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水會流去哪裡？ - 第二章｜不要開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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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不要開熱水

我以為只要把被子拉高，就可以把那些聲音擋在外面。

可是聲音這種東西，從來不是只從耳朵進來的。

它會鑽進牆裡，鑽進床板，鑽進人的骨頭。你越是閉上眼睛，越是告訴自己不要聽，它就越清楚。

啵。

那一聲很輕。

輕得像水泡破掉。

我躺在床上，整個人僵住，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浴室門在房間右側，門板下方那道縫一片黑，像一條閉不上的嘴。

我知道我應該起來看。

正常人應該起來看。確認水龍頭有沒有關緊，確認地板有沒有漏水，確認剛才那聲音只是老房子水管裡的空氣跑出來。

可是我沒有。

我只是躺著。

那一刻，我突然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沒有想像中理性。

我可以在白天跟自己說，老房子都有聲音，排水孔都有味道，頂加本來就會潮，水塔本來就會響。可是到了半夜，當整間房子安靜下來，那些理由就變得很薄。

薄到擋不住浴室門縫底下那一片黑。

我一直躺到身體開始發冷，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汗。汗黏在背上，T恤貼著皮膚，很不舒服。房間裡的小夜燈還亮著，昏黃的光落在書桌上，照出一疊還沒整理完的教案資料。

教育心理學。

班級經營。

自然科教材教法。

那些書白天看起來很普通，甚至讓我安心。可是半夜再看，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怪。好像我不是搬進來準備實習，而是把「老師」這兩個字一起帶進了這間房。

我想起阿凱電話裡那聲玩笑。

老師。

聲音從手機喇叭裡出來，落在這間房裡。

然後浴室響了一聲。

我把這件事從腦子裡推開。

不可能。

只是巧合。

咚。

頭頂又傳來一聲悶響。

這次比剛才更清楚。不是鐵皮熱脹冷縮那種輕微的劈啪聲，也不像抽水馬達啟動。它比較鈍，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面撞了一下水塔，或者拖過一段管線。

我坐起來。

房間裡很暗，窗外天色還沒亮。雨已經停了，巷子裡偶爾傳來機車騎過積水的聲音，輪胎壓過地面的水，刷地一聲，很快又遠了。

我拿起手機看時間。

凌晨兩點四十七分。

我盯著那幾個數字看了一會兒，心裡冒出一個很荒謬的念頭：原來人在害怕的時候，時間也會變得很具體。

平常半夜醒來，只會覺得好像很晚了。

可是現在，兩點四十七分這幾個字，像被釘在螢幕上。

又是一聲。

咚。

這次聲音之後，牆裡傳來很細的刮擦聲。

吱——

不是很長，卻拖得人頭皮發麻。像什麼東西沿著管壁慢慢磨過去。聲音從浴室那面牆開始，往上爬，爬過天花板，最後消失在頭頂深處。

我忽然聞到那股味道。

很淡，卻比剛才濃。

鐵鏽。

潮濕。

清潔劑。

還有一點黏膩的甜。

它從浴室門縫慢慢滲出來，不像風，也不像氣味，更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貼著地板一點一點爬過來。

我下意識把被子拉到鼻子前面。

沒有用。

那股味道穿過棉被，穿過布料，像直接貼在我的喉嚨裡。我吞了一下口水，胃裡一陣反酸。

它不是臭到讓人馬上想吐的味道。

反而是因為它不夠臭，才更讓人不舒服。

如果是垃圾味、廚餘味、霉味，我都可以接受。那至少有名字，有來源，有解釋。可是這股味道像被什麼乾淨的東西壓住，底下又悶著一點不該存在的甜。

像熱水曾經把某種東西蒸上來。

後來又被清潔劑硬蓋回去。

我忽然很怕自己再吸一口。

不能待在這裡。

這個念頭來得很突然，卻很清楚。

我掀開被子，雙腳踩到地板時，冰得我縮了一下。房間裡明明悶，可是地板很冷。那種冷不是溫度低，是像潮氣從地底滲上來，直接黏住腳底。

我抓起手機和鑰匙，胡亂套上外套，幾乎是衝向房門。

手握上門把時，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浴室。

門還是關著。

很安靜。

像剛才那些聲音，全都不是從裡面發出來的。

我打開房門，走出去，用力把門帶上。

砰的一聲，在樓梯間裡響得很大。

同一瞬間，樓梯間的燈閃了兩下，熄掉了。

黑暗一下子壓下來。

我站在門外，背貼著鐵門，心跳快得像剛跑完一大段路。手機螢幕的光照著我的手指，指尖有點抖。我點開手電筒，白光劈開樓梯間，照出牆上的斑駁水痕和扶手上一層薄薄的灰。

我深吸一口氣，往下走。

頂樓到五樓那段樓梯很短，可是那天晚上，我覺得自己走了很久。

每一步都很響。

拖鞋踩在水泥階梯上，啪、啪、啪，在整棟樓裡回音。我甚至開始後悔自己沒有穿球鞋。好像只要聲音太大，就會把什麼東西從樓上引出來。

經過四樓時，我刻意放慢腳步。

白天我搬上來時，門口堆著幾袋回收的那戶人家，現在門緊閉著。門縫下沒有光，電視聲也沒有了。整層樓安靜得不像有人住。

我本來已經走過去。

就在我即將轉下樓梯時，門內突然傳來一點聲音。

我停住。

一開始我以為是老人家的咳嗽聲。

可是不是。

那是說話聲。

很低，很沙啞，像有人坐在門後，壓著聲音喃喃自語。內容很模糊，我聽不清楚，只能聽見幾個斷斷續續的字。

「……不要……」

我背脊一陣發麻。

「……不要上去……」

我握緊手機，手電筒的光照在門板上。那扇門是深褐色的，門把下方掛著一個小小的平安符，紅線已經褪色。

門裡的聲音還在。

「……又在流……」

我屏住呼吸，站在那裡。

又在流？

什麼又在流？

水嗎？

我想敲門。

那一瞬間，我真的想敲門問清楚。問她是不是聽到什麼，問她知不知道頂樓以前住過誰，問她為什麼說不要上去，為什麼說又在流。

可是我的手沒有抬起來。

凌晨兩點多，敲一個老人家的門，問她是不是知道我房間裡有什麼東西，聽起來太荒唐了。

而且我忽然有一種感覺。

她不是在對我說。

她比較像是對著某個已經重複太多次的夜晚說。

又或者，她是怕樓上聽見。

我站了幾秒，門內的聲音忽然停了。

整個四樓重新安靜下來。

我沒有再停，抓緊扶手往下走。下到一樓時，我幾乎是推開鐵門衝出去。

外面的空氣濕冷，卻讓我第一次覺得舒服。

巷子裡沒有人。遠處便利商店的招牌亮著，白色的光透過雨後的空氣，看起來有一點霧。幾台機車停在騎樓下，座墊上積著水。地面還濕著，水溝裡傳來細細的流水聲。

我靠在鐵捲門旁，大口呼吸。

沒有那股味道。

沒有鐵鏽，沒有甜味，沒有浴室門縫裡滲出來的濕氣。

我這才發現，剛才在房間裡，我一直沒有真正吸飽過一口氣。

我站了一會兒，腿軟得不太想動，最後乾脆坐到騎樓邊的台階上。凌晨的城市並不安靜，遠處有車聲，有狗叫，有某戶人家冷氣機滴水的聲音。

那些平常讓人煩躁的聲音，這時候竟然讓我覺得安全。

因為它們都是人的聲音。

是城市正常運轉的聲音。

不是牆裡的聲音。

我把手機握在手上，打開通訊錄，又關掉。

我不知道該打給誰。

打給房東太太嗎？

說我半夜聽見水塔在敲，浴室有怪味，排水孔發出像水泡破掉的聲音？她大概只會叫我明天找水電來看。或者更糟，她會覺得我才住第一天就找麻煩。

打給阿凱嗎？

大家明天都要去實習。這種時間打電話過去，只會讓人覺得我精神狀況不太穩。

我坐在那裡，看著便利商店的燈，忽然很想直接走過去，買一杯熱咖啡，坐到天亮。

可是想到房間裡的東西，想到押金，想到下個月生活費，想到如果我現在退租，不只會被扣錢，還得重新找房，重新搬家，重新跟學校調整通勤時間，我又動不了。

人真的很奇怪。

有時候明明已經害怕到快不能呼吸，現實還是會伸手把你拉回去。

它不會問你怕不怕。

它只問你錢夠不夠。

我在騎樓坐了快一個小時。

身體開始發冷，手指僵得有點痛。我看著手機螢幕上的時間，三點四十六分。再不回去，天亮後我根本沒辦法去學校。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回去的路，比下樓時更難走。

不是因為樓梯比較高，而是因為我知道自己正在回到哪裡。

樓梯間的燈還是沒亮。我靠手機手電筒往上走。光照到哪裡，哪裡才短暫變得真實；光照不到的地方，全都像藏著什麼。

走到四樓時，我下意識放輕腳步。

那扇門還是關著。

我本來想快點走過去，可是門裡又傳來聲音。

這一次比剛才清楚一點。

那個女人的聲音很低，像是坐在門後，對著空氣說話。

「……不要開熱水……」

我停住。

她停了一下。

門後傳來很輕的呼吸聲。

「……不要開那麼熱……」

我站在樓梯上，身體像被釘住。

她像是在提醒我。

又不像。

更像是很多年前，她也這樣提醒過誰，但沒有人聽。

門內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用更小的聲音說：

「會有味道……」

我喉嚨一下子縮緊。

那股味道好像又回來了。

鐵鏽。

清潔劑。

熱氣裡的甜。

我想問。

真的很想問。

可是門後忽然傳來一陣很輕的拖鞋摩擦聲，像有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立刻往上走。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逃。也許是怕她開門，也許是怕她不開門。也許是怕她看見我站在那裡，然後用那張陌生的臉，說出我不想聽見的答案。

回到頂加門口時，我的手抖得差點插不進鑰匙。

門鎖卡了一下。

我想起房東太太說，老門了，要往上抬一下。

我抬了一下門，鑰匙終於轉開。

房間裡一片安靜。

小夜燈還亮著，書桌上的書疊得好好的，床上的被子被我掀開一半，像有人剛起身離開。

浴室門依舊關著。

我站在門口，先聞了一下。

那股味道淡了很多。

也可能是我在外面待太久，鼻子被冷空氣洗過，暫時聞不太出來。

我反鎖房門，把鑰匙放到桌上。

那一晚，我沒有再進浴室。

我連燈都沒有全開，只把小夜燈留著，重新爬上床。被子摸起來是冷的，我把自己裹進去，眼睛盯著浴室門底下那道縫。

四樓那個女人的聲音一直在腦子裡轉。

不要開熱水。

不要開那麼熱。

會有味道。

我不知道她到底聞過什麼。

更不想知道。

可是我也知道，從那一刻開始，我再也不能把這間房子的怪事，全都推給老房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開始有第一班車經過的聲音。

天慢慢亮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鬧鐘響起時，我整個人像從很深的水裡被拉起來，頭重得厲害。手機螢幕顯示七點十分。

我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才想起自己在哪裡。

白天的房間看起來很普通。

陽光從氣窗和窗簾邊緣漏進來，落在地板上。昨晚那些聲音、味道和樓梯間裡的喃喃自語，在白天看起來忽然變得很不真實。

我甚至有一瞬間懷疑，是不是自己太累，半睡半醒做了夢。

直到我下床。

腳底踩到一小片濕冷。

我低頭。

浴室門口前的地板上，有一灘水。

不大，大概只有手掌那麼大。水痕邊緣已經有點乾，中間還濕著，泛著淡淡的光。

它剛好出現在那塊特別乾淨的地板上。

昨天搬進來時，我就注意過那裡。它比旁邊亮，比旁邊淺，像被人用力擦了很多次。

現在那灘水停在上面，反而讓那塊乾淨變得更刺眼。

我蹲下去看。

那不是單純一灘水。

它的形狀很奇怪，像一個不完整的腳印。前端有幾條細細的分岔，拖得很長，像濕掉的頭髮被踩開，又像某種東西從門縫下面伸出來過。

我抬頭看浴室門。

門是關著的。

門檻是乾的。

門縫也是乾的。

那灘水就那樣出現在房間地板上，像有人半夜從浴室裡出來，站了一下，又回去了。

我伸出手指，碰了一下。

很冰。

不是房間裡該有的溫度。

我立刻把手收回來。

那一點水黏在指尖上，不像普通水那樣很快散開。它有一點滑，像很稀的肥皂水，又像剛才那股味道的形狀。

我的喉嚨一下子緊起來，舌根泛出一點苦味。

我沒有再聞，也沒有再看。

我抓起旁邊的抹布，用力把那灘水擦掉。

第一下擦過去時，抹布在地板上卡了一下。

不是卡住。

是黏。

像那灘水底下有一層很薄、很黏膩、卻又不肯被擦走的膜。

我加重力氣，用力來回擦拭。

擦完以後，地板上還留著一圈淡淡的濕痕，像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我站起來，走到浴室門前。

手碰上門把時，四樓女人的聲音又浮了上來。

不要開熱水。

我慢慢收回手。

那天早上，我沒有洗澡。

我只用廚房流理台的水匆匆洗了臉，刷牙時一直覺得喉嚨裡還卡著那股鐵鏽味。水明明是冷的，可是我一低頭，還是覺得有一點白霧貼在鼻尖前面。

我抬頭看鏡子。

流理台旁邊沒有鏡子，只有牆上貼著一片反光的鋁箔防油紙。我的臉被映在那上面，歪歪扭扭，像被水泡過。

我很快別開眼。

出門前，我看著浴室門，猶豫了很久。

最後，我從紙箱裡翻出一卷寬版電工膠帶。

我蹲在浴室門前，把門板下方那道縫貼了起來。

一層。

兩層。

三層。

灰色膠帶貼在米白色門板和地板之間，看起來很醜，也很荒唐。

可是貼完以後，我終於覺得房間裡安靜了一點。

至少那道縫被堵住了。

至少有什麼東西，暫時不會從那裡出來。

我背起包，拿起實習資料，打開房門。

走出房間前，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浴室門安靜地關著。

膠帶服服貼貼黏在門下。

看起來就像一張被封住的嘴。

我那時候還不懂。

人可以把門縫貼起來。

可是水聲不需要門縫。

味道也不需要。

而有些東西，也不是從浴室裡走出來的。

它只是一直留在水管裡。

等下一次，有人把熱水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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