待一下。」

那幾句話很短。

短到沒有任何情緒。

我看了很久。

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不舒服。

不是因為內容可怕。

而是因為它太乾淨。

沒有哭。

沒有解釋。

沒有生氣。

沒有那些平常人真的累到不想見人時，會有的抱怨、反覆、錯字，或是語氣。

只有幾句很乾淨的話。

乾淨到像擦過。

我往下滑。

有人在下面留言：

「可是她前一天還有跟我約下週要去吃飯，不太像會突然消失。」

另一個人回：

「情侶吵架吧，先不要亂猜。」

再下面有人說：

「男友不是也很急嗎？他都有幫忙回大家。」

我手指停在觸控板上。

幫忙回大家。

這五個字讓我覺得胃裡有東西慢慢往下沉。

我想起四樓阿姨說，那個男的看起來很正常。

很正常。

一個人只要看起來正常，就可以幫很多事情找到正常的說法。

她累了。

她想靜一靜。

她不想被找。

她有回訊息。

我把筆電闔上一點，又停住。

房間裡太安靜了。

安靜到螢幕的風扇聲都變得很大。

我看向浴室門。

膠帶貼在門下，灰色的，一層一層。它沒有翹起來，沒有濕掉，看起來很牢。可是我忽然覺得那幾層膠帶很可笑。

我到底在封什麼？

如果那些聲音是從水管裡來的，從排水孔裡來的，從整棟老公寓的牆壁裡來的，那一道門縫有什麼用？

我重新打開筆電。

我想知道那個女生的名字。

論壇文章裡有，但大部分被刪掉了，只剩姓氏和模糊的字。有人在回覆裡叫她「婷安」，也有人只打「小婷」。我不知道哪個是真的。

我把「婷安失聯女學生」打進搜尋列。

跳出來的結果很少。

有一個舊部落格連結。

我點進去。

頁面比論壇更舊，字體小小的，背景是淺色，側邊欄有一些分類和月份。最後更新停在很多年前。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她。

可是點開第一篇文章時，手指還是冷了下來。

文章不多，大多是一些學校生活、打工、課堂心得，還有很普通的心情碎念。她的語氣跟論壇裡那些「我有點累」「先不要找我」完全不一樣。

她會抱怨天氣太熱。

會說學校附近的便當變貴了。

會把老師講過的話記下來，然後在後面加一句「可是小朋友真的會聽嗎」。

有一篇寫到觀課。

她說，小朋友問問題的時候，眼睛都很亮。有時候大人覺得很簡單的事，對孩子來說是第一次真的想懂。

下面有一段：

今天有學生問，水為什麼一定要往下流。

老師說，因為重力。

可是我覺得這個答案好冷。

小朋友問的可能不是物理。

他可能只是想知道，掉下去的東西，還會不會回來。

我看著那段文字，很久沒有動。

窗外有風，吹得陽台玻璃門輕輕震了一下。

我抬頭。

玻璃上的霧氣已經淡了，那幾圈圓痕也變得不明顯。可是我知道它們在那裡。只要濕氣夠重，只要夜夠深，它們就會再浮出來。

我繼續往下翻。

她最後一篇文章很短。

沒有標題。

內容只有幾行。

最近一直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累。

是覺得自己好像一直在跟某個人的影子說話。

他聽得到，可是他不是真的在聽。

我不知道怎麼形容。

有時候我覺得，我說得越多，他越害怕。

可是我不說，他又會覺得我什麼都不懂。

文章停在這裡。

下面有兩則留言。

第一則是一個女生留的。

「妳還好嗎？要不要出來聊聊？」

第二則隔了幾天。

「看到回我，大家很擔心妳。」

沒有回覆。

我盯著那兩則留言，忽然覺得有點難過。

那種難過來得很慢。

不像恐懼那麼尖銳。

比較像水從縫裡滲進來，一點一點，把胸口泡軟。

一個人最後留下來的東西，竟然可能只是幾篇沒有人再回的文章。

幾句被截圖的訊息。

幾個人說她想靜一靜。

而其他人慢慢相信了。

因為活人總要繼續活。

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課、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房租、自己的生活費。

因為失蹤如果沒有變成屍體，就很容易被說成離開。

我把頁面存起來。

不是因為我知道它有什麼用。

只是覺得如果不存，它也會像那些圖片一樣，有一天打不開。

存檔完成的提示跳出來。

檔名自動抓了網頁標題。

我本來沒有注意。

直到它出現在畫面下方。

林婷安｜日常紀錄

我盯著那三個字。

林婷安。

那一瞬間，浴室裡傳來很輕的一聲。

答。

不是很大。

也不嚇人。

可我的心跳突然重到像撞在胸口。

我看向浴室門。

膠帶還在。

門還關著。

可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是那個名字被我在這間房裡看見之前，浴室裡的東西一直只是水聲、頭髮、味道、霧、圓形痕跡。

而從這一刻開始，她變成了一個人。

有名字的人。

林婷安。

我沒有把那三個字念出來。

只是看著。

可是浴室裡的排水孔像很深很深地動了一下。

咕嚕。

我立刻闔上筆電。

房間變暗。

小夜燈的光落在浴室門上，灰色膠帶貼在門下，像一道粗糙的封口。

我坐在桌前，過了很久，才重新把筆電打開。

這一次，我沒有再搜尋失蹤。

我去找她的社群帳號。

舊論壇有人貼過帳號名稱。連結已經失效，但帳號名稱還留在文字裡。那是一串很普通的英文和數字，像很多年輕女生會取的名字，不特別，也不神祕。

我試著搜尋。

竟然還找得到。

帳號沒有被刪掉。

只是停在很多年前。

最上面幾篇都是很舊的貼文。便當、天空、學校走廊、便利商店新品，還有幾張模糊的自拍。解析度不高，照片顏色有點退，像隔著一層時間在看。

她長得不是那種讓人一眼驚豔的人。

可是很真。

笑起來眼睛會彎，瀏海有時候亂掉，自拍角度也不是每張都好看。有一張她拿著一杯飲料，臉上貼著下雨天濺到的小水點，在文字裡抱怨：「今天鞋子濕掉，整天腳都冷，真的想換掉整個人生。」

下面朋友留言笑她太誇張。

她回：「不然只換掉襪子也可以。」

我看著那幾句對話，忽然有點想笑。

然後又笑不出來。

因為這才像一個活人。

活人不會只說我有點累。

活人會抱怨襪子濕。

會說便當變貴。

會跟朋友約吃飯。

會在照片裡拍到自己不小心亂掉的頭髮，然後說算了，今天就這樣。

我往下滑。

越往前，她越鮮明。

她曾經去看展。

曾經抱怨期中報告。

曾經拍一盆小植物，說它快死了，但她還想再救一下。

照片裡那盆植物放在窗邊，黑色塑膠盆，盆緣完整，土看起來乾乾的。那只是一張普通照片，普通到如果不是這幾天發生那些事，我根本不會多看。

可是我還是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花盆。

陽台圓痕。

四樓阿姨突然變得很難看的表情。

我把那張照片存下來。

手指離開觸控板時，浴室裡又傳來一聲很輕的水響。

這一次不是答。

是很小、很短的一聲。

像有人在水裡吞了一口氣。

我沒有回頭。

我繼續往下滑。

直到滑到她失聯前後的時間。

那幾天的貼文變少了。

原本她幾乎每天都會發一點東西。照片也好，廢話也好，課堂心得也好。可是到了某個日期之後，畫面突然變得很乾淨。

沒有照片。

只有文字。

「最近比較累，訊息晚點回。」

隔一天。

「我沒事，不用擔心。」

再隔一天。

「先不要找我。」

我看著那幾篇貼文，背脊慢慢發冷。

它們跟論壇裡截圖留下來的那幾句話很像。

太像了。

不是內容一樣而已。

是語氣一樣。

乾。

短。

平。

像一個人把所有會暴露自己的東西都刪掉，只留下最不容易被懷疑的句子。

下面有人留言：

「妳到底在哪？」

「接電話。」

「不要這樣啦，我真的會怕。」

她沒有回。

不。

也不能說沒有。

因為再往下，有一則留言底下出現她帳號的回覆。

「我想靜一靜。」

那行字下面，朋友回：

「可是妳以前不會這樣講話。」

我盯著那句話。

很久。

那個朋友沒有再得到回覆。

我忽然覺得那個人可能比其他人更接近真相。

不是因為她知道發生了什麼。

而是因為她知道那不是林婷安的語氣。

有時候，一個人被拿走之後，最先發現不對的，可能不是監視器，不是警察，不是新聞。

而是某個朋友覺得：她不會這樣講話。

我往前翻，想找更多。

可就在這時候，頁面突然卡住。

螢幕中央出現轉圈圈的符號。

網路明明沒有斷，其他頁面都可以開，只有她的帳號卡住。轉圈圈轉了很久，久到我以為網站壞了。

然後，原本失效的其中一張圖片忽然載入了一半。

那是一張聊天截圖。

畫面很模糊，只載入了上半部。下半部還是灰色的。

我看見對話框。

很多訊息從左邊跳出來。

妳在哪？

接電話。

拜託回我。

右邊有一個乾淨的回覆。

我有點累。

圖片只載到這裡。

下面還有東西，但灰色方框卡住了。

我盯著那張圖。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螢幕上的灰色區塊像慢慢變深了一點。

不是整張變黑。

而是從下方開始，像有水痕往上滲。

我伸手碰觸控板，想把頁面關掉。

指尖碰到觸控板的瞬間，浴室裡傳來一聲。

咕嚕。

很近。

近到像不是從浴室裡傳來，而是從桌下，從我的腳邊，從這間房子的地板底下冒出來。

我整個人僵住。

螢幕上的圖片又載入了一點。

灰色區塊底下，慢慢浮出第二個對話框。

先不要找我。

我盯著那行字，喉嚨發緊。

圖片周圍的白色背景，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有點潮。當然那不是真的潮，螢幕不可能滲水，可是我看著它，就是覺得那片白像被泡過。

字的邊緣也有點糊。

像印在濕紙上的墨。

我很想把筆電闔上。

可是我動不了。

第三個對話框慢慢出現。

我想自己待一下。

這一行出來的時候，浴室門下那幾層膠帶輕輕鼓了一下。

很輕。

像有一口氣從裡面吐出來。

我終於伸手，把筆電螢幕往下壓。

畫面暗掉前，我看見那張聊天截圖的最底下，還有一個很小的時間。

凌晨二點五十四分。

我停住。

那時間很不起眼。

可我一眼就記住了。

因為昨天晚上，我第一次被水聲吵醒時，看見手機上的時間是凌晨兩點四十七分。

只差七分鐘。

房間安靜下來。

我坐在桌前，手還放在筆電上。

浴室門後沒有聲音。

陽台玻璃門也沒有霧。

可是我忽然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剛才看見的不是單純的舊資料。

那些字不是她。

至少不完全是她。

她曾經那麼會說話。

會抱怨，會開玩笑，會想事情，會在部落格裡寫小朋友問水為什麼往下流。

那樣一個人，不會在所有人找她的時候，只留下幾句乾淨到沒有指紋的話。

我站起來，走到流理台前，倒了一杯水。

水從水龍頭流出來時，我的手抖了一下。

我把水接到杯子裡，看著水面晃動。

透明。

乾淨。

沒有味道。

我卻喝不下去。

晚上十一點多，我終於躺到床上。

我沒有關筆電，只把螢幕調暗。房間裡留著小夜燈，還有電腦螢幕一點點藍光。浴室門在右側，陽台玻璃門在前方。

兩邊都安靜。

我以為自己會睡不著。

可是人累到一個程度，恐懼也會變得模糊。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還是那幾句話。

我有點累。

先不要找我。

我想自己待一下。

那些字在黑暗裡一遍一遍浮起來。

後來，我夢見手機震動。

不是我的手機。

夢裡的光很暗。

我站在浴室裡。

不是現在這個被我用膠帶封住的浴室，而是很多年前的浴室。磁磚比較舊，牆角有霉斑，空氣又濕又熱。那只老式小浴缸裡有水，水面很高，幾乎快到邊緣。

水龍頭開著。

水一直流。

嘩——

聲音大到像把整個世界都蓋住。

洗手台上放著一支手機。

螢幕亮著，震動不停。

我看不清手機殼的顏色，只看見螢幕上跳出很多訊息。

妳在哪？

妳手機為什麼不接？

妳不要嚇我。

回一下好不好。

畫面上有水霧。

每一個字都像隔著一層霧，看得不太清楚。

有一隻手伸過來。

那不是我的手。

手指很乾，指節修長，手背上有幾道淡淡的紅痕，像被指甲抓過。

那隻手拿起手機。

水聲還在流。

嘩——

手機螢幕上開著對話框。

那隻手打字很慢。

刪掉。

又打。

再刪掉。

最後留下幾個字。

我有點累。

那隻手停在送出鍵上。

我想喊。

我想叫他不要按。

可是夢裡的我沒有聲音。

我只能站在浴室門邊，看著那個訊息被送出去。

送出的瞬間，水聲忽然變小了。

浴缸裡的水面晃了一下。

有一縷黑色的頭髮貼在缸邊。

很長。

很濕。

我看見水面底下，好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很大的動作。

小到幾乎可以被水聲蓋過去。

可是那一下讓我全身發冷。

因為那不是鬼在動。

那更像一個人還沒有完全離開。

那隻拿著手機的手也停住了。

它沒有放下手機。

沒有衝過去。

沒有叫人。

只是停在那裡。

水聲重新變大。

嘩——

把浴缸裡那一點動靜蓋了過去。

我猛地醒來。

房間裡很暗。

小夜燈還亮著，筆電螢幕已經休眠。我的胸口起伏很快，整件衣服都被汗濕了。

浴室門還是關著。

膠帶還在。

我坐起來，大口喘氣。

是夢。

我告訴自己。

那只是夢。

是我查了太多東西，是我太累，是四樓阿姨講的話讓我想太多。人在壓力大的時候，本來就會做一些亂七八糟的夢。

我伸手去拿手機，看時間。

凌晨兩點五十四分。

我盯著那幾個數字。

兩點五十四分。

跟那張聊天截圖底下的時間一樣。

房間裡沒有聲音。

沒有水聲。

沒有敲擊聲。

也沒有任何人在說話。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覺得浴室門後很擠。

像那裡面不只有水管、不只有排水孔、不只有一團我拉出來又丟掉的長髮。

還有很多句被送出去的話。

我有點累。

先不要找我。

我想自己待一下。

每一句都乾淨。

每一句都像替她把門關上。

我慢慢把手機放回枕頭旁邊。

沒有訊息。

沒有未接來電。

沒有陌生帳號。

什麼都沒有。

這反而讓我更害怕。

因為我突然明白，真正可怕的不是手機現在又收到什麼。

真正可怕的是很多年前，手機曾經真的收到過。

有人真的讀了那些字。

有人真的相信了那些字。

有人因為那些字，晚了一點找她。

有人因為那些字，猶豫了一點。

有人因為那些字，說她只是累了。

她還在回訊息。

所以她還活著。

她還在回訊息。

所以先不要打擾她。

她還在回訊息。

所以事情還沒有嚴重到需要被打開。

我坐在床上，手心冰冷。

就在那時候，浴室裡傳來很輕的一聲。

咕嚕。

像有人在水底，終於吐出一口氣。

我沒有回。

我只是看著那扇門。

看著門下那幾層膠帶。

過了很久，我才用很低很低的聲音，在心裡說了一句。

那些訊息不是她回的。

浴室裡沒有再響。

可是房間裡那股檸檬味忽然淡了一點。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很淡的鐵鏽味。

還有熱水蒸過之後，卡在喉嚨裡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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