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不同 - 第九章｜簽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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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簽約中心

一針一線修改室刊登出去後，第一個詢問不是打到林佳瑜的手機。

是進到吳冠豪的公司帳號裡。

那時候他正坐在店裡整理另一組客戶的貸款資料，螢幕右下角跳出訊息。

「請問八坪工作室還在嗎？」

吳冠豪點開。

對方是一個想開美甲工作室的女生，問得很快。租金多少、押金多少、房東好不好講話、附近人流怎麼樣、設備可不可以不要、頂讓金能不能少一點。

這些問題都很正常。

正常到吳冠豪看著看著，反而鬆了一口氣。

因為這幾天，他太常看到不正常的問題。

有人私訊問這間店是不是新聞裡那個人的妹妹開的，有人問店主是不是身障，也有人假裝要看店，話講到一半就開始問網路上的事。

那些訊息，吳冠豪沒有轉給林佳瑜。

他照公司流程回覆，有意願頂讓可以約時間看現場，店主個人資訊不方便討論。遇到明顯只是來探聽的人，他就不再回。

這不是什麼很大的保護。

甚至稱不上保護。

只是他至少知道，既然案子現在在他手上，沒必要把每一個惡意問題都再送到林佳瑜面前。

他把美甲女生的問題整理好，打電話給林佳瑜。

「林小姐，目前有一組比較像真的有需求，想開個人美甲工作室。我先跟對方確認過了，她主要看租金和空間，不需要縫紉機那些設備。如果妳方便，我想約這週五下午去現場看一次。」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林佳瑜問：「她知道我的名字嗎？」

吳冠豪愣了一下。

「目前不知道。」他說，「我們刊登出去是用工作室頂讓，聯絡都先透過我這邊。現場看店的時候，她可能會看到招牌，但妳不用跟她交換聯絡方式。」

「好。」

她回答得很輕。

「那週五下午可以。」

週五傍晚，吳冠豪帶那個美甲女生來看店。

女生背著小包，旁邊跟著一個朋友。她們進門前先看門口，又看插座、燈光、桌子可以怎麼擺。進到店裡時，林佳瑜坐在工作台旁邊，手裡拿著一件剛剪完線頭的制服外套。

吳冠豪先開口。

「這邊就是目前店內現況。坪數不大，但對一人工作室來說整理起來比較輕鬆。右邊這排衣架和工作台可以留下，縫紉設備的部分，林小姐會另外處理，詳細內容我們後續會放進設備清單。」

美甲女生點頭，沒有直接問林佳瑜什麼。

她蹲下來看插座，又站到窗邊比了一下位置。

「如果這裡放客椅，光線應該可以。」

朋友說：「可是八坪會不會太小？」

「我一開始一個人做，應該還好。」

她們討論得很認真。

林佳瑜坐在旁邊，聽著她們想像這間店新的樣子。

客椅要放哪裡，凝膠架要擺哪邊，牆壁如果刷成奶茶色會不會比較溫柔，門口的斜坡要不要拆掉，才不會影響拍照。

聽到斜坡時，林佳瑜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吳冠豪注意到了。

那塊木板原本不在設備清單上，也沒有什麼頂讓價值。它不是冷氣，不是工作台，不是燈具，更不是可以拿來估價的機器。可是它在那裡待了很多年，被輪椅壓過，被雨水淋過，也被她每天早上拉開鐵門後第一個看見。

美甲女生問：「那個斜坡一定要留嗎？」

林佳瑜抬起眼。

「不用。」她說，「如果妳用不到，拆掉也可以。」

她說得很平靜。

平靜到吳冠豪一時不知道該把視線放哪裡。

後來又來了兩組人。

一組想做手作教室，嫌店太小。另一組是夫妻，想開滷味冷藏取貨點，說門口如果要放冰箱，木斜坡一定要拆，不然不好進貨。

林佳瑜每一次都坐在旁邊。

她不太說話，除非吳冠豪問她設備狀況。哪一台縫紉機聲音比較大，拷克機多久沒保養，繡字機還有幾期分期，冷氣去年有沒有洗。她都回答得很清楚，像在把自己熟悉的東西一件一件交代出去。

她沒有在買方面前講網路上的事。

吳冠豪也沒有提。

那幾組人裡，也不是沒有人知道。有人進門後，眼神在招牌上停了一下，又很快移開；有人看完店後在外面低聲問吳冠豪：「這間是不是之前網路那間？」

吳冠豪只說：「網路上有些誤傳已經澄清，頂讓案本身我們看的是租約、設備和房東條件。」

他說這句話時，忽然想起林柏任。

以前林柏任也常這樣說：案子就是案子，照流程走。

可是現在他第一次覺得，照流程走，有時候像一種遮蔽。它能讓事情繼續往前，卻不代表前面的東西沒有被踩過。

第三週，美甲女生又回來了。

這一次，她帶了母親。

母親看起來比她謹慎，進門後沒有先看裝潢，而是問租約剩多久，房東同不同意換約，押金怎麼處理，水電帳單平常多少。那些問題問得很細，甚至讓林佳瑜想起自己當年來看這間店的時候。

那時候她也問很多。

怕自己看錯，怕自己承擔不起，怕一個地方明明看起來可以，真的簽下去以後才發現自己撐不住。

美甲女生很喜歡工作台靠窗的位置。

她說：「這裡可以放客椅，光線剛好。」

她母親皺眉。

「八坪真的很小。」

「我一個人做，剛好啦。」

「租金還要再談。」

「可以請房仲幫忙問。」

她們討論時，林佳瑜就坐在旁邊。

她忽然覺得這畫面很熟悉。

只是坐在這裡的人換了。

以前她也是這樣，一邊害怕，一邊替一個小地方想像未來。工作台要放哪裡，衣架要擺哪邊，客人進來會站在哪個角落等，門口要不要加斜坡，牆上要不要掛一面鏡子。

那時候她不知道，幾年後，她會坐在同一個位置，看別人替這裡想新的樣子。

美甲女生最後有意願。

接下來，事情開始變得很快。

吳冠豪在中間協調。頂讓金往下修了一點，繡字機由林佳瑜自己另售，兩台縫紉機和拷克機她決定帶走。工作台和衣架留下，冷氣留下，蒸氣熨斗留下。房東那邊也願意換約，只要新租客身分清楚，押金重新簽。

每一件事都很實際。

實際到林佳瑜有時候會跟不上。

這間店是她一點一點弄起來的。鐵門卡住時，她找人修；燈管壞掉，她請隔壁影印店老闆幫忙換；牆壁滲水，她拿膠帶暫時貼住，等月底有錢再請人處理。那些年裡，她每個月把租金轉出去時都會心疼，可是心疼裡也有一點安定，因為那代表她又撐過一個月。

但要離開的時候，這一切變成幾份文件。

租約影本、設備清單、頂讓金額、點交日期。

吳冠豪把文件整理好後，打電話給她，說買方那邊確認了，下週三可以到公司簽約。

「公司？」林佳瑜問。

「對，我們簽約中心在店裡二樓，有獨立會議室。到時候買方、妳、房東如果方便也會到，我們會把設備清單跟點交內容一起確認。」

林佳瑜握著手機。

「一定要去你們公司嗎？」

吳冠豪停了一下。

他大概聽出她的遲疑。

「如果妳不方便，我可以問看看能不能在店裡簽。不過因為會有款項和文件，公司這邊比較完整，也有主管可以一起確認，對妳比較有保障。」

保障。

林佳瑜聽見這兩個字，沒有立刻回答。

以前她也相信這些字。

文件、確認、流程、保障。

這些東西讓事情看起來不會亂來。只要看清楚，只要簽對地方，只要把每一條寫明白，就好像人可以把風險擋在外面。

她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的縫紉機。

「好。」她說，「我去。」

簽約那天，林佳瑜提早半個小時出門。

她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外面加了薄外套。那件襯衫的袖口是她自己改的，原本太長，會卡到輪椅扶手。她把袖口收短一點，又把扣子往裡移，穿起來剛剛好。

她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太狼狽。

不是為了誰。

只是她不想在最後一段路上，讓別人覺得她是被趕走的。

她把資料放進袋子裡。租約、身分證影本、印章、存摺封面影本，還有吳冠豪要她帶的設備清單。

出門前，她回頭看了一眼店裡。

鐵門半開。

工作台上還有一件改好的制服，客人下午會來拿。衣架空了一些，但還沒有完全空。牆上的線還照顏色排著，縫紉機蓋了布，像一個暫時睡著的人。

她把門鎖好。

到了房仲公司樓下，吳冠豪已經在門口等。

他看見她，立刻走下台階。

「林小姐，這邊有斜坡，慢一點。」

「謝謝。」

林佳瑜跟著他進去。

一樓是門市。

玻璃門很亮，冷氣很強。牆上掛著很多成交照，每一張照片裡的人都笑著，手裡拿著紅色成交板。她從那些照片前面經過，看見幾個熟悉的姿勢。

業務站在中間。

客戶站在旁邊。

每個人都看起來像剛完成一件很好的事。

林佳瑜忽然想到自己的店如果成交，也會不會有這樣一張照片。

她很快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吳冠豪帶她搭電梯上二樓。

「買方已經到了，房東等一下會來。」他說，「今天主要是確認頂讓內容，還有後續點交日期。妳不用緊張，有不懂的地方可以直接問。」

林佳瑜點頭。

「好。」

會議室的門是玻璃的，上面貼著霧面膜。裡面坐著美甲女生和她母親，桌上已經放了幾份文件。女生看見林佳瑜，笑了一下，母親也點頭打招呼。

吳冠豪替她拉開位置。

會議室的椅子被移掉一張，留出輪椅的位置。這個細節讓林佳瑜微微停了一下。

她知道是吳冠豪準備的。

「謝謝。」她說。

吳冠豪只是笑了一下。

「應該的。」

簽約一開始很順。

吳冠豪把文件一份一份攤開，用螢光筆標出要看的地方。租約剩餘期間、押金處理、設備留下哪些、哪些另行搬走、點交日期、頂讓金付款方式。他講得不算非常熟，但很仔細，每講完一段都會停下來問雙方有沒有問題。

林佳瑜聽得很認真。

她不想在最後出錯。

美甲女生的母親問了很多細節，尤其是房東如果之後漲租怎麼辦，設備如果點交後壞掉算誰的。吳冠豪回答得小心，說租金以新約為準，設備依現況點交，點交前雙方會再確認可正常使用，不過二手機器後續維修就要由買方自行評估。

林佳瑜看著那份設備清單。

兩台縫紉機旁邊，被寫上「讓渡人自留」。

她當初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帶走。

就算暫時沒有店，也不能把它們留下。

她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再開一間修改室。

可是機器跟她太久了。

留下來，她會覺得自己連手都一起交出去了。

簽到一半，會議室門被敲了兩下。

吳冠豪抬頭。

門被推開。

一個男人走進來。

深色西裝褲，白襯衫，袖口乾淨，頭髮整理得很整齊。他手裡拿著一份資料夾，臉上帶著一種剛剛好的笑，不親近，也不疏遠。

吳冠豪立刻站起來。

「林哥。」

男人點了一下頭。

「進度到哪裡？」

「設備清單剛確認完，等一下要看付款跟點交。」

男人走進來，視線掃過桌上的文件，又看向林佳瑜和買方。

「不好意思，我是這邊的業務經理，林柏任。今天這個案子我一起協助確認，有任何問題都可以提出來，我們盡量讓雙方權益都清楚。」

林佳瑜握著筆的手停住。

那個名字進到她耳朵裡時，她一開始沒有反應過來。

林柏任。

很普通的三個字。

可是下一秒，她不是想起最早那篇「司法已死」。

那篇太多人轉過，太多人罵過，太多人把它做成圖卡。她在最開始的幾天裡見過很多次，看到後來，那些字反而糊成一片。

她真正記得的，是後來那一句。

「同名、同區、身分背景又高度重疊，民眾會產生疑問很正常。」

那句話沒有罵她。

沒有說她就是誰的妹妹。

沒有叫人打電話，也沒有叫人來店門口拍照。

可是從那句話之後，更多人像拿到允許一樣，把她的名字、她的店、她的輪椅、她的澄清，一樣一樣拿出來比對。

她抬起頭。

林柏任站在會議桌另一端，正在翻資料。

他看起來很專業。

就像截圖裡那樣。

也像牆上那些成交照裡的人。

白襯衫，乾淨，穩，會讓人覺得事情在他手裡不會亂。

他翻到設備清單那頁，語氣平穩地說：「頂讓案最重要的是後面不要有認知落差。哪些東西留下，哪些東西不留下，點交前都要看清楚。很多糾紛，就是一開始沒有講明白。」

林佳瑜看著他。

她忽然覺得會議室的冷氣很冷。

吳冠豪坐在旁邊，也看了她一眼。

林柏任還在講。

「還有租約的部分，房東今天會過來，等一下我們會再確認新約條件。小店面頂讓不能只看頂讓金，後續租期、設備狀況、押金怎麼處理，都要寫清楚。大家今天坐在這裡，就是為了把事情弄明白，避免之後各說各話。」

他的聲音很好聽。

不是溫柔。

是穩。

穩到如果林佳瑜沒有看過那些截圖，她也許會相信他。

美甲女生的母親點頭。

「對，這樣最好。講清楚比較不會有問題。」

林柏任笑了一下。

「是，交易最怕資訊不對等。」

資訊不對等。

林佳瑜握著筆，手指慢慢收緊。

紙上的字忽然變得有點模糊。

吳冠豪注意到她的手，低聲問：「林小姐，妳還好嗎？」

林佳瑜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桌上的文件。

看著自己的名字。

林佳瑜。

那三個字被印在合約上，很乾淨，很清楚，也很安靜。

過了幾秒，她抬起頭，看向林柏任。

「林經理。」她說。

林柏任停下來。

「是。」

林佳瑜的聲音不大。

「我想先問一件事。」

會議室安靜了一下。

吳冠豪的表情變了。

林柏任還是保持著那個專業的笑。

「請說。」

林佳瑜看著他。

那些陌生電話、留言、評價、被取消的班服、站在店門口拍照的人，忽然一個一個在她腦子裡浮起來。還有那句話，那句被很多人截圖、引用、拿來壓在她澄清下面的話。

她本來以為自己會很激動，會質問，會忍不住發抖。

可是沒有。

真正看見這個人站在面前時，她反而安靜下來。

安靜到連自己都意外。

她把筆放在桌上。

聲音很輕，卻很清楚。

「你是不是回過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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