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不同 - 第十章｜觀點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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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觀點不同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下。

不是完全沒有聲音。

冷氣還在吹，紙張被風吹得很輕地動了一下。樓下門市有人推開玻璃門，門鈴聲從樓梯間傳上來，很快又被隔音門隔住。

林柏任看著林佳瑜。

他的笑還在臉上，只是比剛才淡了一點。

「哪句話？」他問。

林佳瑜低頭打開手機。

她不想再看那張截圖。

這幾個星期，她看過太多次了。看過它出現在自己的澄清文底下，看過它被人貼進地方社團，看過它變成別人質疑她的理由。到後來，那幾行字幾乎不用打開，她都記得。

同名。

同區。

身分背景高度重疊。

民眾會產生疑問很正常。

她把手機推到桌面中間。

螢幕朝上。

「這句。」她說。

吳冠豪看見螢幕時，手指下意識抓緊了文件。

美甲女生和她母親也看了過來。她們不太知道發生什麼事，只感覺氣氛突然變了。房東還沒到，會議室裡原本只是在談租約和設備，現在卻像有人把另一個房間的東西搬了進來。

林柏任低頭看了一眼。

他當然認得。

那段留言是他自己打的。

「我不方便判斷個案，也不會說這間店一定有關。但同名、同區、身分背景又高度重疊，民眾會產生疑問很正常。真正該出來說明的是司法單位，而不是讓人民自己在網路上拼湊線索。」

字還在那裡。

甚至連標點都沒有變。

他停了不到一秒，很快把表情收回來。

「喔，這個。」他說。

那個語氣很輕。

像是有人提到一件已經過去的小事。

林佳瑜看著他。

「是你回的嗎？」

林柏任把資料夾放到桌上。

「這是我個人對公共議題的看法。」他說，「如果妳是指這一則，我確實有回過。」

他說得很穩。

不是慌張。

也不像心虛。

他把那句話放進一個很安全的位置裡。

個人看法。

公共議題。

確實回過。

每個字都很乾淨，乾淨得像剛印出來的合約。

林佳瑜點了一下頭。

「那你有確認過嗎？」

林柏任看著她。

「確認什麼？」

「確認我是不是新聞裡那個人的妹妹。確認我跟那件事有沒有關係。確認這間店到底是不是你們說的那間店。」

她的聲音不大。

可是每一個字都清楚。

林柏任沒有馬上回答。

吳冠豪坐在旁邊，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車上問過他：「你有看完整新聞嗎？」

那時候林柏任說，這種事情不用看完整也知道大概。

現在同樣的問題換了方向。

不是新聞有沒有看完整。

是這個人有沒有被看完整。

林柏任微微吸了一口氣。

「林小姐。」他語氣放慢，「我理解妳可能對這件事有一些情緒，不過我那則留言已經寫得很清楚。我沒有說那間店一定有關，也沒有說那個人就是妳。」

「我知道。」

林佳瑜說。

她說得太快，反而讓林柏任停了一下。

林佳瑜看著他。

「你沒有說死。」

她把手機收回來，放在自己的包包上。

「你只是讓大家覺得，可以繼續猜。」

會議室又安靜下來。

美甲女生的母親皺著眉，像終於聽懂一點，又還沒有完全聽懂。她看了看林佳瑜，又看了看林柏任，手放在包包上，沒有說話。

林柏任的表情還是控制得很好。

可是那句話讓他心裡有一點不舒服。

不是因為她說錯。

是因為她把話說得太直接。

直接到像把他的那層包裝拆掉了。

「我沒有叫任何人去騷擾妳。」他說。

「我知道。」

「我也沒有貼妳的電話，沒有貼妳的地址。」

「我知道。」

「那妳現在把這些事情算到我頭上，對我也不公平。」

林佳瑜看著他。

她忽然覺得很奇怪。

這些日子，她聽過很多人要她公平。

要她公平地理解大家只是想知道真相。

要她公平地理解民眾會懷疑很正常。

要她公平地理解網路上的人不是針對她。

現在，連這個人也要她公平。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放在輪椅扶手上，指腹有針扎過的小點，也有長期推輪椅磨出來的繭。這雙手以前可以把不合身的衣服慢慢改到合適，可以把破掉的袖口補起來，可以讓別人在鏡子前面轉一圈，說這樣剛好。

可是這雙手沒有辦法把一段被截圖的話拆掉。

也沒有辦法把那些電話、評價、訊息，一針一針拆回去。

她抬起頭。

「你覺得不公平？」

林柏任沉默了一秒。

「我覺得，事情應該分開看。」

他的聲音仍然很穩。

「今天是頂讓簽約。網路上的事情，跟這個交易流程沒有直接關係。如果妳因為那些留言受到影響，我很遺憾。但我真的沒有針對妳個人。」

遺憾。

那兩個字落在桌上，很輕。

輕得像一張沒有重量的紙。

林佳瑜看著他。

「你沒有針對我。」她說。

林柏任沒有接。

她繼續說：「打電話來的人也不是針對我。留一星評價的人不是針對我。站在我店門口拍照的人，也說只是想問一下。」

她停了一下。

「大家都不是針對我。」

沒有人說話。

林佳瑜看向桌上的合約。

她的名字印在上面。

買方的名字也印在上面。

頂讓金額、點交日期、設備清單，每一個欄位都很清楚。這些文件準備得很好，吳冠豪確實有把事情整理完整。她知道。

可是她的手已經沒有辦法再拿起那支筆。

「只是最後關門的是我。」她說。

吳冠豪低下頭。

林柏任看著她，沉默幾秒。

那句話確實讓會議室裡冷了一下。可是那種冷很快就被另一種不舒服取代。

他覺得自己被當眾為難。

覺得一件已經在流程裡的案子，被她用情緒拖住了。

更重要的是，他覺得自己明明已經很有分寸。

那則留言裡，他沒有說「就是她」。

沒有說「去查」。

沒有說「大家打去問」。

他甚至把「我不方便判斷個案」放在最前面。

如果連這樣都要被算成錯，那以後是不是任何人都不能發表意見？是不是只要有人在網路上亂搞，最前面講話的人都要負責？那公共議題還要怎麼討論？

林柏任越想，聲音越穩。

「林小姐，我知道妳受到了傷害。」他說，「可是我希望妳理解，社會事件本來就會引發討論。人民對司法有疑問，也不是不正常的事情。我的留言重點一直都是司法單位應該更清楚說明，不是要大家去攻擊妳。」

林佳瑜看著他。

「所以你覺得你沒有錯？」

林柏任抿了一下唇。

「我覺得每個人本來就可以有不同觀點。」他說，「妳站在妳的立場，會覺得我那句話造成妳困擾，我可以理解。但我站在一個一般民眾的立場，看到那樣的新聞，會希望司法更透明，這也沒有錯。」

林佳瑜慢慢點頭。

「觀點不同。」

林柏任停了一下。

「可以這樣說。」

她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不是覺得好笑。

是終於知道自己不需要再問下去了。

這個人已經把所有事情都放好了。公共議題放一邊，個人遭遇放一邊；他的留言放一邊，別人的騷擾放一邊；他的觀點放一邊，她的關門放另一邊。

每一樣都分得很清楚。

清楚到他可以不用看見中間那條線，是怎麼從他的手裡穿過去，又繞到她的脖子上。

「我本來也只是在開店。」她說。

林柏任看著她。

「我也只是改衣服，接電話，收褲長，換拉鍊，幫小朋友繡名字。我也沒有針對誰。」

她的手指輕輕摸過桌邊。

「可是有人說，民眾會懷疑我很正常。」

林柏任沒有說話。

林佳瑜看向美甲女生。

「不好意思。」她說，「今天可能沒辦法簽了。」

美甲女生愣住。

「蛤？」

她母親皺起眉。

「可是我們今天都來了，房東也快到了。」

吳冠豪立刻站起來。

「林小姐，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我們可以到旁邊談。」

林佳瑜搖頭。

「不用。」

她把桌上的文件慢慢推回去。

「不是妳們的問題。」她對美甲女生說，「妳真的想租這裡，可以再找房東談。我這邊可以配合，只是我不想在這裡簽。」

美甲女生看起來很慌。

她不是壞人。

她只是想租一間小工作室，好不容易談到差不多，現在忽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可是這樣會不會很麻煩？」她問。

「會。」林佳瑜說。

她沒有否認。

「對不起。」

這句對不起，讓會議室裡的人都更難說話。

林柏任的表情終於沉下來。

「林小姐，妳要不要再想一下？」他的聲音仍然控制得住，「今天這個案子，吳冠豪已經協助妳處理很多。買方也來了，後續如果臨時取消，對大家都會造成困擾。」

林佳瑜看著他。

「我知道。」

「既然妳知道，就更應該把事情分開來看。」林柏任說，「公事歸公事，網路上的事情歸網路上的事情。」

林佳瑜覺得這句話很好笑。

可是她沒有笑出聲。

「我本來也想分開。」她說。

她看著他。

「是你們沒有讓我分開。」

林柏任沒有接。

林佳瑜把包包拉鍊拉上。

「今天我不在這裡簽。」她說，「後面如果要處理，我可以跟吳先生再約別的地方。你們公司該收的服務費、該走的程序，我不會逃。」

她停了一下。

「我只是不要坐在你面前，聽你教我資訊要對等。」

吳冠豪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美甲女生低下頭，沒有再說話。

她母親臉色仍然不好看，但也沒有再催。

林柏任看著林佳瑜，過了幾秒才說：「妳這樣處理，對事情沒有幫助。」

林佳瑜點頭。

「可能吧。」

她推動輪椅，往後退了一點。

吳冠豪趕快移開旁邊的椅子。

「林小姐……」

她看向吳冠豪。

「謝謝你這段時間幫忙。」

吳冠豪的手停在椅背上。

「對不起。」他說得很小聲。

林佳瑜看著他。

她知道那句對不起不是房仲流程裡該說的話。

也知道他未必有資格替誰道歉。

可是至少那句話不是遺憾。

她點了一下頭。

「沒關係。」

林柏任看了吳冠豪一眼。

那一眼很短。

吳冠豪立刻低下頭。

林佳瑜離開會議室時，房東剛好從電梯口出來。房東看見她，愣了一下，又看見會議室裡的氣氛，一時不知道該不該問。

林佳瑜沒有解釋。

她只是說：「不好意思，今天先不簽了。」

房東皺眉。

「怎麼突然不簽？」

她握著輪椅扶手。

「我需要再想一下。」

這理由很薄。

可是她也沒有力氣說更長。

她搭電梯下樓時，吳冠豪陪她到一樓。

電梯裡，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數字一層一層往下跳。

到了門市，牆上的成交照還在笑。紅色成交板一張一張掛著，上面的字都很漂亮。

專業服務。

圓滿成交。

感謝信任。

林佳瑜經過那些照片時，沒有再看。

門口的斜坡有一點陡。

吳冠豪走在旁邊，想扶，又不敢隨便碰她的輪椅。

「妳小心。」他說。

「謝謝。」

她出了玻璃門，外面的風很熱。

公司裡冷氣太強，讓她一出來時，眼睛有一點酸。她停在騎樓下，抬頭看了一眼街道。車子一台一台過去，路口有人在等紅燈，對面便利商店有人推門出來，手上拿著咖啡。

世界沒有因為她不簽約停下來。

吳冠豪站在她身後。

「林小姐。」他說，「我會把資料整理好給妳。如果妳要換別的方式處理，我……我可以把目前的文件都交給妳。」

林佳瑜回頭看他。

「你們公司會同意嗎？」

吳冠豪一時回答不出來。

他只是新人。

很多事情不是他說了算。

林佳瑜沒有為難他。

「沒關係。」她說，「你已經幫很多了。」

她說完，推著輪椅往前。

吳冠豪站在騎樓下，看著她慢慢往路口去。輪椅壓過人行道上的磚縫，微微晃了一下。她的背影不快，也不狼狽，只是很安靜。

安靜得像一個人終於決定不再解釋。

二樓會議室裡，氣氛很難看。

美甲女生的母親有點不高興，問這樣是不是白跑一趟。房東也覺得莫名其妙，說自己時間很難約，怎麼會臨時變卦。美甲女生低著頭滑手機，不知道是不是在搜尋剛剛那個名字。

林柏任留下來收場。

他重新坐下，語氣放得很穩。

「今天真的不好意思，讓各位白跑一趟。林小姐可能臨時情緒上受到影響，我們會再了解。這個案子如果大家還有意願，我們可以後續再協調，不會讓各位權益受損。」

房東嘆氣。

「她最近本來就怪怪的。」

美甲女生的母親問：「那她剛剛說網路，是什麼意思？」

林柏任停了一下。

「之前網路上有一些誤會。」他說，「跟今天交易本身沒有直接關係。」

「那會不會影響我們接手？」母親立刻問。

林柏任沉默了一秒。

這一秒很短。

短到沒有人注意。

但他很清楚，自己接下來要怎麼說，會影響這個案子能不能繼續。

「目前看起來風波已經過去。」他說，「而且之後店名、經營內容都會更換。只要交接清楚，影響有限。」

他講得很專業。

美甲女生的母親點了點頭，但表情還是有疑慮。

吳冠豪回到會議室門口時，剛好聽見這句話。

影響有限。

他站在門外，忽然覺得手裡那份資料很重。

林柏任抬頭看見他。

「回來了？」

「嗯。」

「你等一下把資料整理一下，先安撫買方跟房東。林小姐那邊，晚一點再聯絡。」

吳冠豪點頭。

他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有說。

會議結束後，林柏任回到自己的辦公桌。

他把資料夾放下，拿起手機，看見公司群組裡有人問簽約怎麼樣了。助理傳了一個貼圖，說今天二樓好像很精彩。

林柏任看著群組，原本不想回。

過了一會兒，他還是打字。

「今天遇到一個比較情緒化的客戶，因為我之前對司法新聞表示過看法，突然說不簽。案子先暫緩，後續再處理。」

訊息送出後，很快有人回。

「蛤？這也能扯到你？」

「現在的人真的很玻璃。」

「林哥你又沒做錯，只是講公共議題吧。」

「她自己要頂讓，現在又不簽，是不是想凹條件？」

林柏任看著那些回覆。

胸口那點不舒服慢慢鬆開。

有人懂他。

至少同事懂。

他打了一句：

「我也尊重她有情緒，只是公事還是要回到公事。每個人本來就有不同觀點，不可能因為觀點不同就否定所有專業流程。」

傳出去以後，資深業務回了一個讚。

助理小妹回：「林哥辛苦了。」

林柏任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真的覺得累。

不是心虛。

是覺得現在的人太容易把事情混在一起。明明今天談的是頂讓，明明公司照流程處理，明明他只是進去協助確認文件，結果一個客戶因為網路上的事情當場翻臉，讓所有人尷尬。

他越想，越覺得自己才是被波及的人。

幾分鐘後，下一組客戶到了。

是一對中年夫妻，想看一間預售屋換約案。吳冠豪還在二樓整理資料，另一個新人把客戶帶進會議桌旁。

林柏任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襯衫袖口。

他很快把剛才的情緒收好。

客戶一坐下，先生就問：「林經理，這個換約案會不會有什麼風險？」

林柏任笑了一下。

那個笑剛剛好。

不親近，也不疏遠。

像一個見過很多事情的人，準備替另一個還沒看懂的人把風險攤開。

「一定要看清楚。」他說，「這種事情不能只看表面，要相信專業。」

吳冠豪從樓梯口下來時，剛好聽見這句話。

他停了一下。

門市裡冷氣很強。

玻璃門外陽光照進來，落在一排成交照上。照片裡的人都笑著，手上拿著紅色成交板，看起來每一件事都有好的結果。

吳冠豪低頭看著手裡的資料。

上面第一頁，還是那間小小的修改室照片。

工作台、衣架、縫紉機、門口的木斜坡。

照片拍得很清楚。

清楚到他忽然覺得，有些事情其實從頭到尾都看得見。

只是有人一直說，那不是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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