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水會流去哪裡？ - 第三章｜便宜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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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便宜的房子

那天早上，我比平常早到學校。

不是因為我多認真。

是因為我不想待在那間房子裡。

我站在校門口外面，手裡拿著便利商店買的熱美式，咖啡杯燙得手心發熱，可是我的指尖還是冷的。早上的城市剛醒，公車一輛接一輛停在路邊，學生背著書包從斑馬線那頭跑過來，家長的機車停在校門口外，一邊催孩子快點，一邊從車廂裡拿早餐。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到我站在那裡，忽然覺得昨晚發生的一切都不應該存在。

什麼浴室門縫裡的味道。

什麼四樓女人的低語。

什麼不要開熱水。

什麼地板上那灘像腳印的水。

那些東西都應該留在夜裡，留在那間頂加裡，不應該跟著我走到學校門口。可是我低頭看見自己的鞋尖時，還是忍不住想起那灘水。

它很小。

小到只要我願意，就可以說服自己那只是冷氣水、牆面反潮，或者我昨晚太慌，從浴室帶出來的水滴。

可是它的形狀不像。

而且它太冷了。

「你怎麼這麼早？」

有人從背後拍了我一下。

我差點把咖啡打翻。

回頭一看，是同組實習的雅婷。她背著帆布包，手上拿著一袋飯糰，表情還有點沒睡醒。

「你臉色很差欸。」她皺眉看我，「昨天搬家搬到很晚喔？」

我嗯了一聲。

「差不多。」

「新家怎麼樣？」

我停了一下。

校門口的警衛伯伯正在跟學生打招呼，旁邊有一個小男孩把早餐奶茶弄倒了，導師蹲下來幫他擦。陽光照在校門口的磁磚上，亮得有點刺眼。

我想了想，說：「還可以。就是老房子。」

「老房子都這樣啦。」雅婷咬了一口飯糰，「便宜就好。你那間有獨立衛浴，已經贏很多人了。」

她說得很自然。

我也跟著笑了一下。

「對啊。」

有獨立衛浴。

這四個字昨天晚上還讓我覺得自己撿到便宜。到了今天早上，它卻變成一種說不出口的東西。

我沒有跟她說，我出門前用膠帶封住了浴室門縫。

我也沒有說，我今天沒洗澡，只在流理台前匆匆刷牙洗臉，連看一眼浴室門都覺得喉嚨發緊。

人很奇怪。

恐懼如果太荒唐，就會變得很難分享。

你可以說你失眠，可以說你搬家太累，可以說樓上很吵，水管很舊，排水孔很髒。

可是一旦你說出「浴室門口有一灘像腳印的水」，所有人的表情就會變了。

不是相信你。

是開始評估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

第一節是觀課。

我坐在教室後方，手裡攤著觀課紀錄表。指導老師正在上自然課，主題是水的三態變化。黑板上畫著簡單的圖，冰、水、水蒸氣，箭頭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水。

蒸發。

凝結。

流動。

「水加熱以後會變成什麼？」指導老師問。

前排一個男孩舉手很快：「水蒸氣！」

「那水蒸氣遇冷呢？」

「變回水！」

孩子們的聲音很亮。

我坐在最後面，筆尖停在紙上，卻一個字都寫不下來。

教室裡很乾淨。

地板剛拖過，有淡淡的清潔劑味。窗戶開著，早上的風從操場那邊吹進來，帶著草地和早餐的味道。學生鉛筆盒裡的尺碰到桌面，發出輕輕的聲音。

這裡跟我的房間，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當指導老師把燒杯裡的水倒進透明杯時，我忽然聽見一聲很輕的聲音。

咕嚕。

我的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長痕。

我抬頭。

教室沒有異常。

指導老師還在講課，學生盯著講台上的實驗器材，沒有人回頭看我。那聲音大概只是我自己的幻覺，或者是隔壁教室搬椅子，或者是水壺裡的水晃了一下。

可是我的心跳開始變快。

我聞到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很淡。

淡到我甚至不確定它是不是真的存在。

我低頭聞了聞自己的手。

手指很乾淨。早上出門前，我已經洗過好幾次，洗到指縫有點刺痛。可是我還是覺得那團頭髮的觸感黏在皮膚上，濕的，冷的，像一小段不願意被沖掉的東西。

「你還好嗎？」

雅婷坐在旁邊，小聲問。

我回過神，才發現自己一直握著筆，指節用力到發白。

「沒事。」

我鬆開手，低聲說：「昨晚沒睡好。」

她看了我一眼，點點頭，沒有追問。

這就是正常人的善意。

不追問。

不追問，就不會碰到奇怪的地方。

第二節下課後，指導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跟我討論下週試教的內容。

「你可以先從水循環或植物生長選一個。」她說，「三年級小朋友對生活化的東西反應比較好，不要講太抽象。你試著讓他們從日常觀察開始。」

我點頭，把筆記抄下來。

水循環。

植物生長。

這兩個主題放在一起，讓我莫名不舒服。

我想到昨晚四樓女人說的水，也想到我房間外面那個狹小陽台。現在陽台上只有洗衣機和一支晾衣桿，地板上有幾圈淡淡的圓形痕跡，像以前放過什麼重物。

看房的時候我沒有多想。

頂加陽台本來就常常堆雜物，留下痕跡很正常。

可是現在想起來，那些圓痕有點像花盆底留下的水印。

一圈一圈。

很淡。

像有什麼東西曾經在那裡待了很久。

「你有聽到嗎？」指導老師問。

我猛地抬頭。

「什麼？」

她看著我，笑了一下：「我說，你下週試教先準備十分鐘就好，不用太完整。你臉色真的不太好，搬家很累吧？」

我連忙點頭。

「對，不好意思，我會準備。」

「沒關係，剛開始都這樣。」她把教科書推給我，「實習壓力不要太大。你是來學習的，不是來證明自己什麼都會。」

我看著那本課本，喉嚨忽然有點緊。

不是來證明自己什麼都會。

這句話明明是在安慰我，卻讓我想到很多別的東西。

我想到自己昨晚坐在騎樓下，明明害怕到不想回去，卻還是因為押金、房租、生活費，慢慢走回那個房間。

我想到我不能崩潰。

不能遲到，不能表現得太奇怪。

不能讓學校覺得我不適合。

很多人都說，當老師要穩定，要成熟，要能處理狀況。小朋友在看你，家長在看你，指導老師也在看你。你不能因為一間租屋處的浴室怪怪的，就讓自己像個快壞掉的人。

所以我坐直身體，把筆記寫完。

中午休息時，我終於打給房東太太。

電話響了很久，她才接。

背景有菜市場或路邊的聲音，很吵。她喂了兩聲，語氣有點急：「怎麼了？房間有問題嗎？」

我走到樓梯間，壓低聲音：「不好意思，我想問一下，浴室排水好像有點不順。昨天洗澡水積起來，我拉出一大團頭髮。」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頭髮喔？」她說，「那應該是前面房客沒清乾淨啦，你買個排水管清潔劑倒一倒就好。」

「可是量有點多。」

「女生住過嘛，長頭髮很正常。」她很快接上，「你們年輕人可能比較少處理這種，浴室本來就要定期清。」

我握著手機，看著樓梯間牆壁上的公告。上面貼著禁止亂丟垃圾、請勿堆放雜物、夜間保持安靜的紙張，邊角都捲起來了。

我又說：「還有，晚上水塔那邊好像有聲音。」

「水塔？」

她的聲音明顯提高了一點。

我心裡一緊。

但她下一句說的是：「是不是抽水馬達？那台很舊了啦，有時候會咚咚咚，我叫水電看過，說還可以用。你如果半夜聽到也不用怕，老房子就是這樣。」

她講得很自然。

自然到我原本準備好的懷疑，忽然沒有地方放。

「那浴室有味道也是水管嗎？」我問。

「什麼味道？」

「有點像鐵鏽，還有……有點甜甜的。」

這次她真的沉默了幾秒。

那幾秒很長。

長到我以為她要說出什麼。

可是她只是嘆了一口氣。

「年輕人，你才住第一天耶。」她說，「那間是頂加，本來就比較悶。浴室小，通風也沒那麼好，水管味、霉味、清潔劑味混在一起，你就會覺得怪。你買個除濕盒、芳香劑，排水孔清一清，就好了。」

「可是四樓的阿姨……」

話說到一半，我停住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

說四樓阿姨半夜在門後講不要開熱水？

說她說會有味道？

電話那頭的房東太太似乎也等了一下。

「四樓怎麼了？」

「沒什麼。」我說，「我只是想問，她是不是住很久了？」

「很久了啊。」房東太太說，「那棟很多老住戶。她人有時候比較敏感，你不要想太多。老人家嘛，晚上睡不好，會唸一些有的沒的。」

她的語氣不像在隱瞞。

比較像不耐煩。

也像害怕麻煩。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可能真的不知道什麼。

或者說，她不知道我想知道的那種事。

對她來說，這間房子便宜是因為頂樓加蓋，夏天熱，爬樓梯累，水管老，租客住不久。這些理由已經夠了。夠她把租金壓低，也夠她說服每一個來看房的人。

至於那些人為什麼住不久。

她可能從來沒有真的想問。

「你先買清潔劑試試看啦。」她最後說，「如果還不通，我再叫水電過去。你白天有上課對吧？到時候再約時間。」

「好。」

「還有啊，熱水不要開太久。樓下真的會唸，之前好幾個房客都被她唸過。」

我握著手機的手微微一緊。

「之前也會？」

「老房子水管聲本來就會傳啊。」房東太太說，「樓下睡眠不好，聽到水聲就受不了。你不要理她太多，但也不要故意開很久。大家互相啦。」

大家互相。

這句話很正常。

正常到幾乎讓我安心。

如果以前的房客也被唸過，那就代表不是只有我。也許四樓阿姨就是對熱水聲敏感，也許她真的只是睡不好，也許昨晚我聽見的那些話，只是她長年被水管吵到後，養成的自言自語。

我想抓住這個解釋。

可是腦子裡另一個聲音很快冒出來。

如果只是水管聲，她為什麼不說吵？

她說的是不要開熱水。

「好。」我說，「我會注意。」

房東太太嗯了一聲，很快掛了電話。

我站在學校樓梯間裡，手機貼在耳邊，聽著斷線後的嘟嘟聲。

學生下課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

有人在笑，有人跑步被老師叫住，有人喊著午餐有雞腿。

我慢慢把手機放下。

那間房子便宜。

原因很多。

頂加。

老房子。

水管差。

夏天熱。

租客住不久。

樓下阿姨敏感。

每一個理由都很合理。

合理到讓我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害怕。

下午實習結束後，我沒有直接回去。

我在學校附近晃了很久，最後走進一間五金行。店裡空間很窄，貨架堆滿水管零件、燈泡、清潔劑、膠帶和各種我叫不出名字的工具。老闆坐在櫃台後面看手機，聽見門口鈴鐺響，抬頭看了我一眼。

「要找什麼？」

「排水管清潔劑。」我說。

他指了指後面的架子。

我走過去，看見好幾種排水管清潔劑，瓶身上印著強力、速效、毛髮分解之類的字。我拿了一瓶，又想到浴室門縫的味道，順手拿了除濕盒、芳香劑、橡膠手套，還有一卷新的寬膠帶。

結帳時，老闆看了一眼我手上的東西。

「排水孔塞住喔？」

「對，老房子。」

他嗯了一聲，把東西一樣一樣刷過條碼。

「老房子最麻煩的就是水管。」他說，「有些東西卡久了，不是倒藥就有用。」

我抬頭看他。

他沒有看我，只是把東西裝進塑膠袋。

「真的不行就叫人通，自己不要亂弄。」

我點頭。

「好。」

提著那袋東西走出五金行時，天已經快暗了。

下班下課的人潮擠滿人行道，機車聲、公車煞車聲、店家叫賣聲混在一起。這座城市在傍晚時最像一台過熱的機器，每個人都被塞在裡面，照著自己的路線移動。

我站在人群裡，忽然覺得很累。

我不想回去。

可是我還是回去了。

到樓下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

樓梯間的燈亮著一盞，另一盞壞了，忽明忽暗。我提著五金行的塑膠袋往上走，每上一層，就覺得手裡的東西變重一點。

經過四樓時，那扇門關著。

門口的回收袋還在。旁邊多了一盆小小的植物，葉子有點黃，看起來像是被人從別處撿回來，暫時放在那裡。

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圓形塑膠盆。

黑色的。

盆緣缺了一角。

土很濕，濕得不像只是剛澆過水。幾片黃葉貼在盆邊，有一片落在地上，葉脈黑黑的。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停下來看它。

它只是一盆快枯掉的植物。

樓梯間很多住戶都會放盆栽，這也很正常。

可是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我房間陽台地板上那些淡淡的圓痕。

一圈一圈。

像有很多盆東西曾經排在那裡。

門裡沒有聲音。

我繼續往上。

回到頂加門口，我把鑰匙插進鎖孔，門又卡了一下。我抬起門，轉開。

房間裡很暗。

我沒有立刻進去。

先站在門口聞。

那股味道沒有昨晚濃。也可能是我手上的塑膠袋裡有芳香劑和清潔劑，擋住了嗅覺。

我打開燈。

一切都和早上離開前一樣。

書桌。

床。

紙箱。

小流理台。

浴室門。

浴室門下方的灰色膠帶還在。

很服貼。

沒有翹起來。

我鬆了一口氣，把東西放到桌上。脫下鞋後，我走到浴室門前，蹲下來看。

膠帶邊緣乾乾的。

沒有水痕。

沒有味道從縫裡冒出來。

我看著那幾層膠帶，忽然覺得自己昨天晚上真的太誇張了。

用膠帶封浴室門。

這種事如果說出去，大概連我自己都會笑。

我伸手，準備把膠帶撕掉。

手指剛碰到膠帶邊緣時，浴室裡傳來一聲很輕的聲音。

答。

我停住。

又一聲。

答。

像水滴落在磁磚上。

我慢慢收回手。

房間裡安靜下來。

我盯著浴室門。

過了幾秒，裡面沒有再傳出任何聲音。

我站起來，告訴自己，水龍頭可能沒關緊，或者是水管裡殘留的水滴下來。這都很正常。

我應該打開門看看。

我應該趁現在天才剛暗、外面還有人的聲音時，打開門，把清潔劑倒進排水孔，解決這件事。

我站在門前很久。

最後，我沒有撕掉膠帶。

我只是走到桌邊，從塑膠袋裡拿出芳香劑，放在浴室門口。

那是一個廉價的檸檬味芳香劑。

包裝上印著乾淨明亮的浴室，白色磁磚，透明水珠，還有一句「清新空氣，告別異味」。

我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很諷刺。

告別異味。

我蹲下來，把芳香劑放好。

就在那時候，浴室裡又傳來一聲。

答。

這次比較近。

像那滴水，不是落在浴室地板上。

而是落在門後，正對著我蹲著的位置。

我沒有動。

廉價的檸檬味慢慢散開，甜得發膩。

過了很久，我才站起來，退到床邊坐下。

那天晚上，我還是沒有洗澡。

我打開教科書，攤開試教資料，試著準備下週的自然課。

課本上那一頁的標題是：

水會流去哪裡？

我看著那幾個字，手指慢慢收緊。

浴室門後，很安靜。

安靜得像有人正在等我讀完。

我拿起筆，在備課本上寫下同樣一句話。

水會流去哪裡？

筆尖剛離開紙面，浴室裡傳來一聲很輕的水響。

咕嚕。

我握著筆的手停住。

那聲音從排水孔的方向冒出來，又不像只在浴室裡。它很深，很低，像整條水管在喉嚨裡滾了一下。

我盯著浴室門下那幾層膠帶。

灰色膠帶服服貼貼地黏著。

沒有翹起。

沒有滲水。

可是膠帶中央慢慢鼓了一下。

很輕。

像門縫裡有一口氣，從裡面吐出來。

我整個人僵住。

下一秒，那一小塊鼓起又塌了回去。

房間重新安靜。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裡。

然後，隔著那幾層膠帶，隔著一扇米白色塑膠門，我聽見一個很小很小的聲音。

不是完整的話。

更像水泡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還沒破開，就先散掉了。

「老……」

我背脊一冷。

那個音很輕。

輕到幾乎可以說是錯覺。

也許只是水聲。

也許只是管線裡的空氣。

也許只是我看著課本太久，把白天聽過太多次的字，自己放進了聲音裡。

可是我的筆掉在地上。

啪的一聲。

浴室裡沒有再出現任何聲音。

只有教科書攤在桌上，乾淨、明亮、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頁面上那一行字被檯燈照得很清楚。

水會流去哪裡？

我坐在床邊，很久都沒有動。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房東太太說的那些理由，全部都還在。

頂加。

老房子。

水管差。

浴室悶。

排水孔堵住。

樓下阿姨敏感。

每一個都合理。

每一個都可以解釋一部分。

可是它們加在一起，還是少了一點東西。

少了那個從水聲裡冒出來，卻還沒有辦法完整說完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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